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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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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生病了

“.......你怎麽來了。”江淮宴楞楞地問道,“不是林總督說要來接我嗎?”

“他臨時有點事,我就替他去軍區醫院慰問傷員了。”

祝時年回答他的話,走到了他的身邊來,和他並肩走著。

二人容貌出色,引得不少路人投來目光。

“今天車站人真多啊,”江淮宴笑了笑,很快就恢覆到了平日裏的狀態,“辛苦祝少將來接我了。”

“不辛苦。”祝時年很快回答道。

他側過頭,朝江淮宴看了一眼,想說什麽,可卻欲言又止。

“怎麽了嗎,”江淮宴問道,“你好像.......有什麽問題想問我。”

祝時年從他身上收回了目光,眼瞼垂了下來,搖了搖頭。

“先去車上吧,這裏風太大了。”

他的態度有點奇怪,江淮宴隱約猜到了什麽,沈默地跟他上了車。

“聯歡會原本安排了聞遠哥發言,負責人嫌他的稿子太長太啰嗦了,他就回去刪稿子了,我剛好沒事,就替他去醫院了。”

祝時年發動了車子,自顧自把“林總督有點事”的理由更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我替他去醫院,聞遠哥把你的車次信息發給我了,慰問完還剩一點時間,我就幫忙檢查了一下要發慰問品的腺體早衰病人名單。”

紅燈亮了,祝時年輕踩了一腳剎車,車子緩緩減速,跟在前車後面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江淮宴,江淮宴反常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有些不禮貌地看向了車窗外面。

“我在名單上,看到了江先生的名字。”

祝時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路燈早早地亮了起來,透過車窗折射進來,昏暗地映在江淮宴的臉上。

“你生病了。”祝時年輕輕地說,“我都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

他還因為江淮宴不支持他的奇襲計劃而和他爭吵,說他自私,說他也該想想,萬一他也得病了呢。

腺體早衰病人的名單上,江淮宴的那裏寫的是中期。

在他和江淮宴說那樣的話的時候,江淮宴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生病了。

六點半,平時這座承擔反抗區首府職責的城市晚高峰的時間。

他們撞上了從城郊車站回城的車流,盡管是假期的年關,路上還是車水馬龍。

綠燈亮了起來,但是車流只是緩慢地移動了起來,時間變得漫長了起來。

“.......你在難過嗎?”江淮宴問道。

“你好奇怪,居然會為這樣的事情難過。”祝時年聽見他說。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只會覺得高興,覺得這是寧葉的報應。”

祝時年楞住了,他用力搖了搖頭,想要反駁什麽,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見到你,我沒有想要你生病,你身上流著他的血,我想要你平平安安,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祝時年說不下去了,他別過了視線,看著前面的路。

江淮宴看著他,路燈光線昏暗,目光晦暗不明。

“紅細胞的壽命不長,大約120天左右,也就是說,4個月左右,全身紅細胞會全部換新。”

“白細胞則更短很短,幾個小時到幾天就會更換一批。人體的血液更新得其實很快,我的身上,已經沒有流著他的血了,你不用覺得難過。”

“就只是該得到報應的人,現在都得到報應了而已。”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晚霞消失不見,這是一個無星無月的夜。

祝時年想回一句不是的,可是他好像也沒有資格替死去的哥哥原諒什麽。

祝承好像不是一個特別寬容的人,一旦生了氣,就很難原諒什麽。

僅有的幾次爭吵,祝時年都要在晚上睡覺之前去把哥哥哄好,不然到了第二天,他只會更加生氣。

祝時年七歲的時候,和朋友約了去小溪玩水,祝承不讓他去,說要告訴媽媽,祝時年沒有去成,還當著幾個朋友的面被他教訓,一下子生氣了,大聲喊哥哥是告狀精。

哥哥就生氣了,回家的路上祝時年一直道歉,直到晚上刷牙的時候,哥哥才向往常一樣幫他在牙杯接好了熱水擠好了牙膏。

“........你好像開錯路了,”江淮宴低頭看了一眼導航,“剛剛應該要左轉的。”

