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程遇八歲,讀小學三年級。

她人生裏所有灰暗的底色,都來自這套常年死寂又暴戾的商品房。高墻封閉,隔絕了外界的天光,也鎖住了母女二人無處可逃的苦難。日覆一日的家暴與爭吵,磨碎了母親僅剩的精氣神,也磨得年幼的程遇愈發沈默怯懦。她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在父親暴怒時屏住呼吸,學會把所有恐懼和委屈盡數藏在心底。

長久的隱忍沒有換來一絲安穩,反倒讓暴虐變本加厲。母親在無數個被拳腳相向的深夜裏,徹底熬盡了所有忍耐。她看著女兒怯生生躲閃的眼神,看著孩子本該鮮活的童年被陰霾徹底籠罩,心底攢了數年的絕望,終於生出了一場孤註一擲的逃離。

那是一個尋常的周末清晨,天剛蒙蒙亮,樓道裏的聲控燈還未熄滅,昏黃的光線斜斜照進狹窄的玄關。母親趁著宿醉的男人還在臥室酣睡,手腳顫抖著收拾行李。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胡亂塞了幾件母女二人的換洗衣物,口袋裏揣著省吃儉用攢下的零碎零錢,那是她能拿出的全部積蓄。

錢少得可憐,根本不夠租房落腳,更不足以帶著女兒遠走他鄉。走投無路之下,母親只能選擇最笨拙的辦法——帶著程遇投奔近處的親戚,暫且借住幾日,只求短暫逃離這個吃人一樣的家。

離開的時候,程遇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主臥房門。裏面是沈沈的寂靜,卻藏著她從小到大最深的恐懼。她攥緊母親微涼的手指,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母親,跟著她快步走出單元樓,走出了這座困住她們八年的商品房。

那幾日,是程遇童年裏為數不多的安穩。

親戚家樸素普通,卻幹凈溫暖,沒有摔打東西的脆響,沒有歇斯底裏的怒罵,沒有深夜刺骨的哭聲。白天沒有壓抑的死寂,夜晚也不用蜷縮在被窩裏瑟瑟發抖。母親緊繃了多年的眉眼,難得舒展了些許,會輕聲叮囑她寫作業,會摸一摸她的發頂,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安穩。

程遇以為,她們或許終於可以擺脫苦海,哪怕只是短暫的喘息,也好過日覆一日的煎熬。

可這場倉促又卑微的逃離,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長久。

男人的掌控欲和偏執,早已刻進骨血。家裏少了兩個人,空蕩蕩的屋子讓他愈發煩躁。僅僅五天,他就順著蛛絲馬跡,找到了親戚家。

那天午後的陽光很暖,落在窗臺上,安靜得不像話。程遇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母親坐在一旁默默擇菜,氣氛平和得近乎不真實。院門被猛地從外面踹開,沈重的撞擊聲打破了所有寧靜。

男人渾身戾氣地站在門口,眉眼陰沈,渾身帶著久經暴力的兇悍。宿怨被徹底點燃,五天的空寂讓他的怒火積攢到了頂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洶湧可怖。

親戚嚇得瞬間僵在原地,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阻攔,也不敢勸說。

母親的臉色瞬間慘白,血色盡數褪去,握著菜的手指劇烈地顫抖。她下意識地將程遇往身後藏,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慌。她賭不起,也躲不掉,這場短暫的出逃,徹底激怒了瀕臨瘋狂的男人。

沒有人敢上前阻攔,親戚的怯懦、旁人的冷漠,讓母女二人再次墜入絕境。

男人一言不發,眼神兇狠得像淬了毒的利刃,直直鎖定驚慌失措的母親。他沒看一旁尚且年幼的程遇,所有的怒火、偏執與暴虐,全都傾瀉在了這個試圖逃離他的女人身上。

程遇看著男人步步逼近的模樣,心底的恐懼瞬間炸開。八年的記憶翻湧而上,那些深夜的毆打、破碎的玻璃、母親隱忍的哭聲、滿身的青紫傷痕,盡數湧上腦海。

年幼的孩子不懂何為絕境,只知道她要護住媽媽。

她猛地推開身前的母親,小小的身軀直直擋在最前面。八歲的個子堪堪到大人的腰腹,單薄又弱小,像一株快要被狂風摧折的野草。她擡起頭,睜著濕漉漉的眼睛,死死盯著暴怒的男人,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卻拼盡全力挺直脊背。

這是她第一次,敢主動站出來對抗這場無休止的暴力。

可她單薄的阻擋,在滔天的怒火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男人的目光冷冷掠過她稚嫩的臉龐,沒有半分憐憫,沒有一絲動容,眼底只剩下被背叛的憤怒和扭曲的戾氣。他全然無視身前的孩子,視線穿透小小的程遇,死死鎖在身後臉色慘白的母親身上,眼底的兇光幾乎要將人吞噬。

他的怒火從來不會因為孩子的存在而消減分毫。

下一秒,母親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程遇推到一邊。

力道不大,卻帶著決絕的慌亂。程遇踉蹌著後退兩步,還沒站穩,就看見母親往前一步,卑微地彎下身子,眼底蓄滿了絕望的淚水,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近乎哀求的哭腔。

“你沖我來。”

“求求你,別傷害孩子。”

“孩子是無辜的,別碰她。”

一句一句,卑微到塵埃裏。

多年的婚姻、常年的家暴,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驕傲與棱角。她不怕自己挨打,不怕遍體鱗傷,不怕墜入地獄,她唯一的軟肋,只有程遇。

她可以承受所有的暴力與折磨,卻拼盡一切,也要護住自己的孩子。

男人依舊陰沈著臉,死死盯著她,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五天的逃離,在他眼裏是最徹底的挑釁。他不在乎妻子的痛苦,不在乎孩子的恐懼,只在意自己的掌控被打破,只執著於宣洩心底扭曲的怒火。

狹小的房間裏,死寂蔓延。

親戚噤若寒蟬,不敢出聲。陽光依舊明媚,落在地上,卻照不進這滿室的絕望。

程遇被推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彎腰哀求的母親,看著男人眼底毫無溫度的兇戾。小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恐懼和無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第一次清晰地明白。

她們逃不掉的。

這座名為家庭的牢籠,這一生的苦難宿命,從出生開始,就早已註定。

所有的逃離都是徒勞,所有的期盼都是虛妄。母親拼盡全力的掙紮,卑微無助的哀求,在極致的暴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那天午後的風很輕,卻吹得人渾身冰冷。

八歲的程遇站在原地,看著卑微求饒的母親,看著步步緊逼的惡魔,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徹底熄滅在了這場無望的對峙裏。

往後餘生,她的世界,只剩無盡的長夜,和永遠逃不開的破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