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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與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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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與糞石

十二月,雪片垂垂落了幾個夜晚,堆積成了滿地的綿團,就連遠山上浮動的雲層,也被寒風吹凍到凝結成了冰霜。

聖誕假期將至,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古爾芒和西奧多從貓頭鷹棚屋匆匆取回了文人居羽毛筆店的郵件包裹,緊趕慢趕地走向魔藥學課的教室。

“聖誕節的安排決定好了嗎?”西奧多語氣淡淡地問著,聽上去只是一句可有可無的閑談罷了。

“嗯,留校。”

古爾芒簡單應答下,把露出的下巴又往暖融融的圍巾裏縮了縮——這是海格準備送給她的聖誕禮物,昨天她剛拿到手,今早就迫不及待地圍上了。

“很好的選擇。”

西奧多語無波瀾地回完話,又長長呼出一口氣,聽著卻像是一次深深的嘆息。

古爾芒楞了一下,偏過頭去看他,竟發現對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怎麽了,西奧?”

西奧多閃開了一瞬視線,定了定神,低聲開口,“沒什麽……也許你已經聽說了,古爾——校董事會那邊傳來不少消息,很多學生家長都要求學校立刻暫停教學,並且要保證學生們安全返家。”

“保證安全返家可以理解……”古爾芒蹙著眉頭思索,“不過馬上就到假期了,就算不要求停課,霍格沃茲也不會強制學生留校啊?”

西奧多無奈地勾了勾嘴角,“暫停教學的意思是指家長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來霍格沃茲上學了。”

古爾芒抿了抿唇,“我倒是聽赫敏說過這些事……格蘭芬多的那對雙胞胎姐妹,他們的父母就想讓他們盡快離開霍格沃茲。”

“不止是格蘭芬多……現在愈演愈烈了……”西奧多輕輕搖了搖頭,“就在上周,艾博家族的後代、那個赫奇帕奇的級長,她的母親阿伯特夫人被謀殺了。”

“純血家族?”古爾芒倒吸一口氣,“是被食死徒殺死的?”

“怎樣的真相,我也沒法弄清楚……只是食死徒們設下的崗哨越發多了,被納入監視名單的巫師也成倍的增長……”西奧多嘆息了一聲,“我只是想說,現在局勢不妙,也許留在霍格沃茲比在其他地方都要安全……至少是鄧布利多還在的情況下……”

“聽上去……局勢熱化了不少……”

古爾芒斟酌著說辭,從西奧多的態度來看,她還不能把握對方的心究竟是向著怎樣的戰局結果。

“不過,西奧,如果讓你下註的話,你覺得哪一方陣營的贏面更大一些?說實話,現在人心惶惶,大家都覺得黑魔王來勢洶洶、勢不可擋。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麽在你的語氣裏我卻總能聽出擔憂?”

西奧多稍稍扯了扯嘴角,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我比不上其他人,從來沒有一雙看清當下局勢的眼睛,恐怕也做不出下註的冒險行為。至於我的擔憂,除了我父親‘告誡我謹慎’的叮囑,這種隱隱的感覺可能來自於巫師歷史上的成敗?”他頓了頓,語氣躊躇,“其實,紙上得來的觀感我也說不清楚……賓斯教授曾說過歷史的周期性,有關事物的發展總是螺旋式地上升……曾經那些僅被利益和恐懼所驅從的集體,取得最終勝利的寥寥無幾。”

“也不能把結論下得太死,畢竟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誰能贏下這場戰爭,誰才能掌握話語權。”

“你說得對,或許是我太悲觀了……甚至有些杞人憂天了……只是,有時候,我總覺得家族的繁榮也必須遵守在螺旋式發展中上升的規律。可是,任誰都能看出來的家族弊端——根治在我們心底的血統至上的信仰,它們是不斷積高的榮光,也是拖累前行的包袱……這一次的戰爭又是新舊勢力的更疊,不管輸贏與否,最後能否順勢巫師界的走向,這才是我更擔心的未來……怎樣做,才能不會被世界所丟棄?恐怕到不得不行至被邊緣化時,我們就會被徹底淘汰了……”

古爾芒聽著這番陳述,半天心裏不是滋味。純血家族當下所面對的困境,與其說連她都能窺伺一二,不如說這是巫師界眾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更遑論赫敏常常在她耳邊念叨的種族主義和階級歧視,單是看向各個家族人才雕零的現實情況,就能明白隱形的危機已然逼近他們了。

可是——接受改變,順勢而為,適應天道規律……難道只有這樣才能不被這個世界所淘汰?只有這樣才能逃過未來被新勢力取而代之的命運嗎?

