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忮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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忮恨的心

十一月到了第三星期。

縱使身居霍格沃茲的城堡之中,也足以感受到東風越過北海,湧入英格蘭時的侵人冷意。

東風已至,整整一周,窗外終日灰蒙蒙一片,即便偶見太陽,也只剩慘白薄光,全無暖意。

傍晚,西弗勒斯.斯內普完成了一天的授課,從二樓的黑魔法防禦術課教室,回到了八樓的校長辦公室。

本以為諸事按部就班,沒有意外,也沒有變故——

沒想到,掛在墻上用以監護辦公室的畫像卻告訴他:消失近一個月的人,重又通過壁爐回來了;雖只是短暫待了幾分鐘,可臨走前,她竟往他的抽屜裏塞進了一件未知的物品。

西弗勒斯立在畫像的墻邊,回望著壁爐的方向,忽然有一陣晃神。

兀地,腦海閃過一瞬的記憶,他頓時心頭一沈,不等畫像把話說完,便大感不妙地轉身上前,抽開了右手邊的第一層屜子。

抽屜裏叮咣一響,在被抽開的瞬間,磊摞的紙頁最上層,往外滾落出了一個小小的金球——是一顆金色飛賊。

他把小球拾起,攥進掌心,再探身下去,仔細檢查抽屜內部,卻沒有發現任何陌生物件。

不知為何,他驟然松下一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從臆念中回過神來,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究竟是在做什麽。

他一下僵楞在原地,呼吸頓住,指節狠狠摁在金色飛賊的紋路上,像是要把它捏碎在掌心。

他無意識地跟著手裏的東西較著勁,明明球面上並沒有尖銳的凸起,可他卻覺得被什麽東西給刺了一下,仿佛有人用手指在觸及他的新傷。

他猛地收回手,把小球塞進抽屜深處,用力推上。

抽屜發出一聲沈悶的哢噠聲。

他轉過身,背對著書桌,擡眼看向畫像,冷冰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把東西放在了哪裏?”

他覆問了一遍,語氣不算客氣。

“左手邊的抽屜——”

持續保持清醒的畫像,顯然已經萬分疲憊。

畫像裏白發稀疏的老人答完了話,實在沒忍住倦意,他用指側掩唇,深吸進一口長長的氣息,算作是打了個規規矩矩的哈欠。

“既然你已經回來,西弗勒斯,我想也到了我的歇息時間了。”

“當然,阿芒多,多謝。”

“樂意效勞,校長。”

等到阿芒多.迪佩撐著他那架精神不濟的身體消失在畫框之中,西弗勒斯才走向了左手邊的抽屜,拉開第一層,幾本箋夾的側邊被藏進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他伸手探進窄縫,抽出一看,只是一臺小型收音機。

腦海裏旋即浮出一張狡黠的可惡笑臉,他的臉色一沈,把手裏的東西直接丟回了原處。

這是一次嚴重失誤——他想,看來這間辦公室裏的非重要文件也需設下禁制。

決意已定,他取出魔杖,口中默念咒語,一層隱晦的屏障籠住了所有抽屜與櫃面,牢牢上了鎖……

……

隔了兩天,不速之客再次到訪。

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可行為舉止總帶著點偷偷摸摸的試探意味。

“你來做什麽?”

西弗勒斯安坐於辦公桌的後面,瞥了她一眼後,便頭也不擡地書寫著桌面上的案卷。

“我——我啊,我是來找上次不小心落下的東西的。”

她口中發虛地大聲說著,馬上開始鬼頭鬼腦地打量起四周。

“我看看啊——說不定是掉這裏了,也可能是那裏——對不對?校長辦公室可真大——啊!”

她的腳下一絆,大抵是踢中了什麽硬邦邦的磚板,發出了一聲悶音,隨後就是一聲驚呼和她摔倒在地的重響。

“西弗勒斯?為什麽這塊地還沒被修好啊!”

她不可置信地嚷嚷著,不時發出幾句吃痛的抱怨。

“呵,我沒有義務去修覆你毀壞的東西。”

他壓根無需擡頭,只消依據剛才的聲音粗淺勾勒,就能想象出對方此刻會是怎樣一副牙癢癢的表情。

“切!這太簡單了,幾個咒語過後,我保證能幫你修好!”

“幫我?”他冷冷一笑,“你請便。”

“好啊,現在正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刻!”

她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二話不說地跑到他眼前,厚臉皮地伸出一只手,擋住了他視線裏需要落筆的下一個位置。

他皺著眉,不耐煩地擡眼看她。

“又怎麽了?”

