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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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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

“今天太倉促了。這種手術.......都是要提前預約的,”江淮宴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明天吧,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去幫你預約明天手術。”

“你再考慮一下吧,明天之前如果後悔了的話,都還可以反悔。”

江淮宴拿起通訊器走出了房間,應該是去幫祝時年聯系手術了。

門合上之後,房間裏又一次變得安靜得可怕,幾乎落針可聞。

祝時年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任何決定,可是一天的時間變得無限漫長,漫長得足夠讓負面的,糾結的情緒追上他,包裹他。

這是他這一輩子,唯一可以擁有孩子的機會了。

三個月了,三個月的孩子,已經有心跳和四肢了。

他知道自己的爸爸要把他打掉嗎。

他會不會後悔這陣子一直都這麽乖,從來都沒有給這個無情冷漠的人添過一點麻煩,帶來一點痛苦呢。

不要想了,不能再想了。

祝時年知道自己越猶豫只會越舍不得這個孩子,他伸出手,摸索著找到床頭的呼喚鈴,輕輕按了一下。

一個年輕的護士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是個omega,臉圓圓的,看起來很稚氣,十八九歲的樣子,剛剛接受匹配結婚的年紀。

他有alpha嗎,有自己的孩子嗎。

他們都會有的,現在沒有,以後也會有的。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孩子的,只有祝時年自己。

“祝先生,需要什麽東西嗎?”護士笑了笑,禮貌地問道,他是個很可愛的omega,笑起來臉頰兩側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的話讓祝時年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之後,祝時年整個人都被嚇了一跳。

他怎麽變得這樣.......這樣嫉妒別人,這樣不可理喻。

“有沒有什麽吃的東西?”祝時年的聲音有些啞,於是清了清嗓子,他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麽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隨便什麽都行,一點就好。”

“有的,江先生提前吩咐了給您準備了吃的,說您醒了肯定會餓。我現在端過來。”

護士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著一個托盤回來。

一大碗撇盡了浮油,湯色清亮的雞湯,一碟白嫩嫩的清蒸魚片,一碗熬得不太稠也不太稀的小米粥,米油亮晶晶地浮在表面,旁邊還有一小盅冰糖雪梨。

都是很清淡又有營養,還很好消化的東西,應該是考慮到了祝時年沒什麽胃口。

祝時年坐起來,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裏舒服了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夾了一筷子魚片,嚼了嚼咽下去,魚肉很嫩,幾乎沒什麽腥味。

都是很好吃的東西,江淮宴費心了。

祝時年從前是alpha,飯量從來都不小,這些東西都不飽腹,要是放在平時,他就算全吃完都不怎麽頂餓。

可是現在,只吃了一口,胃就好像滿了,再往裏面塞一點,都會覺得反胃。

就好像是那個即將被他打掉的孩子對他無聲的報覆一樣。

祝時年逼迫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幾片魚,喝了幾口雞湯。

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等胃裏那陣難受的感覺過去。

那陣惡心沒有來得很猛烈,只是隱隱地堵在胸口,祝時年放下筷子,靠在床頭,閉著眼睛等那陣不適過去。

但是難受的感覺並沒有過去,反而愈演愈烈,祝時年被迫下床,跑進衛生間,吐了個昏天黑地。

喉嚨火辣辣地疼,祝時年雙腿發軟,要靠著墻壁才能勉強站穩。

“祝時年?”

外面有人叫他,是江淮宴的聲音,可是祝時年難受得連回答的力氣也沒有。

“祝時年?”江淮宴的聲音近了一些,然後衛生間本就沒有鎖的門被推開,江淮宴兩步跨過來,伸手扶住了祝時年的肩膀。

祝時年靠在他手臂上,他擰開礦泉水瓶,給祝時年餵了一點。

清涼的水吞咽下去,滑過被灼燒過一般的喉嚨,祝時年好受了一些。

“對不起.......”他輕輕地和江淮宴道歉。

“浪費了你準備的吃的......其實很好吃,我不是故意要吐掉的。”

“祝時年,說這樣的話我會難過,以後不要說了。在你心裏,難道我會因為這個怪你嗎。”

“不是,不是.......”

祝時年臉色蒼白,有點無力地解釋。

“只是覺得浪費掉了很可惜,明明是很好的食物。”

他低下頭去,像是覺得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麽一樣。

江淮宴不說話了,他又給祝時年餵了一點水,過了一會兒,才把他抱回了床上。

“沒胃口就不吃了,一會兒喝點營養劑,我在這裏陪著你。剩下的東西你覺得浪費的話,我一會兒吃掉。手術我已經聯系好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伸手幫祝時年掖了掖被子:“休息吧。”

這好像是祝時年人生裏經歷過最長的一天白天,比任何一個夏至日的白天都要漫長,祝時年艱難地等待著白天過去。

可是夜晚終於到來的時候,他又輾轉反側地沒有辦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著之後,他又做了個夢,夢見了在清理戰壕的時候,手下的士兵撿到了一只臟兮兮又很瘦的流浪貓。

流浪貓醜醜的,身上的毛打結了,還得了口炎,沒辦法吃人吃的罐頭。

人都不一定能活著,哪裏還顧得上貓,祝時年讓他們把貓丟出去不要再管了。

但是第二天戰線轉移之後的戰壕裏,又出現了那只熟悉的臟兮兮的貓。

它變得更瘦,身上的毛更臟了,不知道聽誰說起過,貓是很愛幹凈的,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就一定會把身上的毛舔幹凈。

“將軍,我們戰線轉移了一千多米,它跟我們走了這麽久呢.......”