遠離市中心反抗軍總部大樓的路上車少了很多,祝時年看了一眼前方,輕輕搖了搖頭。

“你從前接受采訪的時候說,你不喜歡太多人的聚會,會覺得吵鬧。”

“聯歡晚會要辦到很晚,會有很多人來找你打招呼,”祝時年說,“可能會很累。”

江淮宴楞了楞,這才發現這好像是送他回自己家的路。

空調堅持不懈地呼呼吹著熱風,把車裏狹小的空間襯托得更加靜謐。

大過年的,要讓我一個孤家寡人一個人在家吃昨天剩下的殘羹冷炙嗎。江淮宴在心裏問道。

他其實並不覺得去參加一個聯歡會能有多累,可是祝時年說什麽,他也不想反駁祝時年的決定。

對他來說,參加一個聯歡會不會有多累,過年一個人在家裏也沒有多冷清。

沒關系的,祝時年想怎麽樣都可以。

祝時年開車送他回了家,他剛剛邀請祝時年進去坐坐,餐館的外賣就送了進來。

飯盒被祝時年打來,是兩個人的份量,江淮宴楞了楞,沒有想到他會留下來陪自己。

電視裏直播著聯歡會,並不做什麽別的用處,只是顯得熱鬧一些。

兩個人吃著飯,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話講。

江淮宴知道祝時年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他心裏並不怎麽想陪自己過年,也並不怎麽想在這裏陪自己吃一頓尷尬的飯。

反抗軍總部大樓有他交好的戰友,家裏有他的親人。

他明明有很多去處,明明很討厭自己,卻出於一種幾乎可以說是騎士病的心理要留下來陪著自己。

那些菜對於江淮宴來說都嘗不出什麽味道,祝時年為了照顧病人,點的也都很清淡,並不符合他自己的口味。

七點多的時候,窗外放起了煙花,從江淮宴家裏的窗戶看出去,能看清他們是如何升空綻開的。

盡管關著窗,但是煙花的聲音吵得他頭有點疼。

祝時年好像很是喜歡看煙花的,往窗外面看了三四次,沒想到他會喜歡這種東西。

江淮宴一下子不覺得煙花吵了。

只是二十九區的煙花並不見得有多好看,只是很基礎簡單的煙花,只升上去一下炸開一瞬間,就沒有了。

第一區人玩的煙花才好看,有的能像水母一樣旋轉著升空,傾註下五彩斑斕的光芒,有的能綻開各種各樣絢麗的圖案和文字。

“想放煙花嗎,”江淮宴問他,“小區門口有賣煙花的地方,我帶你去買。”

“看看就好了,”祝時年沒有否認自己喜歡煙花,“別人放了,我們都可以看。”

江淮宴又在看他,祝時年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轉過頭去看窗外。

只是煙花只放了一會兒,很快就放完了。

二十九區才剛剛富裕一點起來,人們並沒有那麽多錢能花在煙花這樣的東西上,有多餘的錢的時候,他們可能還是更願意去再多買幾只螃蟹或者幾斤水果。

煙花爆竹對他們來說,更多是個吉利的好彩頭,放過一下,熱熱鬧鬧過一會兒就好了。

見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祝時年就去煮了幾個餐廳送來的餃子,又拿了兩個小碟子,倒了醋,推到江淮宴面前一個。

更歲交子,辭舊迎新。

過去已經過去了,希望新的一年能幸運,能過得更好,這是習俗創建最開始人們樸素的祈願。

江淮宴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

咬下去的時候,牙齒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楞了一下,吐出嘴裏的東西。

是一枚金幣,被洗得很幹凈,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擡起頭,正好對上祝時年的視線。

祝時年真是.......小孩子,還信吃到硬幣新的一年會有好運這樣的事嗎。

可是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被他操縱的好運,還算得上是好運嗎。

“謝謝.......也祝你新的一年好運,祝少將。”

