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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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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償命

“但是我記得您,”祝時年看著他說,“我一見到您,就想起了您是誰了。”

“六年前在二十六區的醫院,我們見過的。醫院很破,您穿得體面,氣質又好,出現在那樣的地方......真的很格格不入。”

寧葉楞住了,他是去過二十六區,可是眼前的人是誰,他為什麽......

他是顧臻的情人,是想要用自己從前的什麽醜聞要挾自己讓顧臻和江淮宴分開嗎。

“我哥哥因為醫療事故去世的時候,您很大方地讓秘書給了我很多錢。”

“.......您好像還在想,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其實很多,所以記不起是哪一樁哪一件了嗎?”

寧葉的眼睛因為恐懼而驟然收縮,他既不敢貿然搖頭點頭,又不敢不予回應,只能祈求地看著祝時年,希望他能把塞在自己嘴裏的手帕拿開,好讓自己能開口求饒。

他要什麽條件都可以,錢,權,自己都能給他。

只要他不殺自己,寧葉就能給出讓眼前的這個普通的下層軍官奮鬥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

但是即便他百般掙紮,祝時年也絲毫沒有理會。

“我那時候還問您,您的兒子後來救活了嗎。你回答我說救活了。”

祝時年那時萬念俱灰,得到這個答案竟也覺得算得上一點寬慰。

督世教的神父總說,好人會有好報,不在今生,就在來生。

“但是您的兒子根本不是生了病急需用血,對嗎?”

寧葉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什麽,萬般恐懼地點了點頭。

那天的醫院裏除了祝時年和奶奶,還有二十六區這一塊幾個經常賣血的工人和流浪漢。

他清晰地聽見其中一個人問領頭的,說我們的血不能給那位貴人用嗎。領頭的血販子搖了搖頭。

可是祝時年幾乎能夠確定,祝承的血型絕對算不上多稀有的血型,沒有什麽別的原因,只是因為祝時年早就撞見過一次他賣血。

臨近高考的時候,祝承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錢,每天祝時年回家的時候,餐桌上不是魚就是肉,晚上有時候還會有牛奶。

祝時年一開始其實沒懷疑什麽,畢竟雖然父親去世得早,但是母親從前在第四區做傭人,哥哥又早早地輟學賺錢,家裏肯定還是有點積蓄的。

他只是跟奶奶叮囑了不要特意為了考試浪費錢做這些好菜,和平時一樣就可以。

不料有一天一個同校的同學碰到祝時年和他閑聊的時候說起,說看見他哥哥在血販子那裏賣血。

祝時年問,是第一次嗎。同學回答說,確實看見了兩三次了。

祝時年請假當時就去找了他,祝承剛剛從大巴上下來,看見祝時年的一瞬間臉色就變了。

他強裝鎮定地和祝時年解釋了一通什麽獻血對身體有好處,他的血型是O型血,是什麽萬能輸血,很多人都能用,也算是做好事。

祝時年根本不聽他的解釋,和他大吵了一架,說要是他再被自己發現一次,自己就輟學和他一塊去工地打工。

“小年,我肯定有數的,對身體不好的事情我肯定不會做,我肯定想多陪你和奶奶一段時間的。你那個同學就是瞎說,我總共才來了三次......”

家裏還有上次剩下的牛肉,做好之後祝時年一口也沒有吃,全逼著祝承吃了下去。

祝時年脾氣犟,祝承根本不敢和他對著幹。何況這一片地方都是熟人,做這種事不可能不被人發現。

祝承就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祝時年上了首都第一軍校之後,每個月有補貼,家裏的條件一下子改善了很多。

可是奶奶的病情卻突然惡化了。

奶奶本人不覺得有什麽,生老病死的,人各有命,她活到六十歲,在二十六區已經是高壽了。

可是要是能治,家裏人又怎麽甘心回家等死呢,何況祝時年和哥哥的父母都已經亡故,現在就剩下奶奶一個親人了。

軍校訓練之餘很少有閑暇的時候,但是只要放了假或是有額外的任務,祝時年就抓住一切辦法去賺錢,春節放假的時候,他也是全校最晚離開的。

那天祝時年坐了幾十個小時車回到了二十六區,車站裏卻沒有來接他的哥哥。

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只能看見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和手術室門前亮起的紅燈。

人們七嘴八舌地告訴祝時年,抽血的時候出了醫療事故,哥哥被抽了太多血,現在那位好心的貴人先替他們墊付了錢,醫院正在搶救哥哥。

祝時年上去就給了那個眼熟的血販子一拳,醫院的保安連忙把他們分開。

奶奶抓住他的手,讓他不要打了,奶奶的手冰涼得厲害,她好像隨時都會昏倒過去。

從手術室推出來的只有蓋著白布的屍體,奶奶當即就力竭昏倒了過去。

祝時年掀開白布的一角,看見了屍體因為被過度抽血而幹癟的手。

屍體的手上,還帶著那塊祝時年拿到獎學金給他買的腕表。

坐了幾十個小時火車疲憊暈眩的感覺一下子卷土重來,祝時年一下子也昏厥了過去。

“節哀。”

“節哀吧。”

“你還有奶奶需要照顧呢,振作一點。”

祝時年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如是和他說著,祝時年對每一個人機械地點頭,回答說我會的。

“這是十萬銀幣的支票,”衣著華貴氣質出眾的omega很快地給他簽了一張支票,“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誰都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我知道你現在應該也很恨我,不想看到我,不過我還是覺得應該給你一些補償。”

“拿著吧,”omega身旁的秘書催促道,“你家不是缺錢嗎?”