“我沒有——沒有魔杖——”

他緊盯著她,瞇縫起眼睛。

“是麽?”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瞬,但仍猶自虛張聲勢。

“我的魔杖被收繳了,你也親眼看到了啊!”

“所以呢?”

他的唇角勾起一個刻毒的笑,擡起左手,一下拍掉了對方伸向他的那只手。

“我沒有理由為你的錯誤善後,更不會提供任何幫助,全部代價都只能由你個人負責。”

她楞了一小會兒,才遲緩地縮回了那只手。

久久地,她凝視著他不形於色的表情,沈吟了片刻。

可這期間,她的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真的?”

半晌,她才憋出了這麽一個詞,只是疑問的語氣裏卻夾雜著一絲不懷好意。

他即刻察覺出了她的別有用心,正要否決,她搶先開口,堵住了他一切反駁的餘地。

“你竟然這麽狠心,可就算你不樂意相助,我也一定要修好我毀壞的東西!”

她裝模作樣地申明了一番,慷慨激昂,振振有詞。

話音還沒落地,她便急劇扭身,小跑著搬來了一把高背椅,正正好放在了辦公桌的斜對角。

“把我的椅子放回去!”

他眼看著她悠然落座,咬著牙切切斥道。

“我不同意,再說了,我坐在這裏可沒有礙著你什麽事。”她挑眉一笑,“我答應了你會修好地磚,在沒有修好之前,我都會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絕不會——不——負——責——任!”

……

最後,她還是被他轟走了,任何一個有眼力勁兒的人,在看到對準自己的魔杖以後,都會選擇走為上策。

可是臨走前,她偷走了他的椅子。

在這一語境中,“偷”這個字眼,就顯得尤不貼切。

她當時的樣子,更像一名入室搶劫後、被現場撞破的強盜,高舉一把可笑的椅子防衛,好像這樣就能夠擋住任何攻擊似的。但她確實就這樣做了,不僅搶走了他的椅子,還後退著從壁爐裏逃走了。

她行事反常,令人難料。

第二天,她居然又舉著那把椅子,像個去而覆返的野人,找回了原來的地盤後,坐守著,一動也不肯動。

“我答應好你的事情,不能夠反悔!”

她言辭鑿鑿地好一通狡辯,最後還是在魔杖的威脅下,灰溜溜地離開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西弗勒斯!等著我——”

她緊緊抱著椅子,躲在壁爐裏大放厥詞,火焰竄高又落下,她再次奪走了他的東西,消失了蹤跡。

……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地溜走。

校長辦公室中央偏右的那塊地磚,始終保持著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樣子。

地磚碎成了一塊大的三角形和三塊稍小一點的四邊形,剩下的小塊碎片都不翼而飛,留下了幾個無法填平的坑洞。

人的步子踩上去,碎磚被重量一壓,受力不均,翹邊落下時,總會發出“噠噠噠”的響動。

她來時軋過碎磚的動靜,在一天天的造訪中,竟然開始令人耳熟到不再覺得放肆。

所幸,他的生活軌跡並沒有被這一變數所困擾,即使她的存在仍舊礙眼——

她倒沒有經常湊過來分他的神,也很少出聲煩擾他,甚至擡眼去看他的次數也不多,只是不時投去一瞥,但是——被他捕捉到的每一眼,他都分明看出了她眼中攝取的不加掩飾的探究,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膽,似乎極力想從他身上找到某種困境的題解。

沒有任何說明,她本人也絕口不提緣由,可她的氣色卻觸目可見地一日淡過一日,不知名的心力消磨日漸拖垮了她的精神,讓她沈浸在疲敝的深思中無可自拔。

直到十二月,霍格沃茲第一場雪落的午後。

她久違地離開了她固守的座位,走到窗邊,凝望了一會兒半空中紛揚掉落的雪片。

一陣腳步聲靠近又遠離,惹得他很難不分出半道眼神去註意她。

她從窗邊走到屋中央,又原路折返,停在雪景前瞻望,片刻後,好像心意已決。

她落定了步子,匆匆走到中途,身形頓住,盯著他掩眸沈思的姿態,每每深吸氣,想要張口,卻屢次欲言輒止——

到最後,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了一次嘆息……

一聲聲嘆息,一聲接著一聲,直攪得他心郁氣躁: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這裏是我的辦公室,是我的!不是你用來——”

他的氣急還沒徹底了結,她眼裏黯淡的猶疑卻一下升起火光,燃起了怨憤。

“我不想要幹什麽!西弗勒斯.斯內普!”

