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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論醫 公堂舌戰群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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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論醫 公堂舌戰群醫

宋茜茸又做夢了。

夢裏是那條怎麽也跑不到盡頭的山路, 身後是淩亂的腳步聲。荊棘劃破了臉頰,她卻不敢喊疼,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喊“快跑”, “快跑”。

可是沒有用, 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只粗糙的大手, 握著長刀, 狠狠向她劈來。剎那間,溫熱的血飛濺……宋茜茸瞬間坐起,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她撐著額頭, 大口大口喘著氣。

窗外天色未明,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清冷的白。一只溫熱的手覆上她的肩頭,將她攬進一個堅實的胸膛,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又做噩夢了?”

宋茜茸輕輕“嗯”了聲。

這些日子裏,她白日看著還好,一入夜, 總容易被噩夢驚醒。她知道, 自己應激過頭了, 可要如何排解呢?

林青禾在她發頂吻了吻, 粗糙的指腹拂過她額前,將一縷被冷汗浸濕的發絲撥到耳後。他又取出帕子,一點點幫她擦凈臉上的汗水。

“好了,現在沒事兒了。”林青禾手掌熟練地輕拍她的後背,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在這樣的溫柔靜謐中,宋茜茸再次睡了過去。意識朦朧之時,耳邊仿佛聽到了林青禾極輕的嘆息聲。

翌日,錢婆婆來診脈時, 見到宋茜茸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由蹙起了眉。她手指搭上腕,閉目診了片刻,才道:“你近期夢魘可是越發頻繁了?先前那安神藥效果不行,我再換個方子。”

她提筆便寫:酸棗仁、遠志……

錢婆婆見宋茜茸垂眸不語,又道:“二青一早來找我,說你日日夢魘,不得安寢,他很擔心。你現下身體未痊愈,氣血兩虛,以至心神受損,因而目前最重要的,還是養好身體。”

宋茜茸低低應了一聲。

錢婆婆看了她一眼:“阿茸,你自己也是醫者,有些話無需我多說。只有養好身體,你想做的事兒才有可能做成。”

宋茜茸擡起頭沖她笑起來:“我曉得了,阿婆。”

她其實並未被夢魘困擾,方才一直在想的,是夢裏裏出現的那個揮刀砍來的惡人。一開始,那人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可隨著噩夢次數越來越多,那個人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昨夜她終於看清了,那個舉刀砍來的人,手腕上有一個奇怪的刺青,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圖形。

目送錢婆婆離開後,宋茜茸立刻拿出紙筆,將夢裏的刺青圖形描了下來。線條並不覆雜,倒是和獵戶在山中做的記號相似。她盯著畫看了許久,總覺得那個圖形在哪裏見過,卻又說不上來。

林青禾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正好瞥見她手中的圖案,目光一頓,快步走到她背後,將手中的碗遞過去:“先喝藥。”

待她喝完,他熟練地摸出一塊櫻桃煎塞進她嘴裏,這才拿著那張圖問:“這是什麽?”

“砍我的賊人手上的刺青,我昨夜在夢裏看清楚了。”

林青禾細細端詳著,眉心漸漸皺起:“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宋茜茸一怔:“我也覺得眼熟。”

林青禾將畫紙放回桌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邊敲了敲:“無妨,總會想起來的。”

宋茜茸嘴裏還含著蜜餞,瞇著眼看了會兒林青禾,總感覺他看了這畫後,神態有些不對勁兒。

在家養了三個多月的傷,宋茜茸的身體漸漸痊愈。新換的安神藥確實有效,她夜裏做噩夢的次數少了許多,即便偶爾被驚醒,林青禾也總能在她驚醒的第一時間抱住她,溫聲低哄,漸漸的,噩夢對她的影響趨近於無了。

她開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醫館上。

千金醫館被查封有一段時日了,縣衙那邊遲遲沒有下文,宋茜茸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她讓張瑤整理好所有文書,準備親自去縣衙討個說法。

林青禾親自趕著車送她。這一回,他不敢讓她孤身一人了,盡管他心裏清楚,她並不弱。

在季則寧的引薦下,宋茜茸再次見到了年輕的霍大人。她將千金醫館的文書一一呈上,也把訴求說得很明白:想繼續開醫館,繼續行醫。

霍大人見到她其實很意外,鄉野村婦,少有這般膽量的。他唇角微翹,露出一抹溫潤的笑:“宋大夫,你重傷初愈,不在家好好將養,為何還要出來奔走?”

