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薛家的宅院很安靜</p>

未秧在屋裏作畫，她的畫作越來越受歡迎，開始有供不應求、哄擡價錢的趨勢，淩掌櫃礙於自家主子，不敢催得太緊</p>

只是架不住未秧自己喜歡，因此雖然心疼她累，卓離還是選擇支持</p>

卓離也在自己屋裏看帳本</p>

打從開始行商，從一間小糧食鋪到現在遍布各州上百間鋪子，他的生意規模越來越大</p>

起初決定做生意，倒不是真的對行商感興趣，而是為了附和蘇繼北的心意，慢慢發現開店還有個好處——能夠收集情報</p>

於是他放任生意一天天壯大，誰曉得會越做越有成就</p>

秦楓安靜地坐在一旁，輕輕推動搖籃</p>

主子看帳本，他看娃兒，小主子醒了也不吵鬧，乖乖地玩著自己的腳指頭，咿咿呀呀自說自話</p>

小主子長得可真好啊，瞧瞧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想來長大後又是個禍害姑娘家的美少年</p>

玩夠了，小熹吐出一串泡泡吸引註意，但是秦楓光是笑，沒有其他反應；小熹踢踢腳、扭扭，賣力表演，可秦楓還是一樣，眉開眼笑，沒有把他從搖籃裏抱起來的</p>

他開始覺得委屈、不滿，突地張開沒有牙的小嘴巴放聲大哭，嚇得秦楓心頭一顫，連忙揮手澄清，連連說：“我什麽都沒有做，真的，主子相信我”</p>

卓離皺眉，這人沒當過父親嗎？怎麽連這個都不懂</p>

丟下帳本直奔搖籃邊，他心急地把兒子抱起來，邊抱邊說：“你就是什麽都沒做他才哭的”</p>

啥？還有這種道理？秦楓滿臉疑惑</p>

卓離親親小熹額頭，親親他的臉，又搖又哄“怎麽啦？不舒服嗎？是尿了、拉了？還是肚子餓？”</p>

見卓離這模樣，秦楓被雷打到了，這個人是他家主子？不會被什麽臟東西給附身了吧？</p>

不對，這還不夠嚇人，主子居然把孩子抱高，聞他那裏，然後……</p>

“拉耙耙了，沒事，馬上就好哦”</p>

只見主子推開帳本，把孩子往桌面一放，熟門熟路地換起尿片，邊換邊說：“對不起啊，爹忙，沒理睬你，爹在看帳本啊，爹爹要賺很多錢給我們家小熹讀書，小熹要體諒爹，不可以生氣……”</p>

這通話聽得秦楓下巴快要掉下來，這是對孩子說話的口氣？</p>

主子是英雄、是大將軍，是上天下地、無所不能的男人，怎麽會這樣……</p>

“有問題？”</p>

秦楓猛然回神，發現主子正在對自己說話</p>

對啊，有問題，問題大了，肯定有人給主子施了法，否則主子怎會變成這樣？</p>

幹笑再幹笑，幹到他渴望天降甘霖，他連忙找出話來講“屬下這是看傻了，主子和小主子怎麽會長得這麽像？”</p>

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卓離瞪去一眼“胡說八道，哪裏像”</p>

“主子覺得不像嗎？不可能啊，瞧瞧小主子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臉型，根本就是和主子用同一個圖章印出來，還有啊，旁人頭頂一個旋，主子和小主子都有兩個旋，這種人點子多、腦袋精明……就算想騙人你們不是父子，也會一眼就教人看出端倪”</p>

聽著秦楓的信誓旦旦，卓離不確定了</p>

這家夥沒有拍馬屁的歷史啊，再說了，他的眼神極好，若不是有這麽好的眼神，也不會只見過未秧一眼就把人給認出來，而未秧卻對他沒有半點印象</p>

所以……不是巴結？攫住他的手臂，卓離一臉嚴肅“你是認真的？我和小熹長得很像？”</p>

“當然認真，貨真價實的像，童叟無欺的像，難不成主子覺得小主子長得像夫人？不可能，分明就是像……”秦楓又仔細看小主子兩眼，再擡眼對照主子的五官“主子多久沒掀開人皮面具，看看底下的自己？您不會連自己長怎樣都認不得了吧？”</p>