古爾芒忘不掉自己被關在山洞裏接受教化改變的日子,幾千年在孤寂中的思想改造……只是有些深埋內心的固執早就變成了她的某種自尊,是怎麽被教條所塑造也融化不掉的……可是,新神取代了舊神,時代在變化,假如舊的事物終將被丟棄,那她本人在那些神仙的眼中是否也是某種過時了的、理應淘汰的惡呢?

“我也想不明白……進也難,退也難……”隔了好久,在即將步入魔藥學教室時,古爾芒才出聲回覆道。

說罷,她比西奧多提早了一步跨入教室的大門,正對上講臺旁的西弗勒斯,朝她飄來一道幽幽的目光。

她怔了怔,沖著他歪頭笑了笑。對方深一皺眉,別開了視線。

她聳了聳肩,扭頭向後,輕聲又接上了一句,“也許在我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改變了……”

……

幾乎是睡過了整個無聊的聖誕假期,紛紛繁繁的鵝毛大雪送來了一月份裏新學期的新課程——由魔法部□□所授的、為期十二周的幻影顯形公開課程,報名截止於下周周末,學費是十二加隆,考試時間初步定於四月中旬。

霍格沃茲的公告欄裏好久沒有貼出這麽大版面的告示了,古爾芒鉆到人群裏瞥了一眼內容,又打著哈欠轉身離開了。

距離黑魔法防禦學課還有二十多分鐘才開始,可是由於布萊克教授在學生之間的受歡迎程度,古爾芒不得不提早跑去教室占位置,要不然到最後就只能和好幾個人共擠一張長椅了。

幾節課聽下來,古爾芒的確沒法不承認西裏斯.布萊克的授課質量很高。大概吉德羅.洛哈特那個草包,當年赴任上課時就是想取得布萊克現下備受追捧的搶手成就。

一堂課結束,斯萊特林這邊的反應堪堪,倒是平常沈默寡言的赫奇帕奇們總是顯得意猶未盡,許多晦澀的重難點知識,在教授深入淺出的講解下變得不知容易吸收了多少;加之這位教授面對提問時也算耐心答疑,久而久之,盡管下課已然鈴聲多時,教室裏仍圍著一群不願離開的學生。

古爾芒等待了一會兒,發現講臺那邊實在堵得厲害,她只好放棄走前門,繞了個遠路,邁向後門而去。

後門的走廊上開著一扇半敞的窗戶,古爾芒還沒靠近門邊,寒氣就呼嚕嚕地灌了進來。她連忙裹緊兩層厚實的旅行鬥篷,正此時,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忽然從廊道裏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皮皮鬼!”

“是皮皮鬼!啊!”

“別搗亂了!皮皮鬼!”

剛走出門沒幾步的好幾個學生捂著腦袋,狼狽地飛快躥回門內,身上都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

擔心波及到自己,古爾芒趕緊朝後退了兩步,只是這時,在她的後面又湧來了另一批想要出門的學生,讓她的站位變得不前不後、身不由己。

一聲慘烈的哀叫聲止住了古爾芒想要挪動的腳步,擡眼一看時,剛好瞧見一道嚎啕大哭的虛影從教室後門前一飄而過。

“滿臉粉刺!矮矮胖胖!滿臉粉刺!矮矮胖胖!”

皮皮鬼放聲大笑著隨即跟上,他在走廊的天花板下面閃來閃去,手裏攥著花生米大小的顏料彈,一看就是韋斯萊魔法把戲坊的產品。

皮皮鬼用顏料彈砸得正盡興,左飛右沖地阻斷著另一個鬼魂試圖逃跑的路線。突如其來地,一道白光狠狠打向天花板,正砸在皮皮鬼的腳邊,警示意味十足。

“皮皮鬼,不要在我上課的教室門口搗亂!”

