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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垂絲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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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垂絲海棠

祝時年對顧臻有感激,有愧疚,有怨懟,從前也有過喜歡和愛,直到現在,他也並不能坦然地說,他不喜歡顧臻了。

可能需要一百個字,一千個字才能說清楚他們的關系。

可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被歸結為憎恨。

祝時年想辯解,可是喝過那碗加了安眠藥的魚湯之後,他的意識幾乎立刻就變得模糊了起來。

“顧臻,我們.......我們談談.......”

沒有恨你,沒有恨你恨到寧願去死。

我已經沒有什麽別的要做的事情了,我也不希望老師他們用什麽我無法接受的條件來換我走。

我可以留下來.......

一直到你厭倦我那一天。

“想談什麽,想說服我讓我成全你和江淮宴嗎?”顧臻譏諷地說,“想說你跟他是真愛,喜歡他喜歡到被我親一下就要自殺?”

“我也答應了放你走,只要你說了你不喜歡,我也可以不碰你,你就惡心我到這種地步嗎?”

顧臻咄咄逼人,困意也越來越重,祝時年幾乎找不到任何插言的機會。

他摸索著想去抓顧臻的手,讓他聽自己說兩句話,兩句話就好。

但是他的肢體也變得很遲鈍。

“祝時年,忘記了嗎?是你先來招惹我,是你先說你喜歡我的。”

“我跟你沒什麽好談的。”顧臻冷冷地撂下一句話,就想站起來離開。

但是這時候,祝時年微微發涼的手指突然覆住了他的手,顧臻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樣,一下子楞在了原地。

兩三秒過後,懷裏輕輕一沈。

安眠藥起效了,祝時年靠在他懷裏睡著了。

顧臻只覺得一天之內的心情像是忽而在山崖忽而在海底,幾乎要被祝時年折磨得瘋掉了。

明明是祝時年先來招惹他的,明明是祝時年先說喜歡他的。

祝時年怎麽能這樣對他,祝時年怎麽能恨他恨得情願去死。

顧臻記得很清楚,祝時年和他表白是在他的22歲生日宴那天。

顧臻不喜歡過所謂的生日宴,生日宴對他來說不過是端著僵硬的笑容,疲憊地應付著來來往往的賓客,然後再根據爺爺的囑咐和每一個邀請他的omega跳舞。

直到一個也在軍部工作的狐朋狗友找到他說,外面有人找他。

現在客人太多,正是忙不過來的時候,軍部的人不會在這時候找顧少爺的麻煩,顧臻皺了皺眉,問他是誰。

那個朋友平日裏就是沒什麽正形的模樣,有些語焉不詳地說是給他的驚喜。

兩家畢竟是世交,顧臻想了想,估計是朋友送了什麽禮物給自己,需要當面驗收,於是就走了出去。

沒有什麽大件或是特別昂貴,需要當面驗收的禮物,來的人是祝時年。

顧臻生在春天,整座帝都的道路兩側都種著垂絲海棠,在這個季節正是落英繽紛的時候。

“上校。”

站在海棠樹下面的祝時年小跑著過來,對他笑了笑,雙頰擠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沒有穿軍校的校服或是軍裝,穿著一套搭配起來挺好看的常服。

——祝時年穿軍校的校服和軍裝當然也是好看的。

祝時年祝他生日快樂,說仰慕自己很久了。

他好像很緊張,說話的時候特別局促。

顧臻一下子有些楞住了,他低頭看著祝時年紅透了的耳朵,沒等他說完就低頭親了他。

後來,他知道了祝時年的母親和奶奶都臥病在床,就順理成章地幫他安排了病房。

只可惜他母親患的是當時無藥可醫的腺體早衰,即使最好的醫生也對此無能為力,他只能陪著祝時年送了他母親最後一程。

爺爺安排給他的副官說,祝時年找上他可能就是這方面的目的,可是那有什麽呢。

他只惋惜祝時年沒有早點跟他說這些。

他不喜歡爺爺安排的那個副官,馬上就把祝時年調到身邊取代了他的位置。

很多人覺得祝時年是他的情人,但是其實不是。

祝時年是他22歲起開始的戀人,第一個戀人,也會是最後步入婚姻的人。

只是顧臻不明白,為什麽他和祝時年.......到底為什麽會走到如今這種地步。

明明是祝時年親口說喜歡他,傾慕他,想要陪在他身邊的。

.......

祝時年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安眠藥讓他睡得很熟,接連睡了一整個白天,什麽夢也沒有做。

祝時年已經好久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

在前線打仗的日子自然不必提,這些日子裏他不是夢見前線的慘狀,就是夢見家人死在他面前的樣子。

有那麽幾秒鐘,他甚至想感謝顧臻給他餵了安眠藥,讓他睡了這麽久以來難得的一個好覺。

過了一兩分鐘,他才發覺肚子好像有點餓。

顧臻給他打了營養針,但是的確像顧臻說的那樣,不吃東西的話,胃裏確實會有點空空的。

門鈴很巧地在這時候響了一聲:“祝先生,您醒了嗎?”