宋茜茸躬身行禮,脊背挺得筆直:“回大人,民女身體已無大礙。只是醫館一日未開,便有村鄰一日無法便捷看病,因而民女想盡快促成此事。”

霍大人慢悠悠地開口,語氣溫和如舊:“宋大夫也知,如今百姓對女醫頗有微詞。既如此,本官便廣邀名醫,與宋大夫當堂論醫,也讓百姓們瞧一瞧,女醫的真本事。”

集議的時間定在了三日後,擔心出意外,宋茜茸三人幹脆住在了縣衙附近的客棧。

這回,宋茜茸如約來到了公堂,與八位素有美譽的大夫一一見禮。他們中有須發皆白的老大夫,也有正值壯年的郎中,一個個面色凝重,目光裏帶著審視。

巧的是,這八位大夫,沒一位是她認識的。宋茜茸微哂,心道這避嫌果真避的徹底。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對宋茜茸指指點點,同時打探堂上那八位大夫的身份。有人認出來其中一位,竟是府城名醫姚老大夫,因一手針灸術出神入化,被稱為“姚神針”。

“謔,姚神針都來了,看來堂上那幾位來頭都不小啊。”

“這樣才更有說服力吧。”

“那女醫能辯得過那麽多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麽?我看懸吶。”

林青禾與張瑤站在人群最前面,也一眨不眨地盯著堂上眾人。

張瑤咽了咽口水,扯著林青禾的袖子,低聲說:“阿姐不會有問題的,對吧?”

林青禾默默抽回自己的袖子,同樣低聲說:“相信她就好。”

霍大人講了一通冠冕堂皇的開場白,最後說:“今日請來諸位名醫,便是要當堂論個明白。諸位有何醫術上的問話,可與宋大夫辯上一辯。”

一位白發老大夫率先開口:“宋大夫,據說你的縫合術很出色,甚至開刀切開患者皮肉再行縫合。有醫者學你之法,卻使得病患傷處潰爛而亡。醫者仁心,用藥石針砭治病,乃是正道。你所用之法,豈非違背祖訓,傷天害理?”

宋茜茸聽完,平靜回答:“晚輩不知您口中的學我之法的醫者,究竟是何人。晚輩之術僅授予門下學徒,旁人從何處偷學,學得幾分,用對與否,皆無從定論,若僅憑此便全盤否定縫合之術,豈非無稽之談?”

她環顧四周,又看向提問的老大夫,淡淡一笑:“敢問前輩,外傷深可見骨者,若只敷藥不縫合,傷口愈合需多久?”

老大夫一楞,皺眉道:“少則一月,多則數月。”

“其間潰爛感染的風險幾何?”

“這……”老大夫語塞。

宋茜茸轉向其餘人,聲音清冷而平靜:“縫合術,並非是拿病人開刀取樂,而是在傷口無法自行愈合時,以針線將皮肉對合,使之更快生長愈合。這就好比衣物破了需要縫補,難道皮肉破了就不該縫?”

一位中年郎中冷笑一聲:“巧言令色!衣物是死物,人的皮肉豈能相提並論?”

宋茜茸從容不迫,對答如流:“那我說一個更簡單的道理。刀傷流血不止,以布帛按壓止血,這是誰都會做的。縫合術不過是把這道工序做得更精細,讓傷口閉合得更緊密,減少出血,降低潰爛的風險。”

堂上諸位大夫皆竊竊私語。

縣令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一位白須大夫忽然開口:“你說的這些,倒也有幾分道理。但縫合傷口時,病人疼痛難忍,又會如何?”

