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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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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往事

五天後,傍晚,禮堂。

古爾芒興致勃勃地正坐在他們四個人的老位置上,極少見地沒有立刻埋頭開吃,而是一會兒朝身旁不斷側目,一會兒又將視線徘徊在對面的兩人身上。

“發生什麽開心的事情了?”西奧多沖她微微一笑,把已經切好的牛排,連盤一起,與身邊人的空盤輕輕對換了位置。

“我們四個已經很久沒有坐在一起,像這樣一邊聊天一邊吃飯了。”

古爾芒笑嘻嘻地說罷,很自然地舉起手邊的餐叉,紮入一塊裹滿醬汁的/肉/塊,放進嘴裏,心滿意足地咀嚼起來。

“還是有不一樣的,西奧的話就變多了。”

潘西尖尖輕笑了一聲,遞給了對面的西奧多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西奧多赧然一笑,垂下他那雙深綠色的眸子,沒再多說什麽。

“這樣看來,其實古爾也有變化。”潘西把目光一轉,用手裏挑水果的細叉指了指古爾芒,“有一段時間沒有仔細去看,古爾,感謝梅林,我終於發現你的食量給你的身體帶來了橫向的變化。”

“對啊,你變胖了,古爾!”德拉科指了指自己的臉,笑得不懷好意,“看來你還是個正常人啊,只吃不運動,臉都圓了一圈——”

“哪裏胖了?”潘西對著德拉科嬌嗔著埋怨了一句,又側目回來,用手背托著腦袋,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古爾芒,“你是不是又壯了不少?怎麽感覺你的肩膀和大臂才是變化最大的呢?”

“聽到沒有,德拉科,我是壯了不是胖了!”

古爾芒朝德拉科投去陰陽怪氣的一瞥,然後滿臉興奮地擡起右臂,沖著潘西,炫耀式地朝半空中做出擊打狀。

“潘西,你看得太準了,時不時地,只要我精神抖擻到睡不著覺,我就會拿起球棒多多練習揮臂——左右手我都會練習!以備不時之需!”

德拉科撇了撇嘴,嘟囔道:“哼,怪不得一雙爪子跟鐵鉗似的!”

古爾芒搖頭晃腦地嘚瑟道:“那當然了——對了,潘西,說到這裏,我要傳授給你一個讓德拉科永遠都離不開你的秘訣!”

“什麽鬼東西——”

德拉科摔下刀叉表示抗議,卻被潘西突然環過來的手,一下捂住了嘴巴。

“快說說看!”

古爾芒嘿嘿一笑,“那就是跟我一樣多吃一點,這樣的話,德拉科不論逃到哪裏,都能被你一把抓住!相信我,潘西——我親身實踐過,非常可靠!一抓一個準!”

聽到這裏,潘西心情很好地大笑了兩聲,德拉科則半倒在潘西的懷裏,倔強的嘴巴只能從指縫中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來表達不滿。

……

晚餐結束,四個人一起回到休息室裏,然後各自去往不同的寢室。

古爾芒卻在此之後,偷偷溜出了斯萊特林休息室,一路上賊頭賊腦地小跑到了三樓。

在上次結束辦公室裏的談話後,鄧布利多把她單獨留下來了一會兒,告訴她:現任校長對打開守門石像鬼的口令有覆蓋特權(0verride),在之後的一個星期裏,古爾芒就算不知道新設的口令,只要走到石像鬼面前,不需要說任何話,石獸就會直接放行。

抱著嘗試的新奇態度,古爾芒緩步移動到那座靜立的滴水嘴獸的旁邊——可是它毫無動靜……

古爾芒皺起眉,身體更湊近一些滴水嘴獸的空心嘴巴,那石像忽然打了個哈欠,什麽話都沒說,側退著移開了。

“這特權真不錯!”

古爾芒邁著悠然的步子,仿佛自己是這裏的主人似的,慢慢悠悠地走進裂成兩半的墻壁裏,踏上自動緩緩上行的螺旋形樓梯,來到樓層的頂端。

走廊盡頭的那扇閃閃發亮的櫟木門保持著緊閉的樣子,古爾芒的心裏有些打鼓,上前敲了敲門上的獅身鷹首狀黃銅門環,重覆幾遍,卻無人應答。

“不會辦公室裏沒人吧?”