她大步流星地沖到了他的面前,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我只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為什麽你可以得到的東西,我卻壓根尋不到門路?——沒錯!辦公室是你的,校長的職位也是你的!鄧布利多當時怎麽不告訴我,這些全都會由你來接管!”

她回應的辭不對題,古怪又荒謬,令人費解。

“怎麽?”他輕蔑一笑,“為鄧布利多辦事,你現在後悔了?”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

她偏執地駁斥著,踏著快步,踩過碎磚,發出“噠噠”的聲響,繞過辦公桌,走到他的身側。

“這些錢權名利我都不在乎,你擁有的或多或少跟我又有什麽關系?但是除了這些,你居然還懂得真正的愛!——憑什麽?鄧布利多說你是明白愛的人,你是那些極少數的人之一!”

她瞪紅了眼,眼神狂亂,聲嘶力竭。

“可你根本就沒有為踏入窄路剔骨削肉,你也沒有為進入窄門碾軋靈魂!——憑什麽?你可以得到愛?而我殫精竭慮,卻總是得不到愛?”

“得到愛?”

他輕嗤一聲,越發覺得荒謬起來了。

“古爾芒.道——我警告你,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盡可以去其他任何人那裏得到你所謂的愛!當然會有人願意去——呵,愛你?——你大可以去別人身上找存在感!而不是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太可笑了!”她怒氣沖沖地喊道,“你以為我在乎誰來愛我嗎?誰來愛我,我被誰愛,這很重要嗎?他們愛不愛我,喜不喜歡我,那都是他們的感受,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那你又在這裏發什麽瘋!”

“是啊!我就是要為了我的心發瘋!”她氣急敗壞地應道,“我只在乎我的心!我的心!——可是都怪那該死的契約!讓我感受到了你的這顆心,讓我知道了它到底是怎樣在跳動著的!”

“西弗勒斯.斯內普,你知道你有多麽令人忮恨!你明明看著跟一顆冰球一樣,鑿開一層,裏層又是用以緩沖的中空,我當然也清楚不過,那是一種怎樣的自我抽離的麻木與漠然。”

“可你要只是這樣的人,該有多好?——我要是和其他人一樣不明白你,也就算了,但我偏偏感受到了你的心,它內裏的最核心居然是滾燙的情感!它一直在向內燃燒著,我曾經也切切實實地感同身受過!”

“等等——你為什麽要露出這種表情?我有說錯什麽嗎!西弗勒斯,你對我撒不了謊的!”

“一直到現在,每次我想起你的心帶給我的感受,我都嫉妒得發狂——那樣的欣喜,那樣的甜蜜,那樣的溫暖,好像一輩子就這樣看著你過下去也不會覺得無聊,那絕不是簡單的快樂就足夠止息的!”

“我太明白那種便宜情感有多麽容易獲得了!我曾經常用這些快樂來填滿我的心,吃喝玩樂哪一樣都能讓我高興!而我只需要張開嘴,把這些刺激吞下去就行。可這些粗淺的快樂就像輸液一樣,總是在塞滿心腔的瞬間又流逝出去,只能暫時搪塞過虛無的空洞,卻永遠不能讓我的心得到真正滿足。我無限制地用快樂彌補虛無,到頭來,這顆心裏面還是什麽也沒有!”

“到底怎樣做才能得到像你這樣的心?當初——鄧布利多說,是他看輕了你,你其實得到了真正的愛,那是摒棄了私心雜念的,是更成熟覆雜的情感——”

“你給我閉嘴!”他惡狠狠地打斷道。

他不知道鄧布利多都對她胡言亂語了些什麽……

鄧布利多熟知許多人的心,那些最真的渴望被某種令人信服的語言所挖掘,常常讓聆聽他語言的人,仿若能看到內心深處所希望的一絲光明,他何其了解,因為他就曾是其中一員。

“我早就警告過你,別太天真——”他的口氣帶著一種嘲弄的郁結,“幾句空口虛詞,就能引得你心甘情願的賣命?看來頭腦於你而言,不過是多餘的裝飾。”

“可是——如果鄧布利多是在騙我,你又是為什麽變成了今天這副樣子?你告訴我,假如他的話是假的,你又是怎樣去愛的?為什麽你的愛能夠從過去堅持到未來?現下,活生生的你站在我面前,你的愛就像鄧布利多所說的一樣——是永不止息的,是源源不斷的滿溢……既然你的愛是真實的,那麽愛就真如他所說,時間長到了一輩子,而一輩子就是一輩子,減去一分少去一秒的愛,都變成了匱乏!”