皮皮鬼垮下臉,停在半空中沒了動作。

這會兒,原本在古爾芒身後、那群不明所以的一堆堆學生忽然好奇心暴漲,他們看見了布萊克教授沖出門去,就一心想見證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皮鬼在教授面前吃癟的一幕。於是,等到西裏斯再度出聲驅趕皮皮鬼時,古爾芒立刻被身後湧動的人群朝門外的方向送了出去。

“噢,新來的——講講規矩!你可得對我這個老人客氣點兒,等你在這個位置上坐滿一年再來教訓皮皮鬼吧!”

皮皮鬼說罷,轉身飛遠時,忽地用力擲出了手中所有的顏料彈——彈藥的彈跳力十足,花生米大小的彈丸裏被壓縮了數倍的顏料——剎那間,後門這邊頓時亂成一團,皮皮鬼卻哈哈大笑著飛走了。

倒黴的古爾芒本想及時抽出魔杖來防禦,可事發突然,也主要是她用鬥篷把自己裹得太緊,根本就來不及舉起魔杖,她的臉上和身上就連中了好幾發顏料彈。

學生裏的驚呼聲與罵聲不斷,亂哄哄中推推搡搡,西裏斯則站在廊道的另一端行使著教授的職責,出聲組織起大家進行有序排隊——他會負責把各位身上的祛除不盡的汙漬用強力魔咒給清理幹凈。

古爾芒可不願意在西裏斯的面前刷臉,聽到這話,直接趁亂開溜了。只是頂著這樣一副大花臉也不妥,她轉向女生盥洗室的方向,卻在剛踏進室內的同一時刻,和一道準備往外沖的半透明漂浮物差點兒撞了個正著。

鬼魂冷冽的寒意像一盆冰水一樣,在古爾芒和魂魄相碰的地方潑了下來。古爾芒被驚得一哆嗦,連連向後退了好幾步。

“桃金娘?”古爾芒皺起眉,看向眼前這個哭哭啼啼的半透明漂浮物,“你不是應該在二樓的廢棄盥洗室裏嗎?”

桃金娘抹了抹眼睛,瞪了古爾芒一下,“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訪問別的地方!”

“那好吧……”

古爾芒撇撇嘴,準備繞過她走進去,下一秒卻被她閃身攔住了。

“怎麽了?”

“皮皮鬼走了嗎!”她用類似尖叫的聲音哭泣道,“他為什麽不放過可憐的桃金娘,為什麽那麽厲害地折磨我!”

“大概走了吧。”古爾芒不鹹不淡地說著,趁桃金娘顧影自憐時,側邁開大步,走到一面汙漬斑駁、裂了縫的大鏡子下邊。

看著鏡子裏一張五彩斑斕的臉,古爾芒深深籲出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掏出手帕,擰開面前洗手池裏的水龍頭沾濕後,一只手用手帕擦拭,另一只手舉著魔杖,用“清理一新”祛除。

古爾芒的註意力全在自己身上,耳邊漸漸沒了桃金娘的抽泣聲,正當古爾芒以為她終於離開這裏時,忽然一張放大的灰白色鬼臉閃現在鏡子裏,身體裏一股瘆人心慌的冷氣猛地鉆進又鉆出,古爾芒渾身顫抖一瞬,杖尖蓄積的“四分五裂”魔咒被她強忍著沒有砸向桃金娘的腦袋。

一人一鬼相互對視了一剎,古爾芒簡直要被氣得抓狂了。她壓制著火氣,威脅道,“要不是魔咒擊不中你,這道咒語就能讓你裂成碎片了。”

桃金娘被她眼裏的駭氣嚇得縮了縮,語氣倒顯出了一絲委屈,“我沒想嚇你……那個和你一起來找過我的人呢?他去哪裏了?”

“誰?”古爾芒有些不明所以。

“當然是那個病殃殃的黑發男孩!”桃金娘忽然眼神發光地驚呼道,“他可真漂亮、真迷人,讓人心馳神往……是啊,他真是個好人!總是從校醫室出來以後專程來看我,他可真善良,總是來看望可憐的桃金娘!”