古爾芒摩拳擦掌了一番,雙手都貼合在門上,試著輕推了一下,沒有推動;她思考了一會兒,只覺得是自己的力道給少了,於是更用力地一試,果然大門被猛地一下打開了。

辦公室內空無一人,古爾芒像個賊一樣左顧右盼地走了進去,對室內的一切物品都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平時有鄧布利多在,她只敢神情緊繃地目不斜視,就算看到讓自己感興趣的小玩意,也會被緊張感所壓抑。

古爾芒快步走向那張倚在墻邊的細長腿桌子,上面擺放著一件件制造精美的銀質儀器,它們一直在那裏靜靜地旋轉著,輕噴著繚繞的煙霧。

古爾芒睜大眼睛,瞧了好一會兒儀器旋轉時的動向,又蹲下身來,伸出手指,一個勁兒地戳著其中的一個旋轉小銀球,濕/潤/潤的水霧纏在她的指尖,讓她的玩性大發,更起勁地一通亂碰起來——

“餵,小不點兒,沒人交給你規矩嗎!這間屋子的主人不在,不請自來的人怎麽能亂碰主人家的東西呢?”

古爾芒被突現的喊聲嚇得手一顫,那個被她的力道帶偏的小球脫離了魔法運轉的軌道,叮叮當當地砸向托起它的細長儀器,一瞬間後,那架儀器倒在桌面上,那顆銀球也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的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去了。

“誰?故意嚇我!”

那聲音一開口,古爾芒就知道說話的不是鄧布利多,她氣呼呼地亂轉著腦袋,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不請自來的小不點兒,你還倒打一耙?分明是你自己把東西弄壞的,我只是出聲提醒你的無禮行為。”

“你——是誰啊?”古爾芒環顧了一圈,才從墻上眾多沈睡的肖像畫中,找到了那個正在亂動的男人。她踱步靠近過去,緊盯著肖像畫中那張留著山羊胡的聰明相,一陣思索:“我怎麽好像在別的地方見過你?”

“哦,那你肯定是在某個榮譽殿堂裏看到過我的畫像,”畫中人整了整自己那銀綠相間的華貴衣裝,“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是布萊克家族近代以來的第二任家主。”

“所以雷古勒斯和西裏斯他們是你的……?”

“玄孫。”菲尼亞斯十分感慨地說道,“偏偏活下來的是那個不成器的,和鄧布利多一樣想法古怪,對麻瓜出身者比對純血巫師還要親近——”

話音未落,古爾芒正盤算著怎麽和這張自帶監督功能的畫像套套近乎時,門外傳來了兩個人的爭執聲,聲音不算大,但能聽出來其中一個人似乎很生氣。

“我和雷古勒斯是很好的朋友。”古爾芒快速說道。

“略有耳聞。”

“幫幫我——哪裏能藏人,布萊克家主?”

菲尼亞斯似乎對這聲家主很受用,他隨手指向一個角落,臉上浮起一個帶著些傲慢的愉快微笑。

古爾芒連道謝的時間也沒有,快跑著沖向那個書櫃架與二層樓梯嵌合的角落裏,橫跨一步把自己塞進去後,稍稍挪動架子下面的抽櫃,徹底藏起了身形。

下一瞬,櫟木大門就被打開了。

古爾芒從櫃子後面偷偷露出了一雙眼睛,瞧見了鄧布利多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滿臉不高興的西弗勒斯。

“菲尼亞斯,難得看到你自己醒過來了。”

“就算裝睡也難逃被你使喚的厄運,鄧布利多,沒有辦法,誰叫我們有義務為現任的校長效力?”

鄧布利多沒有接話,只是徑自走向了側邊的細長腿桌,扶起了那架倒下的銀器。

“校長,我們不繼續剛才的討論嗎,還是說你需要我給你些時間去把玩那些毫無用處的魔法道具?”

“西弗勒斯,並非我不信任你。”鄧布利多轉過身來,嘆息了一聲,“只是有些真相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讓哈利知道,否則他無法完成該做的事。”

“他必須要做什麽?”