她俯下身湊近他,充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逼/視著他,目光混沌,燃燒著滋苦。

“如果鄧布利多說的是假的,那為什麽教堂的神父也說,只有少數人才能踏上窄路、進入窄門、尋求到真愛?到底是誰在撒謊?誰在隱瞞?難道想要得到真正的愛就必須要忍受殘忍折磨嗎?可我明明借著你的心體會到了!你要我怎麽甘心?我怎麽能甘心就此放手!”

她的字字句句,一點點刮開了他幼時的蒙塵記憶,曾經的小孩在托比亞的牽引下來到教堂,周日禮拜的窒悶感,讓他的胸口不由得一陣發堵。

他在教堂裏見過許許多多張相似的臉,那裏最不缺的就是一張張深感天福將至的苦相——那些虛影此刻重又閃現在他眼前,和她的面龐漸漸/血/肉/相融……

“也就是說,你的腦子的確形同虛設,凡事只懂聽人擺布?”

他發出了兩聲短促的冷笑,神情刻毒,目光恍然,語氣貶人。

“還是說,你毫無主見,就任憑鄧布利多替你定義什麽才是你想要的,讓那個所謂的神父幫你決定到底該怎麽做?你究竟有沒有一點自己的理智?你自己願意被釘在別人的條條框框裏,現在又跑來哭訴,那些釘在你身上的釘子硌得你生疼?”

他的臉上忽而升起一種近乎憎恨的一笑,霎時,他冷銳的目光聚焦在她的雙眼間。

“迄今為止,難道有誰蒙住了你的眼,堵住了你的耳,鎖住了你的心,把你的頭腦閉塞在一間密不透風的黑屋裏,讓你只能依照他們的思想行事?”

“不……我不是……”

她似是被他的眼神懾退了,又或是被這些話所刺激。

她身形搖晃著後撤了半步,神情惶惑,口齒不清。

“我……我只是想要真正地愛上你……為什麽你的心有那樣純粹的力量?而我……難道只有我的心無法去愛嗎?……我不想我的這顆心,從今往後只有那些填不飽的粗淺快樂……可我鄙視這種快樂,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我配得上更好的,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替代……”

她神經兮兮地喃喃自語著,陷入了某種混亂的思緒糾纏——

猝然間,十分突兀地,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猶疑不安的煞白面龐倏忽猙獰起來,她一下咬緊牙關,臉側的顴骨一陣痙攣的顫抖。

“出事了……”她像是疼得發不出來聲,“納吉尼……受到了很嚴重的攻擊!”

……

她離開後的次日傍晚——

黑夜提前降臨,淩冽的旋風裹著令人窒息的碎白,不斷重塑著冷冰冰的世界。

幾天後,城堡徹底被大雪封裹,徹骨的冷肆意在冰天雪地裏。

校長辦公室的壁爐燃起了冬日裏的第一把爐火,卻始終沒有人從升高的火焰中現身。

屋內的溫度充斥著洋洋暖意,只是正坐在辦公桌後的西弗勒斯.斯內普,始終能聽見窗外的風雪呼嘯,也能聽見冷杉枝杈擦碰窗戶發出的惱人聲響。

他的腦海無法克制地不斷詰問著,一個纏著一個的問題,讓他越是期望得到真相,就越會被這些詰問攪動得忡忡不安。

他搖晃了一下腦袋,一次次將註意力安放回桌案上、需要批改的亂七八糟的學生論文上——

敷衍的作業:扭曲淩亂的字體、東拼西湊地照抄著課本上的文段,沒有一點自己的邏輯思考!

