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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時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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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時也,命也

豫州、荊州, 齊王雖說和豫章王打上了,但雙方都沒有用力,今天你騷擾我一下, 過幾日我就扯你幾根皮毛。

這仗打得像是在過家家, 流血的事件少了, 但精力也沒少耗。

倒也不怪他們打得不像話,實在是這仗也沒法硬打了,手頭有兵又怎麽樣呢,養不起, 餵不飽,別說跟人動刀動槍了,指不定哪日內部先亂了。

金銀珠寶他們還能去‘搶’, 可這糧食, 根本就沒多的, 他們就算想搶也沒地兒搶啊。

幾年的戰亂,加上連年的天災,放眼望去, 北地幾個州郡全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原本的良田上草都快有人膝蓋高了。

之前打起來不管不顧的孫氏王爺,一回頭才發現,打下來的地盤都荒了,種糧食的平民也幾乎沒了,因為那些人口不是成了四處逃竄的流民, 就是被強行征兵, 身體差點的、倒黴的早就一命嗚呼了。

比起坐擁大片肥沃良田,至少還沒遭到戰亂太大影響的南梁,在北地爭來奪去的齊王、豫章王就要顯得更加捉襟見肘了。

當務之急, 還是先把糧食種起來。

種糧,就需要人,於是,兩邊都開始堵截流民的逃竄,把藏起來避禍的也都抓出來,再讓軍中一部分小兵也都加入種糧的隊伍,沒多久,豫、荊二州大片的荒地上就出現了不少埋頭耕種的身影。

只是,他們不是為自家生存而耕種,也不是為自己的口糧開荒,他們只是被抓起來幹活的牛馬,沒有尊嚴,更沒有希望。

為了讓牛馬老實勤奮幹活,上面還派了監工,拿著鞭子抽打叫罵。

一開始還有百姓哭求著饒命,漸漸地,在這些作威作福的監工打殺下,田間一片死寂。

有的人不屑冷哼,有的人得意炫耀,似乎他們一個個都忘記了,在成為小小監工之前,他們也是任人宰割的小小平民,只是一朝狐假虎威,就以為自己也高人一等,和地裏勞作的牛馬不是一等人了。

齊王和豫章王可恨,他們手下的小嘍啰們也不無辜。而齊王和豫章王還夢著來年能從地裏收來大量糧食,來供他們上層享樂、餵養軍隊。

誰能想到,就是他們抓起來奴役的牛馬,有一天會讓他們差點遭遇滅頂之災呢。

不過很尋常的一日,一作威作福慣了的小小監工,把一餓著肚子勞作數日終於撐不住暈死過去的老漢給活活抽死,最後還嫌晦氣地吐了口唾沫,罵道:“真他娘的沒用。”

不在壓迫中死亡,就在壓迫中爆發。

反應過來的監工才發現,那些一臉麻木的牛馬不知什麽時候擡起來臟兮兮的臉,眼珠子一動不動地死死凝視著他,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死亡的陰影朝他狠狠刺來。

一人率先沖了出去,緊接著是一群人。

同一時間,許多地方都發生了反抗。

消息傳到齊王、豫章王耳朵裏,亂民結成的幾個隊伍,每個都有萬數,他們就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瘋獸,見人就咬,見肉就啃。

齊王和豫章王第一時間下令鎮壓,可對方就跟不要命了一樣,殺了一個下一個又沖上來,沒有武器就用牙口,就是死也要從你身上帶走一塊肉,咬下來就嚼著笑著,別說小兵們了,就是那些將軍看到這一幕幕也膽寒心驚不已。

打不贏,怎麽可能贏。

士兵們早就嚇得鬼哭狼嚎,丟盔棄甲,無論上官再怎麽殺雞儆猴就是攔不住嚇破膽的士兵四散而逃。

暴亂不但沒能鎮壓下去,還被打得七零八落,只能不停向上面請求支援,齊王和豫章王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只是晚了。

