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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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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哭罷多時,胸中淤積的悲慟漸漸散去大半,眼眶依舊酸脹發澀。程遇直起蹲得發麻的雙腿,擡手又輕輕撫了撫冰涼的墓碑,最後深深望了一眼照片裏含笑的母親,才轉身順著山間小路往山下走。

山間暮色徹底沈了下來,白日裏喧鬧的蟲鳴漸漸低伏,只有晚風穿過林木,發出簌簌的輕響。月光鋪在蜿蜒的石階上,泛著清冷的白,將一路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墓園裏一座座墓碑靜靜佇立,沈寂的氛圍裹著淡淡的哀傷,行走其間,人心也跟著變得沈靜。

就在步履匆匆趕路時,一個零碎的夢境片段毫無征兆地闖進腦海。

前幾日淺眠時,她恍惚夢見過許然序和他的母親,一同出現在這片墓園裏。當時只當是淩亂的幻夢,並未放在心上,可此刻身處相同的環境,那段夢境愈發清晰起來。夢裏二人的目的地,正是許然序父親的長眠之地。

關於許家的過往,程遇早已從許然序口中知曉全貌。許母因丈夫年少時有初戀、故人重逢一事耿耿於懷,偏執地認定對方是出軌背叛,多年來怨懟難平,連丈夫身患重病、撒手人寰,她都未曾流露半分哀戚,言語間更是滿是怨懟與苛責。旁人聽來,只覺得這位母親心性偏激、恨意深重,仿佛對亡人只剩徹骨的厭惡。

可今日站在這片承載生死與執念的土地上,結合夢境裏的畫面,再細細覆盤過往種種細節,程遇的心緒忽然有了不一樣的解讀。

她慢慢停下腳步,站在林蔭之下,任由思緒層層鋪開。

許母嘴上從不饒人,年年來到亡夫墓前,臉上永遠沒有半分溫情,嘴裏念出的也盡是帶著怨氣的詛咒與數落,仿佛恨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可人心最藏不住情緒的,從來都是眼睛。那看似冰冷漠然的眼底深處,藏著的從不是單純的憎惡。

若是真的全然不愛、徹底放下,大可從此避而不見,斷了所有牽扯,又何必年年跋山涉水,獨自來到這座冷清的墓園,對著一方墓碑喋喋不休?

程遇漸漸想通了其中關節。

這位看似強勢又偏執的中年女人,本質不過是愛得太過深沈,又太過卑微。正是因為心底把丈夫看得太重,愛意濃烈到極致,才滋生出近乎病態的占有欲與控制欲。她無法接受自己深愛的人,心中曾裝過另一個人,無法容忍對方和其他異性產生分毫交集。這份濃烈的愛意沒能被溫柔安放,反倒在歲月的磋磨、心結的纏繞下,慢慢扭曲成了尖銳的恨意與極端的管束。

丈夫在世時,她用嚴苛的規矩捆綁對方;丈夫離世後,她便將滿腔的愛恨都傾訴在墓碑之前。詛咒是真的,怨懟是真的,可深埋在心底、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舍與惦念,同樣也是真的。愛而不得釋懷,怨而無法割舍,這般矛盾的心境,困住了她自己一輩子,也順帶束縛了兒子許然序的人生。

想明白這一層,程遇心底生出幾分覆雜的唏噓。世人總愛評判對錯,卻很少深究一份極端性情背後,被扭曲的深情。許母一生都困在自己編織的情緒牢籠裏,愛恨交織,不得解脫。

心念至此,她下意識調轉腳步,朝著記憶裏那片區域走去。這片墓園她來過無數次,路徑早已熟稔,許然序父親的墓地,距離母親的墓碑並不算遠,順著林間小道繞行片刻,便到了近前。

一方青石墓碑幹凈整潔,看得出來時常有人前來打理。碑面上嵌著一張黑白遺照,照片裏的男子眉眼溫潤儒雅,身形清瘦,是典型的書生模樣。眉目輪廓、鼻梁線條乃至眼尾的弧度,都和許然序有著七八分相似。一樣幹凈清雋的長相,一樣溫和淡然的氣韻,目光平和柔和,單單看著照片,便能想象出他生前待人寬厚、性情溫良的模樣,一看便是極好相處的人。

這樣一位溫潤謙和的人,最終卻落得病痛纏身、早早離世的結局,身後還留著解不開的恩怨與一地糾纏。程遇望著照片,輕輕嘆了一口氣,滿心感慨。命運似乎總愛開這樣殘忍的玩笑,溫柔良善之人,往往要承受更多的磨難與遺憾。

她沒有上前驚擾,只是遠遠佇立片刻。墓園裏靜得可怕,只有晚風拂過枝葉的聲響,月光靜靜籠罩著這片方寸之地,隔絕了山下人間的所有喧囂。一碑隔生死,愛恨皆塵封,旁人看得透徹,深陷其中的人,卻始終走不出來。

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簡單的電子表,時間已經不早了。山間通往城區的公交線路班次稀少,末班車更是早早收車,若是再繼續逗留,今晚恐怕就要被困在郊外,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程遇收回紛雜的思緒,最後回望了一眼墓碑上溫文的面容,轉身快步朝著山下走去。腳步踏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裏一路延伸。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走得更快,晚風迎面吹來,驅散了殘餘的傷感與悵然。身後的墓園漸漸隱入濃蔭與夜色之中,那些生死別離、愛恨執念,都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她知道,墓園裏的故事終究是旁人的過往,而她自己的路,還在腳下延伸。悲傷也好,感慨也罷,都只能暫時停留。眼下最重要的,是趁著夜色尚淺,趕上車次,回到那間孤單卻安穩的公寓,收拾好心情,迎接即將到來的高三生活。

前路依舊有風雨,有未解的執念,有想要完成的心願,但此刻的她,內心已然多了幾分通透與篤定。月色相伴,步履不停,她迎著微涼的晚風,一步步走向山下燈火點點的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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