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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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楓嶼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懷中的人早已睡著,輕微的鼻息緩慢而規律。齊楓嶼輕輕拍著他的背,將吻印在他的額頭。

“秋辭,別離開我。”

不言悔

河淵城地處邊疆交界,是茫茫戈壁沙漠中一片難得的綠洲,乃往來通商買賣的重要之地。如今河淵城卻被吐蕃軍占領,城內燈火熹微,上空終日煙雲繚繞不見日光。唐軍圍城數日屢攻未果,城內想必缺糧斷水,每日都有餓殍被拋於城外。

如此相持數日,唐軍忽而使計一舉攻之,吐蕃軍被迫放棄河淵城逃往北方。軍隊入得城內,入眼皆是危房倒傾塵煙裊裊,陸秋辭掩在兜帽下的眉毛微微蹙起,隱隱聽到孩童的哭聲,腳步難以抑制地向遠處奔去。

就在他即將脫離人群的一刻,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陸秋辭停下腳步未曾擡頭,那只手溫暖幹燥,在暗暗用力。陸秋辭會意,亦回手握住對方,暗示他不要擔心。

那只手終於松了開來,陸秋辭向前數步,再回得頭來,便看到人群兵士中那抹挺拔的身影,眼神安定堅毅,下令幹脆不拖泥帶水。陸秋辭輕輕一笑,轉頭離開。

他於一處半塌的房屋中找到一家人,年輕的父母早已沒了氣息,只剩白發老者與一個幼小男孩,陸秋辭將自己的食物與水分給老人,並細細檢查他懷裏的孩子,身體並無大恙。老人坐在頹墻邊哀聲連連,男孩倚在他懷中睜著大眼睛,白嫩的手沾了許多塵灰,扯著陸秋辭的衣襟求抱。

似乎找到些似曾相識的影子,陸秋辭抱著男孩兒安慰老人,終於令他情緒穩定下來,只是自己還有其他許多事情要做,便匆匆辭別。如此忙碌整整一天,待到被副將尋到,陸秋辭才驚覺此時早已是第二天淩晨。

從副將的表情不難看出,齊楓嶼的心情不好。一個人站在城墻上,面向月光下的廣漠大地。陸秋辭站在他身邊,被齊楓嶼拉進懷裏撫著頭發。陸秋辭習慣性地摟住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兩人之間近來漸漸形成如此安靜的相處模式,倒令彼此都安心許多,他不說,他便什麽也不問。

兩人一同目睹戰場的殘酷,經歷過多少他人的生死相隔,終究明白誓言不是說出來便能夠實現,它刻在人群中彼此相望的眼裏,烽火狼煙再遮不住。

一日後,唐軍收到線報,分出部分兵力攻向距河淵城不遠的河谷地帶。隔日,陸秋辭在臨時搭就的營帳內照顧傷患,忽而聽得帳外紛亂的擾攘聲與馬嘶聲,接著便有人高聲的喊:“吐蕃軍攻進來了!”

陸秋辭心中大驚,這必是出了什麽變數,他掀簾而出,傾斜的陽光透過塵埃晃了眼,再凝神一看,齊楓嶼的副將斜背長槍坐於馬上,正正擋在他面前。

“先生,快上馬!”副將對陸秋辭伸出手去,待到他在他背後坐穩,便策馬而奔。

“現在的情況如何?楓嶼他——”陸秋辭問。

“吐蕃軍使詐奸計得逞,如今河淵城不可再留,需得去河谷與另一部分兵力匯合。將軍令我尋到先生帶你出城,希望先生不要擔心。”

陸秋辭應了一聲,不再答話。他不禁在想,若是自己武功未曾盡失,大概可以在楓嶼身邊與他一同作戰了。他坐在副將背後這樣想著,忽然身下的坐騎絆到什麽,他被一股巨大的慣性甩於地面,心臟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兩下,陸秋辭一時喘不上氣,伏在傾倒的石墻邊緩解眼前的黑暗。

耳邊又響起孩童的哭聲,陸秋辭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待到睜開眼,竟看到不遠處倒塌燃燒的木梁下,伸出一只小小的手。陸秋辭擡頭望向周圍,逐漸昏暗的光線裏尋不到副將的身影,他靠近那處木梁,握住那只小手。

透過此間的縫隙,陸秋辭發現這個孩子竟然是他初入河淵城時所遇到的同一人,此時正睜著驚恐卻無邪的眼,望向前方唯一一處光亮。陸秋辭矮身躲在廢墟之中,躲過一個經過的吐蕃士兵的視線,接著用手指挖木梁之下的泥土,待到終於挖開可以容身的空隙,他將男孩從中抱出,緊緊摟在懷中。

孩子的祖父躺在附近,也已沒了氣息。陸秋辭抱著他站在廢墟之中,視線所及之處渺無人煙。

遠處的河淵城被斜陽染紅,餘煙繚繞看不清輪廓。齊楓嶼疲憊地坐於馬上,眼睛尋找兵士中某個身影。遠處一騎踏塵而來,他的副將渾身是血地從馬上滑下,齊楓嶼下馬扶住他,卻聽到對方拼了力氣說出的話:

“屬下知罪,遇到吐蕃軍,丟了先生……”

“秋辭……”齊楓嶼咬牙握緊手中的槍,即刻翻身上馬。

“將軍——!”軍師歪著帽子從人群中擠出來,精明的眼睛瞪著齊楓嶼,“將軍要去何處?”