是個陌生的聲音。祝時年沒有馬上回應,那人很快又敲了兩下,然後推門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軍部的制服,胸前別著顧家親兵隊的徽章,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面放著海鮮粥,小菜,還有一杯溫水。

“祝先生,給您準備的晚餐。如果您不想喝粥的話,可以先墊墊肚子,我去給您準備別的。”

“我是將軍的新任秘書,姓周。您有什麽需要,隨時吩咐。”

“沒有不想喝,我吃什麽都可以。”祝時年忙道。

祝時年生性不喜歡麻煩別人,何況顧臻很了解他,對於剛剛睡醒的人來說,粥的確就很好。

“周秘書,”祝時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請問您認識......將軍身邊一個叫陳越明的中校嗎?”

小周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陳副官?認識的,他作戰英勇,已經升到上校了,前陣子受傷了,現在在醫院休養。”

“就是您參與指揮的那一場。”小周頓了頓,又隨口補充道。

祝時年楞了楞,沒有再說話,端起粥碗,慢慢吃起來。

他既為陳越明沒有因為自己叛逃的事情被顧臻責罰而高興,又沒辦法不因為小周的後半句話而難過。

戰爭好像就是這樣的,在戰場上廝殺的時候熱血沸騰,只記得自己為了理想和身後的人民而戰。

可是那些站在他對立面,被他殺死的敵人就真的該死嗎。

那些人中有多少人和陳越明一樣,一生中做過最壞的事情也不過是和朋友說幾句刻薄話呢。

可祝時年對此別無他法。

好像也只有戰爭能終結這樣的時代,也只有戰爭可以終結無形的戰爭。

小周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姿態恭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祝時年一寸。

一碗粥見底,小周接過空碗,把托盤放到一邊。

“祝先生,”他說,“將軍說,晚上就不給您餵藥了。”

祝時年有些驚訝地擡起眼看著他,不太相信顧臻會這樣寬仁。

“將軍讓我在這裏照顧您。客廳裏有電視和游戲主機,書房裏有書。您還想要什麽,都可以跟我說。將軍說了......只要您不做傻事,您想要什麽,就給您什麽。”

說是照顧,其實就是監視。

可是這樣的監視對於祝時年來說,的確已經要比安眠藥和肌肉松弛劑好得多了。

“抱歉周秘書,”祝時年謹慎地問道,“請問我能.......見見顧將軍嗎?我想和他談談。不用太久的......”

周秘書幾乎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抱歉先生,將軍明天應該會過來看您,但是今天的話,他應該會在指揮部那邊。”

“那我可以洗個澡嗎?”祝時年又問。

“不可以。”周秘書很快又回答。

浴室裏的鏡子和淋浴間都是玻璃做的。

玻璃打碎了可以做很多事,如果他還鎖了門,那後面的事情只會更加難以控制。

顧臻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將軍之前應該幫您洗過了,真的不用再洗一遍的。”

祝時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灰色的睡衣。睡衣是棉質的,很柔軟,帶著洗過的香味。

“我.......剛從監獄裏回來,就是想自己洗一下.......”祝時年想了想,似乎猜到了他的顧慮,“我可以很快出來,不給你添麻煩。”

小周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我需要請示將軍。”他退出房間,門輕輕關上。

祝時年坐在床上,聽到外面傳來隱約的通話聲。

他知道自己現在其實可以借小周的手機和顧臻說些什麽,可是他終究不是完全沒脾氣的。

被剝奪自由地關著,不是安眠藥就是派人24小時看守,就連洗澡的自由也沒有。

沒有人會覺得高興,沒有人會覺得可以忍受的。

幾分鐘後,門重新打開。

“可以。”小周輕車熟路地給他指了指臥室裏的衣櫃,“您拿一下睡衣和浴巾跟我來。”

祝時年禮貌地和他道謝,小周帶他去了浴室。

“我在外面等。您有事就叫我。”

祝時年點了點頭:“麻煩您了。”

祝時年確實真的只是想個洗澡。

審訊室裏又陰暗又潮濕,角落裏生著苔蘚。

祝時年有輕微的潔癖,即使知道已經洗過澡了,可是心理上他還是迫切地想要再洗一遍。

討厭第十三區的監獄,討厭監獄的獄卒和審判官,討厭那裏角落的青苔和滴水的天花板。

他走進浴室,彎下腰,伸手想要去擰水龍頭。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這裏應該是顧臻在第十三區的私人居所,裝潢簡約而優雅,就連浴室裏也用的是深棕色的大理石瓷磚,大理石的紋理自然而細膩。

但是在瓷磚狹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裏,祝時年看見了一道紅褐色的痕跡,像是血痕。

那不會是祝時年自己的血,他身上的傷口在監獄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結痂愈合,不可能會在顧臻家中的浴室裏留下血跡。

那是顧臻自己的血嗎。

可是祝時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線作戰的指揮官,明明是沒有顧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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