“你也是,江主任。”

電視裏的聯歡會到了歌舞的節目,女歌手的聲音溫柔又清亮,稚嫩的童聲則和諧地為她伴唱著。

“這條路走了很遠,翻過山又看見山。”

“遠方的路茫茫,風雪裏趕路的人啊,擡頭就看見炊煙。”

反抗軍與帝國正式開戰第一年,文工團沒有辦得特別完善,能搬上臺的節目沒有太多,每兩個節目之間,都有很長一段時間的鏡頭都對準著正在分食烤全羊和別的美食的戰士和政府的工作人員。

林聞遠的致辭也不長,幾乎只講了兩三分鐘,只說牽掛著前線的戰士,希望反抗區越來越好雲雲。

電視裏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江淮宴睜開了眼睛。

燈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祝時年關掉了,他身上披著毯子,電視的聲音被調得很小。

窗外正好有金色的煙花升空,映亮了祝時年回過頭來看他的臉。

祝時年的眼睛很亮,像是裏面有煙花跳了進去。

他第一次看見祝時年的時候,就覺得祝時年的眼睛生得很漂亮。

四周皆是暗的,但是持續升空的煙花照亮了祝時年的臉,明快又誇張的光影,好看得像是一副油畫。

“新年快樂。”祝時年先開口道。

“新年快樂。”江淮宴下意識地回應。

有點像是在做夢。

窗外傳來了劈劈啪啪的鞭炮聲,江淮宴被吵得清醒了一些。

他看見茶幾上攤著寫滿了草稿的本子和電腦,知道祝時年剛剛應該是在忙工作。

“有什麽臨時情況嗎?”江淮宴問道。

見江淮宴醒來,祝時年收起了他的電腦和本子:“嗯,臨時有點工作。”

“聶航剛剛打電話給我說,他們那邊有幾份諜報需要我幫忙解開,我趕過去研究,應該能效率高一點。已經十二點了,您早點休息。”

“這麽著急嗎?”江淮宴楞了楞,“不過諜報確實......越早解開越好。”

祝時年點了點頭,抱起筆記本和電腦站了起來。

江淮宴送他到門口,盡管已經夜深了,但是外面還是很熱鬧,隔壁鄰居那邊隱約還傳來孩子的笑聲。

祝時年有點不習慣這樣被人目送著離開,他轉身向江淮宴看了一眼,想要讓他別送了。

“早點歇息。”

“好。”江淮宴看出了他的想法,馬上退回了屋裏。

祝時年看著他合上門才往樓下走,心裏莫名有些難過。

認識的人生了病,很難不難過吧。祝時年想。

好像誰也沒有辦法。

他沒有辦法強迫帝國交出特效藥,也不是科學家,沒有辦法立刻研究出治好腺體早衰的辦法。

就像媽媽死的時候,爸爸和宋伯伯死的時候一樣。

街道空曠而靜謐,已經是午夜了,所有人幾乎都在和自己的家人團圓,沒有人會在這時候上街來。

江淮宴其實也是有家人的,他的omega父親死在了祝時年手中,他也沒有怨自己什麽,反而放他離開,甚至拋下在第一區的一切跟祝時年來到反抗區。

如果他沒有來反抗區,帝國新研制出來的藥,一定是可以救他的。

好像確實是祝時年害了他。

江淮宴本來.......不用死的。

.......

趕到諜報處的時候,聶航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祝少將,幫個忙。”聶航手裏拿著一沓紙,臉色不太好看,“我們的人研究了一晚上,解不出來。”

祝時年接過那沓紙,翻了兩頁,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

“無線電截下來的,”聶航說,“用了幾種常規方法都試過了,解出來全是亂碼。技術科的人說,可能是用了新的加密方式。”

祝時年沒有接話。他把那沓紙拿到桌上,坐下來,一張一張仔細看。

聶航站在旁邊等著。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祝時年一直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又劃掉。

“能解開嗎?”聶航問道。

“應該沒問題。”祝時年猶豫了一下回答,“但是需要一點時間。”

祝時年指著紙上的幾組符號:“你看這裏,這個結構是帝國高等加密法第三套的典型嵌套方式。但是這一部分.......”