“抱好，不準讓他哭”他把兒子丟給秦楓，快步走到鏡子前，扒拉下人皮面具，看了老半晌，又把兒子接過來，對著鏡子一通照</p>

他們的眉毛都很濃，眉尾處都有幾根短毛微微翻卷，眼瞳都很黑，能把人吸進去似的，鼻子都很高，最像的是嘴唇，沒有笑嘴角卻永遠上揚，沒塗口脂卻紅得像草莓，還有那一身白得像牛女乃、怎麽樣都曬不黑只會曬月兌皮的皮膚</p>

秦楓沒騙人，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像，童叟無欺的像……那麽小熹真是他的親兒子？</p>

但是不可能啊，他努力回想，自己有沒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未秧做過什麽？</p>

他不擅長喝酒，兩杯下肚就會醉得一塌糊塗，會不會……</p>

絕對不可能，身懷國仇家恨，過去幾年裏他滴酒不沾，從沒放縱過自己，只除了那次，那就更不可能了，那時候未秧才十二歲，沒有人一胎懷三年，又不是懷哪咤</p>

他無比認真，設想所有可能，霍地他張大雙眼、握緊拳頭，面目陡然變得猙獰</p>

咬緊牙關，他逼迫自己仔細回想，那天周萍是在穿衣服還是月兌衣服？</p>

額頭青筋暴張，他憤怒得想殺人，拳頭往桌面落下，桌子缺掉一角</p>

驚得秦楓趕緊把小主子給接過來，他實實在在的不懂啊，兒子長得像自己不好嗎？主子幹麽生氣？</p>

卓離大口大口喘氣，如果是真的……天啊，真相竟是如此？</p>

“卓哥哥，我喜歡你，可以與我成親嗎？”</p>

“我不喜歡你，不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哪裏”</p>

“……你這麽這麽疼我寵我、怎麽可能不喜歡我？”</p>

“我做的每件事全是為了討好蘇叔叔，在我心裏他是唯一的親人”</p>

“卓哥哥是認真的嗎？我只是你的手段，父親才是你的目的？”</p>

她懷孕卻不敢找上他，因為被他狠狠拒絕過？她不敢回武安侯府，因為害怕蘇繼北逼她落胎？她不願嫁給連九弦，走投無路的她只能逃跑？</p>

天哪，多危險，如果不是遇見岳父，她能平安來到柳木村？能順利生下兒子？從沒離開過京城，東南西北搞不清楚的她，哪裏來的勇氣？因為——她要保住他的孩子？</p>

是他逼她的，是他不給她退路，是他……這個大壞蛋，讓她不得不孤註一擲</p>

他用力吸氣吐氣、平覆情緒，顫抖著雙手把人皮面具貼回去，他努力了，但心潮翻湧，他無法平靜</p>

秦楓眼神好使，看人臉色的本領也通了天，他雖然不知道主子發生什麽事，但這會兒最好有多遠滾多遠</p>

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主子，睜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自己，他幹巴巴地笑幾聲，不能滾得太遠，就只能選一塊安全地界待著</p>

輕輕地從搖籃裏拿起波浪鼓，他對著小主子說話，眼睛卻不時飄向主子</p>

“小主子，屬下帶你到外頭曬太陽好不？院子裏的桂花開得可好啦……”他拿小主子當盾牌，邊說邊退，見主子遲遲沒反應，一口氣退到屋外，直到此刻他才松口氣</p>

屋裏，卓離慢慢打理好自己，接連喝下三杯水，推開門，帶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姿態走進未秧屋裏</p>

剛完成畫稿的未秧正揉著肩膀給自己松松脖子，擡眼看見他，她笑著說：“你來幫我看看……”</p>

他以為自己已經調整好情緒，沒想到在面對未秧的時候還是失控了，半句話都沒說，他沖上前一把抱住她，用力將她摟進懷裏</p>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在心底說過千句百句</p>