“這是我與他的秘密。”鄧布利多的眼神中顯出了少見的鋒利,“現在,西弗勒斯,請你聽仔細了。到了某個時候——在我死後——現在不要反駁,不要插嘴!到了某個時候,你只需留意一點——一旦伏地魔開始擔憂納吉尼,不再派它行動,反而用魔法嚴加守護,那時你就可以告訴哈利真相了。”

“呵……那什麽才是真相?”

鄧布利多沈默了片刻,背過身,卻轉向了古爾芒隱藏的那個角落。

“當年殺戮咒反彈,伏地魔的一片靈魂碎片附著在了哈利身上。只要這片沒被伏地魔發現的靈魂一直存在著,伏地魔就不會真正死亡。”

“那麽、那男孩……那男孩必須死去?”

“而且必須由伏地魔親自動手,西弗勒斯。那是非常重要的。”

極力隱藏自己的古爾芒,為這則偷聽到的真相倒吸了好幾口氣,並且,她還懷疑鄧布利多剛才已經發現她了。在此刻長時間的沈默中,古爾芒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可是比預想中靠近的腳步聲先響起的是西弗勒斯那有些嘶啞的聲音。

“我還以為……這麽多年來……我還以為我們是在保護他……為了、為了莉莉……”

“因為那一半的預言,伏地魔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哈利,直到殺死他為止。我們保護他免受追殺的同時,他們之間的連接也變得越來越強,像一種寄生的生命。如果最終是哈利自己選擇站起來和他對抗,並非那個預言或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強迫他——這樣,當他毅然赴死時,才意味著伏地魔的真正完結。”

“你讓他活著,只是為了他能在適當的時候赴死?”

“這不一樣,西弗勒斯,哈利有權選擇躲開,他是自由的——”

“自由的?”西弗勒斯輕聲冷笑,“那古爾芒.道呢,你又對她說了什麽,讓她一改往日的做派,忽然間只想死心塌地地投靠你?”

“別大驚失色,西弗勒斯,我對古爾芒所講的只是一些她想要了解的事情。”

“不……你是在引誘她,就像對待波特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樣……而這些年你養著他,就像養著一頭待宰的豬——”西弗勒斯閉上了眼睛,雙手緊緊攥在袖中發顫,“你想要利用他們,就像利用我曾經的無知一樣。”

“你還是不夠了解,西弗勒斯。對於哈利,我們保護他的生命、培養他的能力、磨煉他的毅力,讓他能夠擁有面對這一切的力量。而真正的力量不是受到死亡或恐懼的威脅,也不是被預言或命運擺布,而是出於他自己的勇氣、愛與責任感。”

西弗勒斯瘦瘦的臉上顯出了怒氣,他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上前一步,臨近鄧布利多的身側——視線相隔的距離不過兩個肩頭。

“同樣的話術!——我想你也是這樣對她說的,不是嗎?——一種最強大的力量,愛無所不能——可以讓多少無辜的人為之付出生命,去成就那些更偉大的事情?”

“無辜的人?”鄧布利多忽然側過身來,目光炯炯、直視著西弗勒斯的眼睛,“什麽時候在你眼裏除了與莉莉有關的一切,其他的人或事也有了舉重若輕的分量?——這些年你對她的態度,我以為你那擴大了的自我主義,根本不會讓你看見那些曾經被你漠而視之的生命!”

“不……”

西弗勒斯似是被這道眼神/逼/退了,他下意識移開目光,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地面上、屬於他的那道輕輕顫動的黑影。

“最近……死的都是那些我無力挽回的人……”

時間仿佛被無聲的空氣肆意地拉長了,鄧布利多不動聲色地直立在那裏,用他那道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沈默地久久註視著眼前的人。

“西弗勒斯……你真的變了……”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像嘆息:“一直以來,是我低估了你。”

……

沒過多久,西弗勒斯離開了校長辦公室。

鄧布利多稍稍揮動了一下左手臂,一顆銀質小球從另一個角落裏緩緩飛回到了它本該待著的位置。

“假如是因為這個被損壞的道具而拒絕露面,我想現在你應該不會再有這樣的顧慮了。”

鄧布利多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和藹與沈穩,古爾芒的心中赫然,只得從又矮又窄的角落裏費力地把自己挪出來。

“對不起,鄧布利多教授。我沒想偷聽的,只是當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陣拖腔帶調的爽朗笑聲沒來由地/插/了進來,是菲尼亞斯的聲音。

“我們斯萊特林的學生就是聰明。”

“菲尼亞斯,那角落空著的地方,是你之前安裝在那裏收藏寶石的保險櫃吧?”