原本靠著一股瘋魔勁兒死鬥的亂民,被一個人收整起來,他們不再拿血肉鋪填反抗的道路,而是有戰略性地攻打城池。

有了人帶領,他們不再是滿腔怨恨不甘的無頭蒼蠅,擰成一股繩,撼動從前連仰望都小心翼翼的高山。

不過短短幾個月,一個叫吳蒯帶領的起義軍,成為了齊王、豫章王最為頭疼的勢力。

消息自然傳入了寧州,蕭白看完情報,手指輕輕叩著桌案,說:“此人倒是個有能耐的。”

“出身低微,但能從一次次實戰中快速汲取有用的經驗,並且迅速成長起來,此子確實聰明非凡。”張玄之難得開口稱讚一個人,但看了那個叫吳蒯的情報,也不得不承認,是個人才。

“就連福源水都在他手上吃了大虧,要不是有人輔佐教導,要不然就是天降奇才。”

不管怎麽說,這吳蒯都是個人物。

只看他領導了起義軍之後,那些瘋魔的人不再毫無目的地的嗜殺,攻下城池之後,還會約束手下不能任意屠戮平民。

張玄之捋著胡須:“此子心性不錯,然而,這事兒卻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豫、荊二州本來是多良田沃土之地,然,近些年的戰亂使得百姓流離失所,加上天幹地旱,人口大減,剩下許多荒地。”

“要不然豫章王也不會急著抓人種地。”張玄之瞇了瞇眼,“那齊王還有個青州當退路,豫章王沒有,不過....”

這些年齊王也沒好好經營青州,不看重農事,留給百姓的只有重賦和壓迫,如今青州早被折騰得人口雕零,窮得響叮當。

不然齊王也不會跑到豫州和豫章王搶地盤去,就想換個地方繼續謔謔。

可他也不想想,飽受戰火摧殘的豫、荊二州又能好到哪兒去。

“如今,吳蒯還能靠搶奪塢堡、豪強囤積的糧食來養活軍隊,可當地缺糧嚴峻,要不了多久就會陷入糧荒。”

齊王和豫章王就是缺糧了,手下一大群人張著嘴巴要吃飯,他們就算能拿出金銀珠寶,可也沒法子一下變出糧食來。

大半世家大族都已經遷往南邊,建立了南梁政權,還留在北地的一些世家大族,腰桿子是比較硬的。

齊王和豫章王是想當皇帝的,他們也不好去搶世家的糧,只能先緩一緩,讓人把地都種起來。

倒是吳蒯少了這點顧慮,他能這麽快成長起來就是靠搶奪豪強、士族的糧食來餵飽軍隊。

但如此也不過是飲鴆止渴,根本問題還是要消停戰火,恢覆當地農事。

想法是美好的,現實是不允許的。

張玄之:“三方勢力也許會成三角之力,達成一個平衡。”

他們不會消停,但會留下一點餘力讓人種地,稍微補給一點,不至於軍隊大亂。

然,數萬張嘴沒那麽好養活。

如果實在沒法子了....

“一旦窮途末路,他們的主意就會往周邊打了。”張玄之擔憂的就是這點。

寧州在蕭白的治理下,興水利、重農事,一片大好,成了北地如今少有的產糧大區。現在幽州有宋寒川鎮守,冀州也交給裴明遠管理,首要的就是恢覆幽、冀二州的秩序,把人口收攏起來,農事發展起來。

肥肉掉在眼前,哪有不啃一口的道理。

到時候,他們面臨的就不僅僅是還沒死心的鮮卑三部,還有齊王、豫章王等人的覬覦。

蕭白也想得到,不過,她也不怕就是了。

“有那個膽子來搶,我就讓他們有去無回。”

短時間內,他們肯定不會來惹事,但再給她一點時間,幽、冀穩定下來,那他們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不過,為了防止有人狗急了跳墻,我也要露一下膀子才行。”蕭白眼神犀利道。