未秧懵了，輕拍他的後背，哄兒子似的哄他“怎麽啦？”</p>

他心酸得厲害，心痛得厲害，千萬只螞蟻在啃嚼他的知覺神經</p>

“你不舒服嗎？”她緊張了，想推開他看看他，但他不讓，非要牢牢抱緊她</p>

“沒有”</p>

“小熹出事了？”這個猜測讓她害怕</p>

“沒有”</p>

“那到底發生什麽事？”她被他的反常給嚇到</p>

“沒有、沒有，通通沒有……”他只想謝天謝地，謝謝她一路平安，謝謝什麽事都沒有，謝謝她度過危厄，謝謝他們能再相聚</p>

“阿書，你嚇壞我了……”</p>

“真的沒事，我只是……想你了……”</p>

這個答案很難說服人呢，她知道肯定有事，只是他不想說，她也不願意逼迫，等著吧，等哪天他願意講了，她便認真傾聽</p>

她笑著說：“我哪裏都沒去，怎麽就想我了？”</p>

“你哪裏都別去，永遠待在我身邊好嗎？”不管他做錯過什麽</p>

這句話讓未秧楞住，她很努力的，努力不在他身上尋找卓離的影子，可他總是讓她聯想到卓離，是的，卓離也曾經向她要求過這樣一句</p>

卓離從不過生日</p>

聽敬平侯府的下人說，他們曾經安排過，想趁著主子生辰，滿府上下熱鬧熱鬧</p>

可是提前被卓離知道了，他寒聲道：“生辰是要跟家人一起過的”</p>

他的家人全在邊關屠城時死絕了</p>

聽到這句話時她難受極了</p>

她生性膽小，但是為替他慶賀生辰，她鼓起勇氣膽大一回</p>

明知男人的書房不輕易放人進去，但不管是父親還是卓離的書房，她都潛入</p>

她知道卓離很想要一本書——他父親卓肅贈給她父親蘇繼北的兵書</p>

聽說上面有很多註記，是卓將軍的心血結晶</p>

明知道兵書丟掉，父親早晚會查到自己身上，但是她不管不顧溜進父親書房裏偷出來，然後又溜進敬平侯府的書房</p>

那天她做了一大籃各種口味的糖果，放進大匣子裏，然後把兵書埋在裏頭</p>

她期待他有一個快樂的生辰，即使家人不在身邊</p>

沒想到偷書的事父親一直沒發現——也許父親壓根就不在乎那本書——但她偷進卓離的書房送生辰禮物卻被當場查獲</p>

真慘！他非常生氣，指著她的鼻子口大罵</p>

“沒有經過我的允許，永遠不準進我的書房”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額頭和脖子青筋暴張，雙眼冒火</p>