“......你嫌少?”秘書看著祝時年微微皺了皺眉,“十萬已經夠多了,也不是我們要你哥哥死的,不要的話就自己找醫院申請吧。”

“謝謝貴人,要的要的,這孩子還小,可能一下子嚇得不會說話了。”剛剛趕過來的鄰居大姨連忙伸手接過了支票,塞回了祝時年口袋裏,“我們都是鄉下人,這個東西是要.......怎麽換成錢的?”

“去銀行直接換就好,他們會幫你換的。”omega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語氣從容地回答,“殯儀館我已經幫你們聯系好了,對於死者的事,我再一次表示抱歉。”

“.......夫人,”祝時年沈默了很久,用嘶啞的聲音開口問了對他的一句話,“您的家人,救活了嗎。”

祝時年記得,寧葉那時應該是楞了一下才回答的。

“救活了。”

寧葉楞的兩三秒在想什麽呢,祝時年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人想,是在想自己真是好騙,還是在想二十六區的人真下賤,十萬銀幣就能換被自己害死了親哥哥的少年對自己奴顏婢膝地討好。

“我哥哥的血型不是什麽特殊的血型,那裏那麽多的人,你只要他的血。”

“有人告訴我,你們想抽他的血,是為了提取信息素,把你那個等級低得都測不出評級的兒子提升到C級。這是真的嗎?”

寧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果然是這樣。

祝時年閉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睜開,盡量平靜地追問了下去。

“能匹配上的信息素很少,那天我哥哥其實沒有死,是你們把他帶走了,對嗎。醫療事故是騙我的,你們不會讓難得出現的血包出那樣的醫療事故的。”

還沒有等到寧葉點頭,看著他的神情,祝時年就知道陶雋說的都是真的。

“那之後呢,那場火也是你們為了滅口放的,怕別人知道江淮宴是個連評級都測定不出來的廢物,怕別人知道開著仁愛醫院的江家居然把活人當成江淮宴的血庫。”

五年前,首都城南的湖濱別墅大火,消防員營救及時,只燒死了江家的一個仆人,江家少爺江淮宴也因此受了些燒傷住院。

就像聽到任何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新聞一樣,那時的祝時年沒有太在意地關掉了新聞,繼續覆習自己的功課。

原來那一次才是他和哥哥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把刀又往寧葉溫熱的脖頸上貼了貼:“寧夫人,回答啊。”

寧葉的身體開始發抖,他開始劇烈地掙紮,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和祝時年求饒,說自己還有什麽什麽樣的隱情。

祝時年可憐他了,那哥哥呢。

原來老師沒有沒有騙他。

原來在那天的醫院裏,哥哥其實沒有死。

他是死在了江淮宴成功二次分化成了等級正常的C級alpha之後,江家殺人滅口放的那場火裏。

他明明可以救下哥哥的,如果他能早一點知道,如果他能早一點去找哥哥.......

“行了,我沒有別的問題要問了。”

劫後餘生,寧葉現在本應松一口氣,可是看著青年發紅的眼睛,他只覺得恐懼更甚。

不要怕,寧葉安慰自己,祝時年說過,如果說假話就殺了他,他應該只是來找真相要挾自己的。

錢,權,或者江淮宴的那樁婚事,任何代價他都付的起的,祝時年只要是聰明人,就不會殺自己的。

下一秒,祝時年手裏的刀整根沒入他的胸膛。

他能感覺到刀尖刺穿厚重的衣服,再劃破皮膚,緩緩穿過內臟。

在現在這樣的時代,即使是身為軍人的祝時年,也並不常用刀殺人。

就算要使用冷兵器,也是長刀砍刀居多,畢竟攻擊距離越大,能掌握的主動權就越大。

但是在刺穿寧葉心臟的時候,祝時年心裏卻湧上了一些異樣的情感。

他後知後覺地才察覺出來,那種感覺是手刃仇人的快意。

寧葉的身體緩緩地滑了下去。

“我好像沒有說過,說真話就不殺你。”祝時年迎著他錯愕的,極度驚恐的目光說道。

他這才察覺到臉上有些溫熱,應該是剛剛濺上了幾滴寧葉的血,祝時年有些嫌惡地擡手擦了擦。

寧葉的血好像是臟的,好像無論怎麽擦臉都是臟的,祝時年對著衣櫃玻璃上的倒影,用力地擦按著自己的皮膚,直到臉上的皮膚被磨得有些疼。

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門就是在這時候被從外面推開的。

祝時年沒有轉頭去看門外的人是誰,反正是誰都一樣,他殺了第二區的總督,能逃到哪裏去呢。

反正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的一條賤命換第二區總督寧葉閣下的命,其實很賺。

死亡真是最公平的東西,他一輩子只會在工地裏搬磚的哥哥死的時候可憐淒慘,出生顯貴一生體面的總督大人死的時候也這樣狼狽不堪。

江淮宴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前。

他好像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一樣,很漠然地看著祝時年和倒在地上的父親。

燈光從落下來,把他臉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祝時年不知道江淮宴來了多久了,覺得有些膽寒。