要讓他們知道,寧州可不是好惹的,來了就要脫層皮。

如蕭白猜測那般,果然有幾波偽裝成‘流寇’潛到寧、冀邊界,企圖搶點什麽東西,順便摸一摸蕭白的實力。

哪怕寧州把鮮卑三部都趕出了幽州,但真正見識了寧州武力值的只有那群鮮卑人。

剿匪可是寧州新兵的拿手戲,有人想偽裝成匪寇,那就拿來練練新兵好了。

果然,試探的小腳腳被折彎,背後的人很快老實下來。

不得不說,蕭白如今在北地還是頗有威名。

“倒是那吳蒯,如若真是個有才幹有底線的,值得招攬一下。”蕭白坐在院子裏,一邊喝著涼茶一邊和張玄之閑話。

張玄之聞言點了點頭:“暫且再打量打量。”

“人才啊。”蕭白輕輕嘆了一聲。

最近晉陽城可是熱鬧得很,無數士人湧入城中,參加所謂的‘千金文集’,每日都有精彩的文章張貼在展示欄上。

當然這個千金文集也不過是個噱頭,蕭白主要還是想找能幹事的人才。

在文集上表現出彩的有機會授予官職,當然,除去文集,前來的士人還可以參加寧州的官吏考試,就是之前幾次寒門士人選吏的考試,只是,這次考核過關的人不僅僅當個小吏,還能做官。

寒門士人當然是興奮不已,從前他們奮鬥一生說不定都得不到一官半職,只能在底層小吏上蹉跎一生。

就算授予的官職不高,那也是官啊。

有人開心,當然就有人不爽,那些仗著出身想在寧州謀個官職的世家子覺得蕭白這是犯了大忌,大梁一直以來都是‘九品中正制’選拔人才做官,什麽時候要與那些寒門士人一起考試來做官了。

他們世家的臉往哪兒擱。

但北地政權混亂,能為世家做主的也遠在金陵,晉陽城考核選出的官也就是在寧、幽、冀當差,也就是蕭白說了算。

不滿也沒辦法,剩下的這點世家力量不足以和‘大腿’蕭白抗衡。

世家裏也不乏聰明人,從晉陽前幾次的選吏考核制敏銳嗅到點什麽,和家族中的長輩商議過後,這些世家子也不藏著掖著,在千金文集會上大展才華。

持續了一個月的‘人才選拔盛會’,最終選出五十幾人,其中世家子還是占多數,畢竟世家的底蘊還是不一樣的。

蕭白特地在府中設宴,還仿照科舉定制了服飾,五十幾人穿著紅色士人袍前來赴宴,前三名更有特制的發冠,腰帶以彰顯榮譽,每一個人都紅光滿臉,內心激動,哪怕是沒少見世面的世家子也壓抑不了胸口的悸動。

感覺人生巔峰也不過如此了。

蕭白今日也穿著盛裝,望著落座的一眾人才,舉杯:“祝各位前程似錦,不負淩雲志。”

聞言,底下眾人一個個面頰燒紅,還沒飲酒就感覺要醉了,紛紛雙手舉杯,齊聲熱烈道:“謝蕭侯賜宴,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蕭白也喝多了,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沒讓阿泉攙扶,穩穩當當地飄回了主院。推開院門,一眼看到了等在那裏的人。

清冷的月亮高高掛在夜空,被月色籠罩的美人仿若月宮仙人。

蕭白有點被美色迷了眼。

衛暄側眸看來,目光在她微紅的臉頰掃過,問:“喝多了?”

“沒。”蕭白下意識搖了搖頭,隨即擡腳朝著院中人飄去,眼神直勾勾地,“但我有些醉了。”

前言不搭後語,衛暄被她眼神凝住,垂落在身側的指尖輕輕一蜷,在蕭白還有兩步就要貼近時,他倏地伸手一撈,兩人一下子密不可分。

呼吸微燙,裹著酒香,逐漸靠近。

阿泉早就識趣低頭,悄無聲息地退出院子,還貼心地把院門給合上了,等他一扭頭,就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阿義也從裏面跳了出來,兩人對上目光,然後什麽都沒說,各司其職地守在門口。

....