她很委屈，卻頻頻道歉認錯，因為相處多年她再清楚不過，他在任何人眼裏都是溫和輕切、沒有脾氣的大好人，只有她能觸到他真正的情緒</p>

他從不在她面前隱藏自己，為此她很高興，認為在他眼裏，自己是與眾不同的，為了這點不同，她暗自高興</p>

她被丟出書房了，覺得丟臉想要盡快回家，卻沒想下一刻，砰地一聲，書房裏的他把堂果匣子給砸了</p>

委屈在那刻達到頂點，她捂住嘴巴再也邁不開腿，蹲在墻邊掩面啜泣</p>

直到一個身影站在身前，她才擡起頭，他高大的身板擋住陽光</p>

她看不清楚他的臉，可她覺得他想道歉，他發現那本書了？他知道自己冒了多大的險？</p>

他什麽都沒說，她已經感到被寬慰</p>

她想抹掉眼淚，想欲蓋彌彰說：“沒關系，我沒有難過”</p>

但她來不及說，因為他蹲下來了，一把將她抱進懷裏，他的手臂在抖，他很激動</p>

是因為看見伯父的字跡嗎？她拍拍他的背，低聲說：“祝你生辰快樂”</p>

然後他說：“你哪裏都別去，永遠待在我身邊好嗎？”</p>

她想也不想就點了頭，承諾，“我哪裏都不去，永遠待在你身邊”</p>

就是這句話吧，這句話讓她誤解，他其實很喜歡她</p>

雖然家破人亡讓他性格陰晴不定，沒有人能真正走入他的心，但她滴水穿石，終究闖進去了</p>

阿書的懷抱和“他”很像，身上的氣味也像，連激動時的心跳也像極了</p>

她知道這樣不公平，知道不該在他身上尋找熟悉，但是好難啊，心是很難被欺騙的東西</p>

她曾輕易許下諾言、輕易被推開，也輕易地受了重傷，如果她夠聰明，就該從前車之監中學習，不該再度輕易許諾</p>

可是他在發抖，他在等待她的答案，好像她給的答案如果不在預期，他就會受到傷害</p>

受過傷的她不該傷人，她很清楚一道撕裂的傷口，花再多的時間也不會恢覆完整，所以即使有過前車之監，她還是承諾了</p>

“好，我哪裏都不去，我永遠待在你身邊，只要你不負我……”</p>

“我不會負你，再也不負、永遠不負！”他說得斬釘截鐵</p>

她皺起雙眉再也不負？他負過她嗎？或者……負過誰？</p>

心臟跳得飛快，她真的不是故意偷聽，她只是想避開蘇未秧，所以刻意找個沒有人待的地方</p>

沒錯，她討厭蘇未秧，她不比自己聰明或漂亮，她只是出身太好，誰讓她是蘇繼北唯一的女兒</p>

雖說蘇繼北只是小小的武安侯，京城裏爵位比他大的大有人在，但這個武安侯可不一般，他身負從龍之功，皇太後看重他、皇帝尊敬他，他在大連朝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不一樣</p>

當然，她討厭蘇未秧的原因除了嫉妒還有……卓離</p>

初遇卓離是在大街旁，小偷搶了她的荷包，而他英雄救美，一拐子架倒小偷替她拿回荷包</p>

荷包是女孩的貼身之物，倘若流落在外名聲就毀了，所以卓離於她是救命恩人，是英雄，更是她一見鐘情的少年郎</p>

他風姿卓然，五官出挑，一身的英氣讓人目不轉睛，滿京城的貴公子數不清，她沒見過樣貌比他更好、更令人心動的</p>

爹娘正在替自己張羅親事，太後娘娘的態度擺明要讓娘家侄女當皇後，生下和娘家有血緣的小太子，小皇帝年紀輕，等到皇後生下子嗣再納妃嬪，屆時她已經錯過花信之年，自然不在選秀的條件裏面</p>

父母只能放棄送她入宮的想法，到處搜羅各家適宜子弟，而卓離並不在父母親的名單裏</p>

她去向父母親分析這門親事的好處在哪裏</p>

卓離有爵位讓子孫繼承，他雖不當官，但只要子孫上進，想進入朝廷比別人容易，他行商多年攢下不少身家，他身邊沒有通房丫頭也從不在外頭亂搞，他沒有長輩在上頭壓制，倘若嫁他為妻，她自然可以掌控大權，幫扶娘家兄長</p>