西弗勒斯盯著眼前這份應付了事的論文作業,紅色的墨水筆狠狠戳在羊皮紙頁上,筆尖用力壓出了一個大寫的“P”。

他氣沖沖地翻至下一張作業,潦草歪扭的字跡又讓他心裏的火氣竄高了一大截。

他相當粗暴地把自來水筆/插/回到墨水瓶裏,窗外聒噪的風號雪唳,根本擾得人無法集中精力——

這一刻,西弗勒斯不禁想起了身處地窖時夜晚的死寂,如同環繞在地底的幽深湖水一樣,寧靜得讓人感到心安。

他極力想要掩蓋住這些雜音,不僅僅是傳進耳朵裏的,更是來自內心深處的。

他需要一點除他以外的人發出的不同聲音,他需要獲取一些他並不知情的有效信息——

思索再三,他打開了右手邊的抽屜。

抽屜裏靜靜地躺著一只收音機,以及抽開屜子時,從最裏面滾落出來的金色飛賊——

他鬼使神差地拾起了那只小小的金色飛賊,手指在下意識地摩挲中兀地頓住。

他猝不及防地吸進一口冷氣,快速把它放回了原位,重新拿起了那臺方方正正的收音機。

收音機的主人在要回東西的第二天,就又帶著它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

那時,她的面容還未憔悴到黯然,她的眼裏還閃著一股興沖沖的勁頭,告訴他,晚上有一個讓他驚喜的電臺節目會播放。

那時,她見他沒有反駁,便很有興致地演示了如何用魔杖調整旋鈕,再根據和鳳凰社相關的暗號調對頻率。

他有印象,這一期電臺的暗號是“閃電傷疤”——

那時,他們兩個浪費著時間,居然真的收聽到節目的最後,直到公布了下一期節目的調頻暗號……

回憶在腦海中翻騰,西弗勒斯依然有條不紊地動用著魔杖,慢慢調整著滋啦作響的收音機,不一會兒,聲波在卡帶中恢覆正常:

盧平那並不討喜的、優柔寡斷的嗓音從機器的喇叭裏外擴出聲:

下雪了,我親愛的朋友們:

雪落在英格蘭的每一個角落,

救世主的光環是萬千顆粒的愁苦。

我親愛的朋友們:

這紛紛揚揚落下的雪,

是成長還是創傷?

是否我們也陷進了這樣的積雪中?

這風,也像被驅趕者那樣逃散?

我們在黑暗中依然故我,

在這裏,同伴們的淚水夠不到你。

“讓我們感謝老將為各位聽眾朗誦的這首、由一位匿名校友寄給我們的動人詩篇,她特意標明,此詩借鑒了某一位麻瓜的智慧。她在信中還寫道,她和她的朋友們因為身份原因無法繼續去往霍格沃茲求學,但她仍在信的結尾表示,就算處境再艱難,她們也將會永遠支持哈利.波特,希望和她們身處同一境遇的聽眾朋友們,能夠共同渡過這一危險!”

“非常感謝這位朋友,這是我們的共同祝願。近日以來,食死徒們對麻瓜以及麻瓜出身的巫師的迫害進一步加深。不過,我們也不斷聽到真正鼓舞人心的故事,巫師們經常是在麻瓜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冒著危險保護麻瓜朋友和鄰居。我想呼籲所有的聽眾都這樣做,可以對你們街上的麻瓜住所施一個防護咒。這些簡單的措施可能挽救很多條性命。”

“沒錯,我們收到了最新消息,食死徒們已經著手搶占麻瓜們在約克郡的赫爾港,當前,河濱碼頭已落入食死徒手中,然而麻瓜們一直在遭受慘重的傷亡,卻還不知道造成他們苦難的原因。每一位麻瓜都和巫師一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節目的尾聲我們將為遇難者們默哀三分鐘。”

“說到這個,老帥,對於那些回答說在這危險的時代應該‘巫師第一’的聽眾們,你會怎麽說呢?”

“我會說‘巫師第一’與‘純血統第一’僅有一小步之遙,再往前一步就是‘食死徒’。我們都是人,不是嗎?每個人的生命都一樣珍貴,都值得保護。”

收音機裏的對話還在繼續,西弗勒斯卻下意識地走到了辦公桌的斜前方,這個位置,正是被她砸壞的那一塊地磚。

地磚仍然是四分五裂的樣子,碎磚的旁邊是多個無法填平的坑洞。

每次他踩上去,這裏就會“噠噠噠”地響上三下。

他走來走去,走來走去,這裏就“噠噠噠,噠噠噠”地一直響個不停。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總能在這塊晃動的碎磚上找回平靜。

他一踩上去,就能想起那個清晨,她灰頭土臉地沖過來,那雙彌散著擔憂、卻尚未融化成眼淚的黑眸……

他一踩上去,就能看到她眼裏充血的滋苦,還有一聲聲不甘心的質問,與一句句愁腸百結、卻無法得解的窒悶……

他越是踩在碎裂的磚塊上,他心中的躁郁難安就會被一股更為強烈的情感所占有——

他想……他會想起她的原因,應當是因為他厭惡她,甚至到了憎恨的程度——

他恨她,幾乎到了他的心無法再忍受的地步。

可倘若汩汩躥湧在他心中的澎湃情緒不是恨,那又會是什麽呢?