菲尼亞斯的胸口上下起伏了好半天,冷哼一聲,躲進旁邊那一副畫著紗幔床帳的畫像中,閉眼裝睡去了。

“我能理解,你認為的一些不必要戳破的體面,”鄧布利多平淡地笑了笑,隨後落座在辦公桌後的高背椅上,“你來找我,是為了向我解答那個關於‘恐懼’的問題嗎?”

古爾芒有些尷尬地點點頭,但是鄧布利多好像無甚在意那些被偷聽到的真相,稍一擡手,一張座椅滑到了古爾芒的身後。

“謝謝教授。”

古爾芒秉持著對方不問就當作從未發生一般,避開了任何涉及到偷聽內容的詞匯,只是稍稍帶過地講述了自己曾被欺壓的過去,因此產生的恐懼也更多地被過渡到那些政治主張上,連帶著敘述的重點也變成了她基於猜測鄧布利多的想法而得出的和平生活之中。

“令人意外的思考,古爾芒,”鄧布利多眨了眨他那湛藍色的眼睛,“盡管有些跑題了,但對於你能深思到意識形態的層面,確實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麽教授,我算通過了考驗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需要先補充一下你的幾個想法,希望你能對這些已成型的思想仍抱有願意一聽的心態。”

“當然,教授,非常樂意。”古爾芒牽起嘴角,笑了笑。

“每個人,對別人來說,生來就是個秘密,深奧且不可思議。”鄧布利多用謙和的語調訴說著,“你對於自我恐懼的描述不多,古爾芒,我能理解你的擔憂,但也意味著,由於未能了解全貌,我提供地一些小建議未必能幫助你解惑。——抗爭對於壓迫而言必不可少,新舊的更疊正如你所言,有著一定規律的周期性;隨著時間的推移,任何人都有可能改變,假如你正在陷入被遺棄的失望中,為什麽不選擇去吸收一些更新的觀念支撐自己走下去呢?哪怕只是前進一小步,也比停滯在恐懼中自怨自艾,要更加值得。”

“教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自己變成更新的一方勢力?”

“首先,你需要把你內心深處認可的、在舊有規則裏的自我定位——徹底推翻。”

古爾芒緊盯著鄧布利多的銳利眼神,渾身不易察覺地一震,像是有什麽尖銳而通透的東西直直刺入心底。沒有聲響,卻重得讓她幾乎站不穩。

她還在心猿意馬地品味著這些話的含義,鄧布利多再次開口說道。

“我要補充的第二點,也‘推翻’有一定的關系,但我必須事先強調一點:古爾芒,你語言中流露出的對同伴的關心與擔憂,才是我決心同意你加入鳳凰社的主要原因。我們曾在關於‘愛’的話題上討論過多次,無一例外,我們的談論範圍總是在‘私愛’中止步不前,正像我一直以來對西弗勒斯的錯判一樣:這種愛不過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戀,你愛的永遠只是與你相關的人,你是把對方當作自我的一部分去喜愛;深究下來,這只是愛‘自己的欲望或是寄托’,並非是愛人的能力,我更願意把它稱作‘共生性依戀’。”

“從第一次收到西弗勒斯隱藏起莉莉的請求時,我便意識到了這一點,那些讓他放下全部尊嚴與生命的請求,在我看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自我主義/投/射/在了莉莉的身上,而莉莉以外的所有生命都變成了他眼中毫無意義的背景與可犧牲的數字。當然,我相信他對莉莉的愛是無可挑剔的事實,不過,這愛的本質是因為莉莉本人被他內化成了他靈魂的全部外延。”

“鄧布利多教授,這樣說未免太無情了吧?倘若按照你的說法,像我這樣連生命都無法押上桌的人,難道連談論愛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在此指出這一點,沒有帶著任何評判他人的意思。袒露這些曾經的想法,唯一需要直面過錯的人,僅我一人……西弗勒斯的改變,也讓我再次意識到我對他的錯判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我也曾經歷過一段刻入骨血的愛,我了解一個人不懂得真正的愛,到底會是什麽樣子——一個心裏真正擁有愛的人,是不會認為這個世界上有‘可以犧牲的無辜者’,因為愛過一個人,所以能看見這世上所有生命的痛苦,而你為誰痛苦,你就真正愛著誰。——那不是一種‘我能夠拯救你’的傲慢,而是‘我看著生命逝去卻無能為力’的悲憫,因為每一條生命的消失,都在刺痛‘我’——也就是說,這個人因為愛上了一個人,最終學會了愛所有的人。”

“所以,真正的愛……竟然……這麽苛刻嗎?”