“你是說雷古勒斯?他會到二樓的女盥洗室裏看你?怎麽可能!”古爾芒的嘴角一陣抽搐,“等等——我知道了,校醫室就在二樓,你不會跑到男生盥洗室裏面了吧?”

“我可以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桃金娘像是被話刺痛了,鬼魂高喊著在半空中橫沖直撞了起來,“你們都是一群騙子!你們都說會回來看我的,可是最後卻一個人也不來了!再也不回來找可憐的桃金娘了!”

不知道是桃金娘喊叫得太過聲嘶力竭,還是那句“再也不會回來”的話紮進了古爾芒的心底,她想出聲制止桃金娘的尖嚎,最後卻只是哽咽了一下。

“其他人我不知道,不過你說的那個漂亮的黑發男孩,他再也不會來了……”

“為什麽!”桃金娘高聲啜泣著,一個猛紮竄到了古爾芒的面前,“好啊——一定是你說了桃金娘的壞話!”

透過眼鏡的鏡片,古爾芒註視著桃金娘含淚的眼睛,沈沈道,“他死了……”

桃金娘楞住了一瞬,“你騙我!”說罷,她又將臉更貼近古爾芒半英寸。

“沒有。”

“怎麽會!”桃金娘不可置信地呼聲嚷道,“那他的幽靈呢,他要是化成幽靈了,我可以把我的抽水馬桶讓給他住啊!他的幽靈哪兒去了?”

“幽靈?”

古爾芒的腦袋卡頓了一下,記憶中的那處翩躚落下的黑色帷幔之後,或許只有一片死氣。

她重重嘆出氣息,“我記得不是所有人都能化作鬼魂的……是啊,他的執念大概是很深的,但他掉進了帷幔之後——”

“帷幔之後?”桃金娘無意識地打斷道,“我好像從哪裏聽過這個地方?好像是誰在談及自己的死亡時有說過的……一個幽靈就是從那個地方回來的?”

“什麽?”古爾芒的表情有些難以自控,“誰?誰從那邊回來了?”

“這個……我不記得了……但肯定是霍格沃茲裏的幽靈,我敢保證!”

古爾芒不由得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桃金娘的雙肩,最後卻撲了個空。

“你仔細告訴我詳情!”

桃金娘搖搖頭,飄著後退了兩步。

“不!你們利用完可憐的桃金娘就不會再來了——”

“不會的!”古爾芒有些迫切,語氣服軟道,“我會來的,只要你告訴我,我會常來陪你的!”

“不,你已經欺騙過我一次了。”

古爾芒的面部一僵,生硬道,“那你說,你要怎樣才肯告訴我?”

桃金娘垂下眼眸,沈默了一會兒。忽而,她像是瞥見了什麽,擡起頭,伸出手指,指向古爾芒衣領下方的墨綠色領帶。

“幫我找到一個人。”

“找人?”

“一個男孩。”她頓了一下,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他和你穿著一樣的巫師袍,就是有點不太愛說話——他不是經常來看我,但我覺得我們很合得來。”

一個內向的斯萊特林?

古爾芒皺起了眉頭,“你確定?活的還是死的?”

“他是個學生!而且肯定是和你一個學院的學生!”桃金娘抗議道,聲音在老式的瓷磚盥洗室中回響,“只是他很敏感……他一定是像我一樣,也總是受人排擠、被人欺負,覺得孤單,沒人說話!可是在這裏,他就不怕暴露自己的感情,想哭就哭!”

“照你的說法,他肯定還會再來的。”

“可是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了……”

……

兩天後,魔藥課堂上。

要說能將斯萊特林的學生人數大致集齊的課程,有且只有魔藥學這一門學科,整所學校內膽敢觸碰西弗勒斯黴頭的佼佼者本就鳳毛麟角,更何況他還是斯萊特林學院的院長,哪位斯萊特林都不願在他的手裏掛科。

從這節課一開始,古爾芒就時刻用她那雙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教室裏的膽小鬼——內向的學生不是沒有,可是露怯到躲起來偷偷哭泣的人,她還真是一點兒也瞧不出來。