到底是什麽還能勾起他千瘡百孔的心不斷吶喊?

於他而言,對這樣一個具體的人,除了恨,他還允許自己剩下什麽情感?

情緒的困頓是最難琢磨的,分析到最後一刻,他的腳步還是會一次次地踏上碎磚,難以自持地、側耳傾聽著那些讓人心安的響動。

因為在強烈情感的桎梏之中,伴著噠噠作響的聲音之下,他總是能聽見腦海中不斷回蕩著的、那些擲地有聲的諾言:

過往曾經,她對他大言不慚地信口承諾了許多——

然而,在那些諾言中,刻入最深的卻是那句最為荒謬的話……

“我是絕對不會死的……我保證,你也會和我一樣,你絕不會死……”

每每想到這話,他就覺得荒謬得想發笑——

她到底憑什麽言之鑿鑿地保證,她必定會除掉黑魔王,而他是絕不會死的?

又是為什麽,她理直氣壯的聲音,總能在踩響地磚時,一遍遍地在他的腦海回應?

那簇生長在他心裏、想要活下去的希望,一遍又一遍被她的聲音鼓動著,如狗尾巴草一般瘋長——

曾經在這間辦公室裏,他接受了一個又一個或是悲慟欲絕、或是難以置信的信息和任務,它們像一根又一根的刺,戳壞了他的心,也弄壞了生長在他心中的希望……

可是,這世間賦予了人類某一種可怕的機制:人只要活著,活下去的念頭就會像一顆種子,被深深掩埋在身體的某一個地方。

在過去櫛風沐雨的日子裏,死神的逡巡沒能難倒他。

他靠著一腔執念,繼續使用著這顆破破爛爛的心,抱持著必死的信念,周旋在食死徒與鳳凰社之間,執行著鄧布利多派給他的每一個任務。

只是,那最後一個任務,不論是死咒對靈魂的侵蝕,還是接手老魔杖後的必死結局,抑或是殺死那個——他一直想得到其認可和信任的老人……

那最後一個任務現身於他眼前的時候,他終於明白,這一任務才是對他的最終懲罰:

他接受了它。

所以,他理應再難守住靈魂的完整,他要親手殺死這些年裏唯一一個能夠讓他托付所有的人。同一時刻,他心中最後的那一株象征著活下去的希望,也被徹底扼殺了……

他太明白這些道理,也就不做辯護地為自己定下了罪——

死亡來臨前,他就已經失去了所有……他的愛、他的希望、他的靈魂、他的生命……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她要憑借著個人的瘋狂,把他失去的東西,重又交還回他的手上?

為什麽,她要不斷編造著不真切的語言,讓他的心被那些必定會活下去的承諾,攪動得方寸大亂?

一顆想要活下去的心,既然燃起了欲望,就一定會生出不該有的波瀾……希望會粉碎沈穩,滋養出恐懼死亡的不安……

他會愈發害怕死亡,為死亡的降臨而感到心緒難平,這不止是對他本人,更是對那些與他並肩作戰的所有人!

這些難以啟齒的隱言又能說與誰聽?

他害怕了……他竟然害怕了……

以他的身份——這是游走在明暗兩端的人,最不應該出現的動搖。

然而,在此時此刻,她的聲音仍然在不停給予他希望——

“我不會死的,你也不會……西弗勒斯,他們都不會死的……”

他越是痛苦,就越會相信這份希望;他越是抱持著活下去的期待,他就越發難以直面死神的逡巡,甚至越發加重了他的心亂如麻……

緊接著,這份惴惴不安又摧毀了他賴以活命的根基,他再難維持一貫的沈著自持。

就像一個惡性循環,最後反而擊破了希望的泡沫幻影,讓他在煩擾中越陷越深……

……

隨著她的銷聲匿跡,她的聲音卻在他的腦海中日益強大。

近二十天的日子過去了,斷聯者的消息並非是他不願去打聽,而是他不能。

他一面慶幸著自己的理智終究站在上風,一面惶然地來回踱步、在碎磚上不斷徘徊。

直到聖誕節假期的前一天,學生們匆匆離校回家。

傍晚,卻從霍格莫德村傳來了糟糕的消息——

霍格沃茲特快列車停靠在國王十字車站時,一批食死徒突然闖入車廂,抓走了盧娜.洛夫古德,領頭的就是那個雖然新加入搜捕隊不久、卻早已聲名狼藉的古爾芒.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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