他又指向另一處,“這是另一套軍用低級加密法的變體。兩種完全不搭界的加密方法,組合在一起用。”

聶航楞住了:“那你真的能解開?”

“能。”祝時年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開始寫,“帝國高等加密法第三套,我知道。軍用低級加密法的變體,他們用過,我也知道。兩種方法組合在一起,中間加了一點變動.......”

他的筆尖飛快地移動著,一行行數字和符號在紙上鋪開。

聶航湊過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亂碼被改寫成另一頁亂七八糟的亂碼,再變成另一頁他逐漸的確能看出規律的編碼。

確定祝時年能解開,他就去忙別的事了,三個小時之後他想來給祝時年送咖啡,發現在一張全新的紙上,祝時年已經寫出了一大半完成解碼的內容。

兵力部署、物資調配、某個區域的駐防情況.......

寫到一半,祝時年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頭,看向聶航。

“這裏,”他用筆尖點了點紙上的一個地方,“兵力比我們想象得要少很多。”

聶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敢打擾祝時年,屏息凝神地看著祝時年手上的那張紙。

祝時年繼續往下寫。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那張紙遞給聶航。

聶航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擡起頭,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是個機會。”

“嗯。”祝時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如果情報準確,從那裏開一條新線,可以分攤前線的壓力。陶將軍那邊就不用硬扛了。”

聶航已經往門口走了:“我馬上去找林副總督,明天早上我們開個會投票通過一下。”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真厲害啊祝時年,”他笑了笑,多了幾分祝時年熟悉的輕松狡黠,“我給了你這個機會立大功,回頭記得請我吃飯。”

祝時年一下子失了語,分明是聶航讓他幫忙的,現在還變成了祝時年要請他吃飯。

真是有夠不要臉的。

門關上了,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祝時年訂了個鬧鐘,在明早的會議開始前抓緊時間睡覺。

他已經習慣了有時候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如果是在戰場上,可能還沒有這來之不易的三四個小時。

他的體質沒有因為二次分化而發生什麽變化,還能繼續支撐這樣的工作強度,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第二天林聞遠召開了四人會議,他不懂軍事,在祝時年和錢少將意見一致的情況下,馬上就投了讚成票。

江淮宴思考了一下,詳細看了一下祝時年寫的計劃書,也跟了一票。

祝時年聯系了陶雋,陶雋很快給出了讚成的回覆意見。

誰來帶隊大家都沒有什麽意見,祝時年知道那種高級的加密方法除了自己沒有人能解開,就沒有跟錢少將爭執新戰線的指揮權。

反抗軍效率不低,僅僅會議過後第三天,錢少將帶兵整裝待發,兩萬餘人被鐵路運往前線。

而那天之後,祝時年就沒怎麽出過諜報處的門。

聶航把一堆積壓的帝國絕密通訊全搬了過來,祝時年一份一份地解,解完一份扔一份,手邊的草稿紙堆了半人高。

情報處的幾個人輪流給他打下手,端茶倒水遞紙筆,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像看怪物。

“祝少將,歇會兒吧。”小周端著一杯濃茶過來,放在他手邊,“您這都連軸轉了兩天了。”

祝時年頭也沒擡,手指還在紙上劃著:“放著吧。”

小周張了張嘴,沒敢再勸,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祝時年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桌上的符號。

又一份。

這套加密比之前的覆雜一些,但萬變不離其宗——帝國高等加密法做底,軍用低級加密法做殼,中間加一層移位。

他已經熟悉了這套路,手指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

寫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祝時年。”解碼出來的字符說。

“我知道是你在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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