一直盯到下課,古爾芒望著教室裏陸續離開的斯萊特林們,摸著下巴得出了一個肯定的結論——那個愛哭鬼一定不是他們這一屆的學生。

這般想著,古爾芒再次把主意打到了低年級男生的身上。她在腦袋裏琢磨著計劃的腹稿,心不在焉地路過講臺時,腳步卻被一張忽然探出的羊皮卷給橫腰攔截了下來。

“道小姐,由於你上交的論文水平堪憂,從今天起,每晚晚飯以後就是你的留堂時間。”

古爾芒呆呆地盯著羊皮紙看了幾秒,又順著手臂伸出的方向望過去,瘦骨的指節、凸起的腕骨、修長的袖臂、靜滯的喉結,還有那緊抿的、幹燥的薄唇……

慢慢地,她對上了他的眼睛,毫無波瀾、無甚情緒……甚至是冷漠……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希望你的兩條手臂還沒有都斷掉。”他陰沈著臉,抖動了一下舉在半空的紙張。

……

晚飯過後,古爾芒興沖沖地敲開了魔藥辦公室的大門。

留堂的懲罰像是從天而降的驚喜——自上一回兩人的激烈爭執過後,古爾芒已經很久沒能進入這扇大門之後了……這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好似打定主意將她視作一團有害的空氣,仿佛連她周身半徑十英尺的範圍都漂浮著害人不淺的劇毒物質。

“你終於改主意了!”

古爾芒幾乎是闖進了辦公室裏,她合上門後,張口就咧嘴笑了起來。

辦公桌後端坐的人此時擡起了頭,臉上帶著隱忍的惱意。他從座位上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到古爾芒面前,瞇起眼睛,投給她的是一道不悅的眄睨。

“如果不是鄧布利多的指令,你不可能站在這個地方。”

古爾芒的笑容褪了色,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呆滯。

“我不想跟你多說廢話——鄧布利多讓我教給你制止詛咒擴散的魔藥。”

他有些不耐煩地說著,邁步走向壁爐旁邊臨時支起的一張長桌。

緩神片刻,古爾芒亦步亦趨地跟上他,最後停在他的身側,然後偏過腦袋,目光緊緊追隨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是因為你的課程突然增多了,他知道了你很累嗎?”

這話一出,沒起到關懷的作用,西弗勒斯的臉反倒垮得更黑了。

他冷斥道,“恐怕他還不太清楚,教給你——更浪費我的時間。”

“那可不一定,我們之間還有兩圈契約的存在,所以,你會的我一定也能學會。”

……

二月將至,霍格沃茲周圍的積雪融化了,氣候卻沒能轉圜,灰紫色的雲塊低低地壓在城堡上空,散出淒冷又陰濕的空氣,濃稠得讓人感到壓抑。

周六的午後,古爾芒慢悠悠地用完餐,正要走出禮堂時,忽然被一道懇切的女聲從背後叫住——

【等等!】

古爾芒下意識地回頭,等到她的視線與匆匆趕來的秋.張交匯時,這才恍然意識到秋.張使用的語言正是她最熟悉的那一種。

【有什麽事嗎?】

古爾芒也用相同的語言回禮道。

秋.張那雙漂亮的黑眼睛好看得發亮,她小跑著站定在古爾芒面前,雙唇微張,深吸著氣,一副極力壓抑興奮的歡喜表情。

【太親切了,】她眼裏的喜悅滋生出一層淡淡的水汽,【我真應該早點鼓起勇氣和你說上話的——你好啊,我的中文名字就是張秋,很高興認識你。】

秋張的話音未落,一身褐黃色鑲邊的巫師袍從她的身後輕輕挪到了她的身邊——古爾芒的註意力被新加入的高個子男孩奪去了一瞬,但對方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笑吟吟地沖她點頭表示問候,隨即又將視線轉回到了他肩側的秋.張身上。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古爾芒笑得真心實意,她挺讚同秋張的話,能用熟悉的語言表達著相通的含義真的十分親切。只是她還是有些不明對方來意,禮貌問候後戛然而止,倒讓場面變得有些拘束起來了。