“古爾芒,不要因此苛求自己,你期望的已經在你向前的路上了,你的方向沒有錯——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具備完整的愛人能力,你所追求的,是少數人經歷多時才能有所領悟的。”

“可是西弗勒斯已經明白了,不是嗎?”

古爾芒十分委屈地嘟囔著,心裏面又止不住地想:假如她現在還能感受到西弗勒斯的那顆心,她哪還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去真正的愛人呢?

“等一下,鄧布利多教授,你剛說的那個不懂愛的人,那人的故事是什麽樣的?或許……我能從中引以為戒?”

鄧布利多忽然牽動起一個笑容,只是顯得疲憊又悲傷。

“你也在我所面對的博格特中,看見了他。”

“蓋勒特.格林德沃?”

“沒錯,是他。”

鄧布利多停頓了許久,才又緩緩開口。

“從你剛才的敘述中,我能聽出,你對他的觀念已經有一定的了解了。”

“是的,德拉科家有一個很大的圖書室,很多當年轟動巫師界的舊報紙都保存下來了——那裏面有很多格林德沃的演講記錄。”

“那麽,我將要補充的第三點就是這些主張的雛形,以及何時何地、因何緣由發生這些事情的。”

“一晃很多年了,我沒想過還能將這段回憶親口說出來——那是1899年的夏天,我剛從霍格沃茲畢業,返回戈德裏克山谷,日覆一日地被關在家裏照顧生病的妹妹。——她叫阿利安娜……她從六歲起就患上了這離不開人看顧的病癥……”

“出事的那一年,她還太小,只不過是個喜歡吃糖的小小女孩,根本不明白巫師是需要躲藏起來生活的;天性懵懂的她沒什麽防備地在花園裏施展著魔法,可這樣一幕被三個麻瓜男孩看到了,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出於恐懼還是本性殘忍,竟然聯手襲擊了這個小女孩……這次襲擊給阿利安娜留下了毀滅性的精神創傷,導致她從此無法正常控制自己的魔法力量。從那以後,她拒絕使用魔法,無法疏導的力量淤積在身體裏,在情緒失控時就會演變成一場魔法暴亂——”

“這就是默然者?”

“是的,她體內無法控制的魔法就是默默然。當然,在漫長的生命中,我也遇見過能夠控制默默然的默然者,只是數量太少了……不過,如果有這種可能的存在,那我的妹妹也許只是沒有等到能夠掌握默默然的那一天吧……”

“這也是事發後,我的父母一直期盼著到來的那一天。——我的父親為了覆仇,襲擊了那三個麻瓜,也因此被判處阿茲卡班終身監禁。可是,他心裏始終相信阿利安娜總有一天會恢覆,所以至死未向魔法部透露襲擊的真實原因,這樣就可以保護阿利安娜不會被視為對《國際巫師保密法》的威脅,也不會被強行送往聖芒戈醫院……”

“當然,我的母親也抱持著同樣的期待,為了躲避流言蜚語,我們從沃土原搬到了戈德裏克山谷,並對外隱瞞了阿利安娜的存在。剛搬去的前幾年裏,阿利安娜很少出現魔力暴動,除了母親的陪伴以外,我的二弟阿不福思似乎總有辦法讓阿利安娜高興起來。但他總是要進入霍格沃茲學習的,盡管當時他已向母親請求在家自學課程,可是阿利安娜太懂事了,她知道被關在家裏沒法見人的痛苦,三番四次地哭著勸說阿不福思入學……”