齊楓嶼望向河淵城,“去尋他,你們先走。”

“將軍若回去,可否值得?!且不說那個軍醫還不一定活著!”

齊楓嶼並未回頭,身下的裏飛沙煩躁地踏著地。

“將軍若如此意氣用事,又置跟隨將軍出生入死的兄弟於何處?將軍身後千萬人的性命與他相比,難道如此微不足惜?”

齊楓嶼回過頭來,緩緩撂下槍尖。

陸秋辭一步一步地走出河淵城,眼前屍橫遍野哀草霜結,遠方天策軍的旗幟獵獵飄揚,以可見的速度逐漸變小,即將成為天邊黯然升起的紅月。陸秋辭抱著已然止住哭泣的男孩兒,輕輕嘆了一口氣。

“終究還是沒有趕上,楓嶼,若我還可以活著,我定會找到你。若我……若我…”

他再也說不下去,一深一淺地尋找離開的道路,前方忽然從人堆中搖搖晃晃地爬起一個吐蕃士兵,嗜血的眼盯著陸秋辭,面目猙獰,手中的利刃反著紅光,快速向他劈來。

陸秋辭護住懷中幼兒,轉身背對那人,閉著眼準備生生受下。只是他未等到預料中的疼痛,有人在不遠處張弓搭箭,一股勁風追逐弓箭而來,堪堪擦過陸秋辭的臉,斬斷發絲幾縷,“噗”地一聲沒入那人胸口。

滿身是血的人難以置信地睜大眼,舉著刀的手無力垂下,頹然倒在地上,一縷命魂歸西。

是他。

陸秋辭擡頭去望,那人背對著夕陽舉弓而坐,身下的馬渾身雪白。齊楓嶼一把將陸秋辭撈起,緊緊摟住他一抖韁繩,裏飛沙疾馳而去。

“怎麽,不過一天不見,你就給我帶個兒子回來?”齊楓嶼在陸秋辭身後笑道,可誰也不知道,他摟著他腰的手心裏握著多少汗水。

陸秋辭擡頭問:“楓嶼,你如何知道我在那裏?”

“直覺。”

“……”陸秋辭將信將疑,又道:“是我不對,自作主張跑去救這個孩子,才沒能找到副將,你莫要怪他。”

“不怪。”齊楓嶼笑道,親親他的頭發。

“這算什麽?將軍竟為了區區一個軍醫跑回去涉險救人,還抱著他不放手走了一路,軍中將士會怎樣想?任性妄為至此,如何服眾?”

營帳中軍師氣歪了胡子,背著手走來走去。

“軍師說得極是,我有錯。”齊楓嶼喝一口杯中的酒,望著杯底出神。

“你是有錯,還錯得不輕!”

“嗯。”

軍師吹著胡子瞪著眼,對於齊楓嶼這種態度表示出極大的不適應。平日裏齊楓嶼對他這個軍師總有反駁的話語,如今好像心情不錯的樣子,連回擊都省了。

“你自己好好反省吧。”軍師摸著胡子,踱出了營帳。齊楓嶼放下酒杯,亦去到陸秋辭所在的營帳中,卻看到他身邊擺著收拾好的行李。

“你這是做什麽?”齊楓嶼問。

“明天安排難民與家眷返回中原,我打算跟他們回去。”陸秋辭用布巾擦男孩睡著的小臉,一邊道。

齊楓嶼頓了頓,問:“帶著這個孩子?”

陸秋辭道:“他與我挺有緣分。”

齊楓嶼胸口悶痛,他當然知道陸秋辭此舉是為了什麽。陸秋辭很早便覺得自己是負擔,怕軍中流言四起影響到齊楓嶼,怕分了他的心。這些齊楓嶼都明白,也認為安定的生活更適合陸秋辭。只是他舍不得他,恨不得將他每天揣在懷裏,他們分離的時間總是太長,長到幾乎不存在快樂無憂的回憶。

陸秋辭停下手裏的動作,站起身來擡頭凝視齊楓嶼,“我會去洛陽安家,我等你回來。”

齊楓嶼擡手撫他的臉,歪頭對上他的唇。他妥協了,心中的理智漸漸壯大,逐漸戰勝了情感。只是他需要為他的情感,尋找一個安慰的出路。

=========此部分慘遭和諧========

微弱燭火映得人影交纏不休,邊疆的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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