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

公元305年,在草原上建立的鮮卑城池盛都發生了一件大事,慕容城殺光了最後一個姓宇文的王族血統,成了盛都的新主人。

只是想要內部穩定還需要花時間整頓。

在盛都內亂的時候,中原北地也發生了不少變化。

齊王離開青州,想尋個新的地界謔謔,誰想,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冒出個農民起義軍頭頭吳蒯,手下士兵也因為吃不飽穿不暖鬧了幾次,最後在吳蒯攻城,福源水帶領剩下士兵全力守城之際,齊王悄咪咪收拾了家當,連老婆兒子都沒叫,自己帶上幾百護衛連夜逃之夭夭。

消息傳到福源水耳中,他身形一晃差點沒站穩,心中長嘆一聲,緊要關頭他也沒辦法,只能吩咐親兵不要洩露消息,當務之急是要守住城池。

可等福源水帶領兵將打退一波進攻,扭頭就發現周圍士兵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他心頭一跳,這時,一副將忽然出聲問:“將軍,我聽說齊王已經逃了。”

話落,城頭氣氛死寂無聲。

福源水扯了扯幹澀的喉嚨,話到嘴邊,目光倏地落在那一張張布滿疲憊和麻木的臉上,一股無力感瞬間充斥全身。

福源水最後閉了閉眼:“是,他逃了。”

這話一出就註定城守不住了。

“將軍,我們也走吧。”親兵砍斷射來的箭矢,一片混亂中護著福源水往城頭下撤退。

福源水望著已經破了城門,眼前忽然閃過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後來跟隨秦王,厲兵秣馬,所向披靡,直破京都,何等威風意氣,可最後秦王敗了,他轉投昔日舊主的兄弟,前程未蔔,齊王比秦王還不如,打贏了沒有好話,打輸了還會責罰。也許,當初他就該跟隨舊主而去。

起義軍攻攻入城中,一小兵手提頭顱,壓不住激動地跑吳蒯跟前:“將軍,敵軍首將的頭顱在此。”

吳蒯騎在一匹通身黑毛的駿馬上,低頭掃來一眼,隨口道:“記下功勞,把人葬了吧。”

“是。”小兵興奮退了下去。

城中街道兩邊全是束手就擒的齊王士兵,吳蒯目光掃過一個個瘦骨嶙峋的面孔,,眸光微閃。

不由想起一開始的起義軍裏,也是各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猶如餓死鬼降世。可從去年起,他們起義軍也不用愁了上頓沒下頓,有了鐵制武器,鐵皮鎧甲,還有能擋住刀劍的厚盾,選出的精銳還能接受弓弩訓練,獲得寶貴的戰馬。訓練時能一日三餐頓頓飽,作戰也有後勤部隊支撐,再不用擔心餓得連刀都拿不動。

種種想象都不敢想的美事,都是主上帶給他們的。

吳蒯這輩子就幹過兩件永遠不後悔的事,一是反抗剝削,帶領村民起義。二是帶領手下找了個明主蕭白。

後來派去追擊齊王的副將成功活捉了人,齊王人慫,見了吳蒯的面竟然不顧自己孫氏皇族尊嚴,直接下跪哭求,讓人繞他一命,他願意奉上全部家財。

吳蒯看著昔年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也如螻蟻一下跪著求饒,他腦中不由想起主上與他初見時說的那一句話。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是叛賊,他吳蒯也能封候拜將!

齊王不成氣候了,吳蒯按照命令不急著找豫章王麻煩,他收兵紮營,每日操練士兵,一邊配合隨軍的文官治理已經占下的城池。

他從前就是種田的,最清楚土地對平民百姓的重要。

只要把荒廢的土地種上糧食,來年又能養活不知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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