祝時年垂下眼睛看了它一眼,瘦瘦的,臟兮兮的,看不出模樣,卻很親人,祝時年一走過去,他就來蹭了蹭祝時年的褲腿。

不管它的話,它會死的。

可是祝時年怎麽管它呢,藥品,口糧,都是戰場上最珍貴的東西,哪裏會有多出來的分給一只貓,何況它還吃不了人類的罐頭。

“趕出去吧。”祝時年再一次說道。

祝時年沒有在第二天的戰壕再看見它了,在第二天的營地門口,只有流浪貓已經涼透了的屍體。

祝時年一瞬間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是心臟在絞痛,然後蔓延到全身,讓他疼得幾乎呼吸困難。

好像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死的不是只是一只流浪貓嗎,還是祝時年自己做的決定,他為什麽會.......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他為什麽會這麽後悔。

祝時年劇烈地喘息著,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怎麽了,”江淮宴立刻也從狹窄的陪護床上驚醒坐了起來,“做噩夢了嗎?”

清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是天已經亮了,窗外隱約傳來鳥雀的叫聲。

戰壕裏怎麽可能有貓呢,就算原本的戰場上有貓,在劇烈的炮火交戰下,也早就死掉了,連屍骨也不會留下。

很奇怪的夢,夢裏的士兵好像都用著一張臉,像是拙劣的覆制粘貼,偏偏關於流浪貓的部分很真實,它一次比一次瘦,毛一次比一次臟,就好像祝時年親手害死了它一樣。

可是祝時年害死的人都數不勝數,又何況是一只貓呢,祝時年搖了搖頭,像是想要用物理方法把這個夢從腦海裏甩出去。

他搖了搖頭,說不記得夢見什麽了,江淮宴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祝時年是今天第一個動手術的病人,醫生,護士和麻醉師在早上八點準時就位。

祝時年換好了病號服,那件淺藍色的衣服寬大得有些過分,領口松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截蒼白的頸子和鎖骨。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服的袖口。

“祝先生,”護士遞過來手術知情同意書和簽字筆,“您看一下,確認無誤就簽個字。”

他擡起頭,點了點頭,接過來那張手術知情同意書。

祝時年簡單地瀏覽了一下,手術名稱、風險和註意事項都沒什麽問題,祝時年打開簽字筆的筆帽扣在另一頭,筆落在了紙上。

窗外突然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小孩子的哭聲,祝時年楞了楞,他記得這家醫院明明沒有兒科。

簽字的手停在了原地,祝時年擡起頭問護士:“怎麽會有小孩子的哭聲?”

護士楞了一下,側耳聽了聽,清晨的醫院一片寂靜。

“您聽錯了吧,我們醫院沒有兒科,一般也很少有病人帶孩子來醫院的,畢竟小孩子抵抗力弱,容易被過了病氣。”

“現在沒有了,是剛剛的聲音。”

“我剛剛在消毒手術器械,可能沒註意外面的動靜,可能是護士長收留的流浪貓吧。前幾天在後院撿的,貓叫起來確實挺像小孩的。我們這裏沒有兒科,應該沒有小孩子的。”

祝時年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簽字,筆尖在簽字欄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的手沒力氣,因此有點抖,最後一豎被拖得有點長。

護士接過去簽好字的知情同意書:“那祝先生,您準備一下,馬上開始手術。”

“好,有勞你們了。”祝時年禮貌地回答。

“我們的職責所在。”麻醉師的聲音很溫和,讓人覺得很舒服,“祝先生,放輕松,就當睡了一覺,醒來就結束了。”

針頭刺入手背的靜脈,輕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手術臺的無影燈有些刺目,讓人下意識地想要閉上眼,閉上了眼睛,困意就開始逐漸襲來。

麻醉師說得對,睡一覺,醒來就什麽都結束了。

醒來之後的他回到戰場上前去,履行他對反抗區人民,對反抗軍的職責。

一直戰鬥,直到和平到來的那一天。

突然,小腹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肌肉痙攣,他能特別確切地感覺到,就是他的生殖腔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最後向他發出的呼救。

“不.......”

破碎的音節從祝時年的唇間艱難地擠了出來,下一秒,麻醉劑徹底生效。

意識開始像潮水一樣退去,從四肢末端開始,慢慢地侵襲到全身。

祝時年失去了意識,沈沈地昏睡了過去。

溫熱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了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發鬢。

明明已經被全身麻醉的病人卻不停地流著眼淚,他的睫毛濕透了,被淚水打成一簇一簇的。

主刀醫生從器械盤上擡起頭,看了祝時年一眼,又瞥了護士一眼,似乎是不滿護士沒有眼力見,不知道給病人擦眼淚。

旁邊的護士連忙用鑷子夾起一團棉球,輕輕按在祝時年的眼角,把那些淚水吸幹。

可是她剛剛擦完,又有新的眼淚流出來,就像一汪泉水一樣源源不斷。

“麻醉師,”主刀醫生看了一眼監測儀,又看了一眼祝時年臉上那些止不住的淚痕,“你是不是把病人紮疼了,怎麽讓他哭成這樣?”

“應該不是我吧,劑量很正常,進針也很順。麻醉針和普通抽血掛鹽水的針一樣粗的,應該不至於吧。您別冤枉我啊......”

手術床上,病人的眼淚終於停了下來,護士和麻醉師都松了一口氣。

他閉著眼睛,睫毛上的淚水也被棉球盡數洗幹了,不再是一簇一簇的。

病人生了一張清冷漂亮的臉,麻醉生效之後沈睡的神情很平和,像是在經歷一場醫學意義上有效的,沒有夢的長時間睡眠。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張臉卻莫名讓人覺得哀傷難過。

像是莎劇最後一幕,在開滿鮮花的溪流裏,沈眠的奧菲莉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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