難道江淮宴就這樣一直待在門外,聽著自己和寧葉對峙,然後就這樣坐視自己動手殺了寧葉嗎。

寧葉還沒有完全斷氣,他失去了支撐的身體歪在那裏,胸口的起伏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了。

在生命的最後,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用那樣漠然的神情坐視自己的死亡,他的眼珠子轉了轉,轉向江淮宴的方向,然後又轉回了祝時年那一邊。

他的生命力則像是一個漏氣的氣球,已經幹癟得只剩下最後一點。

祝時年迎著他怨懟的目光,看著他最後終於斷了氣。

江淮宴詭異地站在那裏,目光安靜地垂下去,既沒有喊人,也沒有上前搶救。

祝時年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是這樣的反應,但是他現在也沒有好奇心去探尋了。

江淮宴應該是什麽樣的反應呢,祝時年有些懶得想了。

大仇得報之後,他看向江淮宴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經,他最崇拜的人是江淮宴。

因為顧臻的事,他最愧疚的人也是江淮宴。

他從前想,怎麽會有江淮宴那麽好的人呢。出身貴族卻親近平民,從政多年卻清正廉潔,他為平民做了多少好事啊,甚至都能比得過從前在帝國的陶雋了。

可是到了這一刻,祝時年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現在再回頭去看,那些幫助、那些縱容、那些看似溫和的憐憫,忽然都變得模糊起來。

江淮宴對平民優待,是因為曾經有個平民,或者說有很多個平民因他而死,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人,他良心不安,他於心有愧。

江淮宴對自己寬和溫柔,即使被自己搶走了未婚夫也從不惱怒,是因為那個被害死的平民就是自己的親哥哥。

“.......你也要殺我嗎。”意料之外地,江淮宴低聲開口問他。

祝時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思考。

把哥哥從第二十六區帶回首都的是寧葉,可是歸根結底,寧葉這麽做是為了江淮宴。

江淮宴是那個受益者。如果不是他,寧葉就不會找上哥哥,哥哥就也不會死。

何況......江淮宴能力出眾,是帝國少有的在其位謀其事之輩。

戰爭要爆發了,如果他殺了江淮宴,帝國議庭群龍無首,對於老師他們來說也是好事......

“你要殺我嗎。”江淮宴又問了一遍。

祝時年握著刀的手卻在這時候微微發抖。

江淮宴。

他好像......真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手,把刀送進江淮宴的心臟。

“那場火......你也在。”祝時年說的很慢,像是在思索著理由來為自己的婦人之仁開脫,“我聽說你也受傷了,住了很久的院。”

“不是你要殺我哥哥的,一命還一命,我不殺你。”

“.......我不殺你。”祝時年輕輕地又重覆了一遍。

“你帶我去警署吧。”祝時年說,“我去自首。”

江淮宴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去看地上寧葉的屍體,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死掉的那個平民alpha,”江淮宴終於擡起頭看向祝時年,語氣卻比祝時年想象中的要平靜得多,“是你哥哥嗎?”

“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這樣賠上自己的一輩子,值得嗎?”

祝時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值不值得,蠢不蠢,好像是很難說清楚的事情。

如果有一樣經歷的是祝時年的朋友,他確實會覺得那位朋友很蠢,覺得他不該拋下奶奶,不該葬送自己原本很好的前程,覺得如果是他的親人在天有靈,一定會希望他好好活著。

可是如果知仇而不報,就這樣看著害死哥哥的人逍遙恣意,享受著帝國給貴族的福音,被來來往往的人都尊敬地喊著總督......

祝時年沒有辦法接受。

他對不起奶奶,要讓奶奶一個人在世界上孤獨地活上一些年了。

但是所有選擇本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特別是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

能有選擇,已經很好了。

“你不是還有家人嗎?都安頓好了嗎。”

祝時年依舊沒有說話。

江淮宴終於走近了。

他的腳步很輕,卻在這樣安靜的房間裏顯得異常清晰。

他伸手握住了祝時年拿著刀的那只手,那只手其實在微微發抖。

那是骨節分明,很白皙的一只手,現在染上了一點血汙,幹涸了的血跡現在呈現出棕紅色,帶著不太好聞的鐵銹的味道。

“放松一點,手在發抖。”江淮宴說。

祝時年的手被他放在左手上,用右手仔細而慢地擦拭著,從指節,虎口,再到指縫,直到血跡徹底被清理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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