“最終他沒能拗過阿利安娜。可離開了唯一說話的夥伴,阿利安娜的情況開始變得很不穩定,母親隱瞞住了她早已為此心力交瘁的事實,只是一味安撫我們,可阿不福思放假回家時就發現了異常。他的眼光總是更毒辣、更能切中要害,只是當時的我太年輕、太愚蠢,沈浸在教授與學生們口中才華橫溢的虛名裏無法自拔,比起阿利安娜的變化,我更相信我的眼睛所看到的——那就是阿不福思在霍格沃茲顯現出的過人才能,所以,當他幾次想要因此輟學回家,我總能找出各種理由來阻止他……”

“於是,在我即將畢業的那一年,阿利安娜剛過十四歲生日不久……到現在我也不清楚,她和母親之間發生過什麽,等我收到消息時,母親已經在魔法失控的爆發中意外身亡了……”

“母親的離去讓我們心碎,可阿利安娜那時的情況也嚴重到完全不能離開人的視線。沒辦法,我只能中斷與好友的畢業旅行,心有不滿地回到了山谷,用冷漠的態度,陪伴著早已在我內心深處被視作累贅的妹妹。”

“就在這時,格林德沃出現了。他比我小一歲,卻因為極端的黑魔法試驗被德姆斯特朗開除了,同樣心有不甘的他追尋著他理想中死亡聖器的力量,來到了他的姑婆——很有名的一位魔法史學家巴希達.巴沙特的家中度夏;很偶然地,我們相遇了。我們因為各自的原因痛恨著《保密法》對巫師的束縛,那時候,我看不見想方設法與我親近的阿利安娜,卻完全被我頭腦中縹緲的偉大設想所蒙蔽,只將她當下正體味著的孤獨感受,看作是‘忍忍就能過去’的無意義情緒。”

“我從那時開始就走錯了路,讓一個哥哥對妹妹的愛,拋卻了點點滴滴的實際付出,而一心投入到自認為更有意義、更加高尚的‘巫師解放運動’之中”。那時候,我和蓋勒特——兩個妄圖征服死亡的理想主義者,設想著集齊全部的死亡聖器後,就能讓巫師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之下,也能夠出於責任建立全球集權的新秩序——‘一切為了更偉大的利益’——多麽崇高的目標,又是多麽荒謬的假想。我們認為只要能夠實現巫師群體的徹底解放,任何短期的暴力、屠殺、對異見者的清除、對無辜者的犧牲都是情有可原的……有一部分阻礙必須祛除,一切都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我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對兩個世界都有利的仁慈救贖。”

“正當我埋進這些虛幻的假想中、忘記現實的時候,阿不福思放假回到了家裏。他只和蓋勒特有過幾次碰面,就清晰地洞察到了蓋勒特殘忍的本性。在他多次勸說我放棄計劃無果後的某一天,我們三個人一碰面就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場面太混亂了,後來,我只記得是蓋勒特最先抽出了魔杖,阿不福思想要反擊,而我想要控制住混亂的局面——於是,不過幾個瞬間,三道強勁的魔咒在狹窄的屋子裏亂竄,其中一道卻意外擊中了阿利安娜——她死了,平日裏總是努力擠出笑容的那張臉上,只剩下驚恐的僵硬——而那時,我們三人的魔杖都攥在手裏——誰都有無可辯駁的責任,可我的責任是最大的——蓋勒特是我帶進這所附有魔咒的房子裏的,這場爭吵也是因我而起……”

“這場意外把我的心絞得粉碎,只顧為阿利安娜的死悲傷。等到回過神來,蓋勒特.格林德沃早已逃離了英國……沒多久,我就聽說他重又回到了德國,從魔杖制作人格裏戈維奇的手中,偷走了老魔杖——那時,我才恍然意識到,他的內心深處從來沒有對阿利安娜的死產生過一絲一毫的愧疚,他一心只想著如何用純粹的暴力去實現野心——”

“直至他在全歐洲掀起獨裁統治的浪潮時,他仍不理解我毅然決然放棄這一切的理由,他只是認為——不過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累贅……多麽可笑,阿利安娜的存在,正是我們當初提出的設想中,為了更偉大的利益能夠接受的少數犧牲者。——直到我親身體驗了這個邏輯的恐怖之處,才恍然大悟,一旦允許‘某些人’是可以被犧牲的,那麽第一個被犧牲的,永遠都是最弱小、最無權的無辜之人——正如阿利安娜,她又做錯了什麽?……她只是運氣不好,遇上了我這個不負責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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