在她的堅持下，父母雖然不滿意，還是托媒人上門</p>

沒想到卓離竟然一口回絕，嘴上說高攀不起，誰不知道那是客氣的說詞，他根本就看不上自己</p>

為什麽？她是有名的才女，她長得很美麗，她方方面面都好，為什麽他不喜？</p>

娘說：“武安侯待卓離如親子，卓離肯定是蘇繼北替自己栽培的女婿”</p>

為此她無比傷心，短短一個月消瘦不少，若不是娘親說服她參加賞花宴，她連門都不想出</p>

誰知道還是遇見蘇未秧，她真的好厭煩、好討厭她</p>

坐在花叢後頭，周萍沒想到會意外聽見詹玉卿和詹席炎的對話</p>

詹玉卿、詹席炎是太後娘娘的親侄女、侄子</p>

太後娘娘打定主意要扶持娘家，想讓詹玉卿入宮，但詹玉卿不是這麽想的，她對連九弦情根深種，非君不嫁，幾乎是連九弦在哪兒，她就要追到哪兒</p>

滿京城上下有誰不曉得詹玉卿的心思？太後娘娘這是亂點鴛鴛譜了</p>

“玉卿，你會不會聽岔？太後娘娘怎會將蘇未秧賜婚給衛王？”詹席炎問道</p>

姑母怕死了連九弦，成天到晚擔心他把小皇帝趕下龍椅，自己登基為帝，絕對不可能給他添一把助力，而蘇繼北可是手握重兵</p>

“這件事千真萬確，哥哥你一定要幫我，絕不能讓蘇未秧嫁給九弦哥哥”詹玉卿焦急的說</p>

“我要怎麽幫你？讓祖父進宮跟太後娘娘說？”</p>

“我試過了，這件事祖父也是答應的，我哭也哭過、鬧也鬧過，祖父還是不肯幫我”</p>

“既然這樣就算了吧，小皇帝人不錯，嫁給他當皇後娘娘，到時你可威風了”</p>

“誰要威風誰去，我就是喜歡連九弦哥哥幫幫我吧！”她扯著哥哥衣袖晃不停</p>

“好啦，你想要我怎麽幫？”</p>

“等一下我會把蘇未秧引到春燕樓，你把這個往卓離的酒水裏倒，等他喝下後你就扶他過去，等卓離毀掉蘇未秧的清白，我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嫁給九弦哥哥”</p>

“不成，卓離滴酒不沾”</p>

“那就滴在湯裏、菜裏、飯裏，我就不信他不會落入圈套”</p>

“這招行不行啊？如果沒弄好，蘇未秧說不得就得剪了頭發當姑子去”詹席炎不甚在意的說著</p>

“你好好幫我就行了，卓離和蘇未秧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鬧出這種醜事，他一定會娶蘇未秧”</p>

“行，我幫你，反正我也看連九弦不順眼”</p>

兩兄妹離開，周萍魂不守舍地待在原地，她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卓離呢？他會相信她嗎？</p>

不行，她辦不到，男人在外院、女子在裏院，她不能闖過去的</p>

那怎麽辦？告訴蘇未秧吧？</p>

但……如果她不肯嫁給連九弦，寧可將錯就錯怎麽辦？</p>

就這樣，滿腦子心事的她渾渾噩噩地入了席，發現蘇未秧沒有入席，她心跳得飛快，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她應該幫他們的，不應該放任這件事發生</p>

用力吸氣，她鼓起勇氣，趁著沒人發現的時候往外走</p>

她佯裝鎮定，不讓任何人發現異樣，運氣真好，在繞過好幾個院落之後，終於找到詹玉卿口中的春燕樓</p>

她小跑進去，然而心一沈，晚了……</p>

蘇未秧狼狽地從屋裏跑出來，衣衫看似完整但衣襟處有被撕裂的痕跡，她邊走邊整理著微亂的散發，試圖掩飾曾經發生過的事情</p>

周萍下意識躲到門後，直到蘇未秧離開她才上前</p>

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衣衫不整的卓離映入眼簾，屋裏充斥著陌生的氣味，她隱約知道有什麽事情發生過，所以……她要怎麽辦？</p>

盡快推醒他、讓他離開，在被人發現之前？</p>

是，她應該這麽做，但如果卓離知道自己對蘇未秧……他一定會上蘇家提親的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就半點機會都沒有了</p>

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俊逸臉龐，周萍緊咬下唇，咬得唇齒間出現血腥味，不想的……她不想把他讓出去，她想嫁給他，一輩子守在他身邊，所以她勢必得這麽做……</p>