【真的很抱歉,我突然跑過來確實有些唐突了。】秋.張赧然地笑了笑,【其實在我們第一次代表學院參加魁地奇比賽的時候,我就很想和你認識一下了,只是你和你們學院的同學關系太好了,我連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沒有……這次能鼓起勇氣,還得多虧了——】

說著,她偏過腦袋,對上了塞德裏克.迪戈裏的視線。

“賽德是來為布萊克教授傳話的。”她輕聲說著,朝著身邊人親昵地一笑。

塞德裏克的反應稍稍慢了半拍,微微緊張的面部放松後,一道舒適又爽朗的笑容奉給了他的戀人。目光回轉時,他雖然還是笑著,但是望向古爾芒的眼裏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職責感。

“打擾了,道小姐,布萊克教授希望你可以在下午兩點的時候去他的辦公室裏找他。”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古爾芒略微頷首後,就要轉身離開。

【不好意思!】

秋張不由得擡高了聲線,喊住了她。

【如果你不覺得冒昧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的中文名字嗎?】

古爾芒楞了楞,糾結的思緒在大腦中電光火石般地閃了過去——

【饕餮。】

【抱歉,是……姓陶嗎?】

古爾芒搖了搖腦袋,嘴唇抿作一條緊線,隨之倏忽松開。

【兇獸饕餮,就是你腦袋裏面想到的那個——饕餮。】

說罷,她旋即轉身,不願有絲毫拖泥帶水地疾步離開了。

……

半個多小時後,依照約定的時間,古爾芒分毫不差地走進了黑魔法防禦術課的教授辦公室裏。

“說吧,這次找我又有什麽事?”

“沒什麽特別的——”西裏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扶手椅裏,微笑回應著時,又稍稍向後翹起椅子,姿態松弛,一支自來水筆在他的指間隨意旋轉,仿佛他還是曾經那個風流自成一派的少年人物。

“做一個課程回訪——你已經學習了幾個月的黑魔法防禦術課,有什麽意見或者建議是想要對我這位教授提出來的?”

看著對方自信滿滿的模樣,古爾芒使勁撇了一下嘴,“教學方面,我沒什麽可說的——你不是也知道學生們對你的誇張讚譽嗎,還用得著多我一張嘴的閑話?”

“這麽說,你改變了對上課的看法?不再有抵觸情緒了?”

“是的,非常感謝——你向鄧布利多的建議!”古爾芒語氣很沖地答道。

“既然你對繼續接受教學也很滿意,那為什麽不報名幻影顯形的課程?”

“你找我來就是因為這個?”古爾芒有些無語,“身為七個年級的學科教授,你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閑?而且,我是斯萊特林學院的學生,我們院長都沒說什麽——”

“正是因為這樣,”西裏斯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授課簽名名單,“正是因為你們學院的院長——責任心和他的良心一樣少得可憐,所以,我才需要多次提醒你,不要把任何情感寄托在他身上,當然,也包括信任——你大概不太清楚,有些東西,他是永遠也放不下的——正如當年,他和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因此而決裂的……多留意一點吧,他嘴裏的實話屈指可數,別太相信他了。”

古爾芒鼓起腮幫子就要狠狠反駁一通,可是話到嘴邊,她忽然覺得自己想要證明的言論是多麽無力——她的的確確把一腔情感寄托在了西弗勒斯的身上,可他的回應不單單是缺乏實話那麽簡單——倒不如說,他的態度、他的話語、他的行為、甚至他的一切都在駁斥著“她能夠靠近他”的可能性,無論是現實距離,還是心理距離……

古爾芒沈沈地卸下一口氣,“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我會用我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

“那你確實應該洗洗耳朵、擦亮眼睛了。”正說著,西裏斯從桌下的側櫃裏翻找出一只伸縮耳來,擡手遞給了古爾芒。

“鄧布利多說你是可以信任的人,你和哈利一樣,未來還很長,這樣年輕的時候,千萬不要頭腦一時發熱就信錯了人、走錯了路……我必須告知你一件事,哈利前些天親耳聽到了,斯內普和馬爾福在起爭執——他們簽訂過牢不可破的誓言,斯內普要幫馬爾福完成一件事情,你知道著意味著什麽嗎?”

古爾芒的心臟顫抖了一下,“意味著什麽?”