宋茜茸心中一喜,知道有人願意聽她的解釋了。

她認真解釋:“縫合之前,可先煮麻沸散使病人失去痛覺。更重要的是,縫合前須徹底清理傷口,尤其是細微砂礫、木刺等不易察覺之物,以減少日後生膿毒潰爛之癥。這一點,尤為關鍵。”

白須大夫驚訝地睜大了眼:“這是何理?”

宋茜茸向學徒們解釋過無數次,早已熟極而流,當下侃侃而談:“諸位都知曉,傷口潰爛是因毒邪侵入。這毒邪從何而來?便是傷口與外界接觸沾染而來。而用烈酒、火燒等法清理刀具,為的正是滅殺其上的毒邪。”

她又補充道:“另外,做縫合術時,醫者與患者周圍的物件同樣都須清理幹凈。縫合所用之線,最好選用桑皮線或羊腸線,既好用易得,又能溶解於人體血肉,愈合後也不易留痕。”

“為何馬尾線不可行?”

宋茜茸耐心解釋:“若是用於淺表皮膚縫合,馬尾線也得用,待傷口愈合拆線即可。但它無法溶解於血肉,若是用於深層縫合,便容易在體內留存,終至潰爛。”

她隨手指了指張瑤,笑道:“我這些年所有的醫案,都被學徒帶過來了。其中做過縫合術的病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諸位若有興趣,稍後可去查閱。”

一名中年郎中若有所思地問:“有一病患,傷口明明縫好了,可過了十來天,他還是因潰爛高熱而亡。想來便是宋大夫所說的,毒邪未滅殺幹凈。”

那位姚神針忽然開口:“宋大夫,可否讓高徒先拿一本醫案給老夫一閱?”

宋茜茸便招手叫張瑤上前,從她背上的大包袱裏取出一本醫案,隨手翻了翻,便遞給了姚神針。

堂內一時寂靜無聲,每個人都看向姚神針。他似毫無所覺,一頁頁慢慢翻著那本冊子,表情漸漸變成了驚訝,再到若有所思。

林青禾站在圍觀的人群前,看著堂上從容淡定的女子,心中激蕩。這便是他所愛的人啊,那樣耀眼,那樣明媚,世間所有芳華,在她身旁仿佛都失了顏色。

圍觀百姓竊竊私語聲越發大了,都為那驚世駭俗的“縫合術”所震懾。之前只聽說,只有軍醫,會為邊關將士緊急縫合傷口,但死者甚重,能熬下來的人不多。

沒想到這宋大夫驚人一語,似乎普通百姓也能施此術,且若操作得當,痊愈的可能性非常大。

圍觀百姓看向宋茜茸的目光也充滿了探究和好奇,他們雖沒聽明白宋茜茸說的那些專業術語,但這位女醫的篤定從容讓他們相信,她說的沒錯。

就在百姓們越聊越激動時,姚神針發話了:“宋大夫這醫案寫得細致,老夫佩服。”

他看向立在堂中的女醫,她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如一株傲雪淩霜的青竹。若她是個男子……姚神針目光覆雜,忍不住微微嘆息。

姚神針旁邊的人從他手裏拿過醫案,好奇地翻開來,忍不住挑了下眉:“你這丫頭,醫案記錄得相當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記錄與總結,是為了讓後來者少走彎路。醫道漫漫,靠一個人的經驗是不夠的,需要一代代人積累。”

公堂上的氣氛悄然變了。原本的審視和敵意,漸漸被思索和認同取代,甚至有幾位大夫還露出了欽佩的目光。

縣令輕咳一聲,看向在座的醫者們:“諸位以為如何,可還有其他醫理要探討?”

眾人面面相覷,倒是一時無人接話。唯有姚神針,又問了針灸之術,宋茜茸都一一作答。她的針灸之術習自錢婆婆,算不得獨步天下的絕學,但勝在基本功紮實,取穴精準,結合湯藥施治,基本不會有差池。

姚神針聽罷,沈吟片刻,終於點了頭:“倒是個實在的。”

再無人懷疑宋茜茸的醫術。

正待霍大人要宣布千金醫館即日解封,宋茜茸恢覆行醫資格時,一名衙役忽匆匆從後堂走出,向霍大人耳語幾句。

霍大人驚愕地看向宋茜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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