她是個好女人，父母親從小到大的悉心栽培讓她有了當家主母的風範，娶她進門，她可以幫助他，爹爹和哥哥也能扶持他踏入仕途</p>

沒錯，他再不會被人嘲笑是個商賈，他們可以過上和樂美滿的日子……</p>

猛然吸氣，她朝床邊走近，用力扯開自己的衣帶，可是還沒上床，卓離突然睜開眼睛，滿目寒霜問——</p>

“你想做什麽？”</p>

“我……”倒抽氣，血從嘴角滲出，疼痛讓她眼淚盈眶</p>

卓離盯著她敞開的衣襟及她嘴邊的鮮血，他……犯下錯誤了？</p>

周萍顫抖著聲音說：“我們被人設計了，卓公子，你快點起床打理好自己吧，我們必須盡快離開……”</p>

話音方落，吵雜的人聲響起，來不及了……眉頭微彎，周萍在心底說了句謝天謝地</p>

詹玉卿帶領一群人進來，母親看見衣帶半解的她，倏地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床上的落紅清清楚楚地告訴所有人她與卓離發生過什麽</p>

詹玉卿沖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問：“怎麽會是你？”</p>

周萍知道詹玉卿恨透自己，她忙了一大圈卻是為人作嫁，但她不能害怕，只要一點點退縮，名譽已損……她和卓離之間再無可能</p>

她低下頭，掩面泣道：“我也不知道，我想更衣，貴府的丫頭卻把我引到這裏，一進屋我就昏倒了，清醒之後……”她委屈地看向卓離“我想盡快離開，詹姑娘卻帶人來了……”</p>

“我的傻女兒，你是被人坑害了啊！”</p>

目光全落在詹玉卿身上，周夫人的指控太清晰，在場沒有傻子</p>

“是我的錯，我沒想到……”她哭倒在母親懷裏</p>

身子一抖，周萍彈身坐起，她大口吸氣吐氣，起伏不定的胸腔裏，心臟不斷撞擊，擦掉額頭汗水，她緩緩看向周圍，又……作惡夢了</p>

因為做壞事的人都會心虛嗎？</p>

那天過後卓離親自上門，話裏話外再再表明他不願意成親，他說自己也是被人設計，說願意付十萬兩紋銀了結此事</p>

爹娘疼她，怎能允許事情就此落幕？他們打死不肯點頭，卓離也堅持到底，兩家就這樣僵持著，眼看一個月過去，事情毫無進展，她心慌不已，想著絕對不能讓這件事無疾而終</p>

她已經付出名聲，一定要得償所願</p>

幸好懿旨下達，蘇未秧真的被賜婚連九弦，婚禮舉行那天，她在屋裏抄了一整天的經文</p>

但卓離依舊拖延，只是價碼從十萬兩慢慢往上添，變成三十萬兩她不懂他的堅持，她真有這麽差、這麽配不上他？</p>

她越來越惶恐，因為父親和哥哥已經動搖，有了點頭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來改變僵局</p>

於是她做了，她終於逼迫卓離低頭，同意共結秦晉</p>

可惜運氣不站在她這邊，朝廷居然要打仗，而卓離一個沒當過官的人居然要帶兵出征？</p>

卓離對父親說：“我馬上要上戰場，刀槍無眼，我沒把握能夠全身而退，如果你們不介意女兒一進門就當寡婦，我可以在出兵之前把婚禮辦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婚禮前一天，我會把所有的家產通通捐給朝廷”</p>

意思是她非要下嫁，最後除了一個侯爺夫人的名頭之外，什麽都得不到</p>

他斬釘截鐵的口吻讓爹娘對聯姻卻步，當丫頭把話傳到她耳裏，她很想沖出閨房，不管不顧地點頭同意</p>

她願意賭，賭他能夠凱旋歸來，賭他不會這麽殘忍，什麽都不留給她</p>

周萍認定這是卓離給自己的測試</p>

她想要表現得鐵骨錚錚、對卓離不離不棄，她想對他說：“我願意嫁，我生是卓家的人、死是卓家的鬼”</p>

是，她對卓離瘋魔了，只要能嫁給他，什麽都願意</p>

可是他來去匆匆，當她奔到大廳，爹娘已經給了準話，約定戰役結束再談婚事</p>

她有強烈的無力感，因為夜長夢多，因為一天不塵埃落定她就一天無法安寧，何況詹玉卿三番兩次找上自己，她避而不見卻還是被對方逮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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