“牢不可破誓言如果無法完成,接受這個咒語的人就只有死亡——你應該知道,馬爾福家能幹出什麽好事?”

“死?”古爾芒目光驚懼地瞪著他,“怎麽可能!你——你們告訴鄧布利多了?”

“事關重大,我當然第一時間和鄧布利多說了。”

“他怎麽說的?”

西裏斯忽然有些結舌,“鄧布利多說……他自有安排……”

……

談話到最後倉促收場,古爾芒魂不守舍地接過了西裏斯交給她的自來水筆,在幻影顯形的公開課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後來一個月的時間裏,古爾芒不是沒有在西弗勒斯教授魔藥制作的間隙裏,探詢牢不可破誓言的秘密;她也常常跑去三樓的石獸入口嘗試口令,只是猜對的次數寥寥無幾,就算順利登門入室,鄧布利多的辦公室裏也空無一人。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有用可靠的消息沒能套出多少,但是終於,一瓶成色漂亮的、濃濃的金色藥液,古爾芒已經能有模有樣地仿制出來了。

臨近三月的一個閑暇的周末,古爾芒收到了西弗勒斯的消息,讓她三月一日的晚飯後帶上新制作的藥劑去校長辦公室,進門的口令是:乳脂軟糖蒼蠅。

新口令越來越古怪了,就跟鄧布利多的心思一樣越來越難猜了——這兩天,古爾芒總在心裏不斷吐槽著,但是到了約定好的時間,她還是按時踏上了前往三樓的樓梯。

將要改換旋轉樓梯的時候,幾乎是和上一截樓梯互擦著平移過去的——那一邊好像是哈利和羅恩,他們正從上一段的下行樓梯互相糾纏著,不過更多的是哈利一直在手忙腳亂地制止著羅恩想要從樓梯間飛撲出去的沖動。

“喔,天使!親愛的羅米達.萬尼,我的天使——她是我的愛!我要去找她!喔——你這妖怪,妖怪!住手!別攔著我!”

古爾芒和他們所站立的旋轉樓梯堪堪交錯時,雙方都看見了另一邊的熟面孔。

哈利正竭力用著全身的勁頭,錮住張牙舞爪的羅恩。看樣子,他的體力這會兒似乎已經瀕臨極限,有點兒快要按不住亂撲騰的羅恩了。

“古爾芒,幫幫我們!我們要去找西裏斯!”哈利呼吸急促地喊道。

沒等古爾芒回答,哈利他們的旋轉樓梯已經移走、接上了三樓更接近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的方位。

幾秒鐘後,古爾芒的一截樓梯也安全接軌,雖然也是三樓,可她這邊更靠近校長辦公室的入口處。

雖說古爾芒對幫忙毫無興趣,可是羅恩那瘋魔了一般的癡狂倒勾起了古爾芒看熱鬧的好奇心。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這句疑問盤繞心頭,驅使著古爾芒的雙腿大跨步著朝校長辦公室的另一邊趕去。

西裏斯辦公室的門沒關,古爾芒喘著氣邁進去時,羅恩似乎已經從剛才狂野示愛的蠢樣恢覆如初了。室內的三人看見古爾芒進來後只是頓了頓話頭,並不避諱地繼續聊了起來。

“弗雷德和喬治當初開售迷情劑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會出事,要知道當值青春的男男女女被關在這座城堡裏,正缺這樣的小玩意兒增添樂趣——好在我早有準備,早就從韋斯萊的笑話商店裏購入幾十瓶配套的解藥,不然真的要一發不可收拾了。”

坐在沙發上的哈利看見古爾芒走近,率先騰了騰位置,讓她坐到了他和羅恩的中間——實際上,他是想讓羅恩也稍稍挪出些空位的,這樣三個人不至於坐得太擠,可羅恩經此一遭丟人現眼,已經完全沒了精神,像根霜打了的軟茄子,癱靠在沙發後背上,目光呆滯。

古爾芒有些失望自己沒湊上羅恩最後的囧相,嘆了口氣,接話道:“迷情劑嗎?那不是我們之前在魔藥學提高班上學過的、那個只允許聞氣味的藥劑嗎?”

哈利解釋道;“是啊……今天有人把它下到面包裏送給了我,正好我們當時沒吃晚飯,羅恩誤食了以後就——”

“別說了,哈利。”羅恩紅著臉打斷了哈利,面露絕望,只是話音剛落,他的肚子就咕嚕嚕地響了起來,“梅林啊,折騰了這麽半天,臉丟盡了,肚子還是空空如也。”

“吃的東西我這裏倒是有。”西裏斯說著,轉身從窗戶旁的書櫃側邊舉起了一大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排,尺寸之大,都快橫在西裏斯的胸前了。

“這麽大的——一塊吃的?”羅恩驚呆了下巴,“你是準備拿它砸死誰?”

西裏斯被這話逗笑了,“這是本來準備送給鄧布利多的聖誕節禮物,他不是喜歡吃甜食嗎,我特地去蜂蜜公爵糖果店定制的,裏面還有開心果醬的夾層,據說口味絕佳。”

“那你怎麽沒送出去?”羅恩眼巴巴地盯著巧克力排,喉頭滾了滾。

“沒什麽……我換了個新禮物,更好的禮物。”西裏斯大概不願多解釋,幹脆道,“想吃嗎?這麽大一塊我們一起嘗嘗,綽綽有餘。”

羅恩的精氣神去得快、來得更快,他狂點了一陣腦袋,連帶著他身邊的古爾芒也染上了躍躍欲試的架勢。

“給我分一點兒吧,不需要很多,”古爾芒舔了舔嘴唇,“其實,我還要去找鄧布利多——給我分一點路上就能吃完的大小。”

不一會兒功夫,西裏斯就已經拆開了包裝紙和錫紙膜,掰開巧克力排時的脆響實在是太過悅耳,古爾芒覺得自己聽著這個聲音就能把這整塊巧克力排都咽進肚裏。

羅恩首先被分了一大塊,他把香濃誘人的巧克力湊到鼻尖聞了聞,被掰開的缺口處豐富的開心果醬欲流又止,等到古爾芒手上也攥住了這份美味後,羅恩已經張嘴咬下了一口,兩邊的嘴角都粘上了可可的漂亮色澤。

古爾芒瞥了他一眼,也迫不及待地要把巧克力排往嘴裏面塞。正當她咧開嘴,巧克力就要接觸到嘴唇和舌頭的時候,她腳邊的地板突然“撲通”一聲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古爾芒下意識地跳開了一步,手裏的巧克力排蹭著上唇劃過去,又弄到了鼻子上——

“羅恩!”

哈利大吼了一聲,古爾芒把視線移了過去——只見地板上正抽搐著一個口吐白沫的格蘭芬多,他的五官因為劇烈地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變形,一雙眼睛暴凸著,像是呼吸十分困難的樣子——古爾芒呆看了一瞬,第一眼竟沒有立刻認出他就是羅恩。

“西裏斯!”哈利神情焦灼地大喊道,“快想想辦法!”

“他中毒了?”西裏斯沒能在第一時刻反應過來,他的語氣裏疑惑大於震驚,顯然是對於自己的吃食竟然有毒這個事實還心有餘悸。

幾聲靜默的呼吸後,哈利像是在措手不及之時急中生智出了點子,“糞石!它可以解毒!”

“我這裏有!”

西裏斯無甚思考,直接順著哈利的話去行動,很快找出了那箱被韋斯萊雙胞胎當作禮物送給他的糞石。

哈利此時正守在羅恩身邊,西裏斯從擱在房間另一頭的箱子裏掏出來一顆腰子狀的糞石,古爾芒見狀,連忙把捏在手裏面半融化的巧克力甩開,大跨幾步伸手接過了西裏斯遞來的糞石,又疾步把它轉交給哈利。

一顆不算大的糞石被哈利塞進了羅恩的嗓子眼裏,很快,羅恩的呼吸終於慢慢變得通順起來了。

哈利長呼出一口氣,擡手抹了一把額角的細汗,一下跌坐在了地板上。

“這件事情非同小可,”西裏斯的面色肅然,說話的嗓音啞得厲害,“哈利、古爾芒,你們趕緊把羅恩送去龐弗雷女士那裏,我現在就去找鄧布利多和其他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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