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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畫稿 用棉花做的磨喝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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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畫稿 用棉花做的磨喝樂

原本, 太夫人的病原本已在好轉

宋茜茸每日晨起診脈,看舌苔,問二便, 調整方中一兩味藥的劑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甚至已經盤算著, 再有個兩三日便可辭行回家, 趕在臘月之前把年貨備齊,該送的節禮送出去,該盤的賬盤清楚。

誰知第六日一早, 常嬤嬤便臉色發白地跑來客院,說太夫人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晨又腹瀉了兩回。宋茜茸心頭一緊,抓起藥箱便往正院趕,推門進去時,屋裏已站了兩個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郎君,面如冠玉, 眉目間卻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驕矜。他正側身坐在太夫人床前, 手裏端著一盞溫好的藥, 卻沒有要餵的意思, 反倒微微蹙著眉,一副不滿意的模樣。

他身旁站著個八九歲的小娘子,梳雙環髻,穿著粉藍色襦裙,玉雪可愛,此刻正嘟著嘴,捏著他的衣角。

宋茜茸進門時,那小郎君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只垂眸對太夫人說:“祖母身體要緊,還是去請楊大夫來吧。他家學淵源,醫術高明,自不是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草藥郎中可比的。”

他語氣淡漠,雖沒明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在含沙射影誰。

張瑤和陶婉柔都神色一變,眼神中一剎那閃過憤怒。但“亂七八糟的草藥郎中”宋茜茸本人提著藥箱站在門邊,聽得分明,面色卻未有絲毫變化。

太夫人自然也聽得懂自家孫子的言下之意。

她半靠在引枕上,臉色因咳喘和腹瀉而有些灰敗,但對這個孫子的寵溺早已刻進了骨頭裏,哪裏舍得說重話,只擺了擺手:“好了,宋大夫醫術信得過。祖母要看診了,你一個兒郎不便在此,先帶著萱姐兒回去吧。”

那小郎君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對上太夫人的目光,到底把話咽了回去。他將藥碗擱在床邊小幾上,轉身時又看了宋茜茸一眼。那雙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仿佛只是隨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他擡著下巴,領著那小娘子走了。

宋茜茸只覺好笑,不過此時她沒工夫想這些,快步走到太夫人床前,伸手搭脈,又觀察了面色舌苔,問起昨日的飲食。

常嬤嬤在一旁說:“昨日傍晚,太夫人說心口燒得慌,想吃點涼的。小郎君不忍祖母難受,便親自餵了半碗酥山。”

宋茜茸眉頭微蹙,實在不理解方才那熊孩子的腦回路。太夫人都咳成這樣了,他還餵她吃冰激淩?夏日消暑尚可,這個時節吃下去,寒涼直中脾胃。太夫人本就陽氣不足,咳喘未愈,這一碗酥山下肚,簡直是雪上加霜。

可太夫人並非完全不通醫術之人,為何會跟著一起胡鬧?

常嬤嬤似看出她的想法,小心解釋:“太夫人疼惜孫兒,不忍拂了小郎君的好意。那是小郎君親自去庖廚端來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氣,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能說什麽呢?

人家是高門貴公子,孝心可嘉,不忍祖母“心口燒得厲害”,便親手餵了半碗酥山。這是孝敬長輩,這是天倫之情,她一個外頭請來的“亂七八糟的草藥郎中”,哪有置喙的餘地?

宋茜茸緊抿著唇,重新開了方子,將原來溫補的藥材中加了幹姜、肉桂,又添了茯苓白術以健脾止瀉。

她將方子遞給常嬤嬤,囑咐煎藥的法子,又說了幾樣飲食上須忌口的物事,便告辭出來。

心口悶悶的,張瑤和陶婉柔都看出來她情緒不佳,此時也不敢觸她黴頭,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後。

回客院的路要穿過一道抄手游廊,走出去數十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細細的聲音:“宋大夫留步。”

宋茜茸回頭,見是方才跟在陶小郎君身後的那個小娘子,提著裙角小跑著追上來,身後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女婢。

小娘子跑到跟前,先喘了兩口氣,又規規矩矩地站好,朝宋茜茸行了一禮。八九歲的年紀,禮數倒是一絲不茍,雙手交疊在身前,屈膝的動作不大不小恰到好處,一看就是從小被教養嬤嬤板過的。

陶婉柔在旁邊輕聲提醒宋茜茸:“這是太夫人的孫女靜萱,行十一,外頭人都叫十一娘。”

宋茜茸點了點頭,還了一禮:“十一娘有何事?”

陶靜萱擡起頭來,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羞赧和期待。她咬了咬嘴唇,還是開了口:“宋大夫,能問您一件事嗎?”

“十一娘請說。”

“去歲府裏用棉花做的磨喝樂,”陶靜萱頓了頓,臉頰上浮起一層薄紅,“聽說……是您畫的圖稿?”

宋茜茸挑了挑眉。

去年在醫館,林青楠不小心嚇到了白蘞,讓孩子情緒失控,宋茜茸為了安撫她,畫了只小狗玩偶,請陶府針線房做了。常嬤嬤說,府裏的小娘子看到了那玩偶,也想要,想買下她那圖紙,被宋茜茸當做禮物送給了陶府。

想來,常嬤嬤說的喜愛那玩偶的小娘子中,就有十一娘。

宋茜茸答道:“是我畫的。”

陶靜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半寸,伸出手,又縮了回來,猶疑地問:“那……您可還有其他樣式的?”

看著小姑娘這想問又不好意思問的樣子,剛剛堵在心口的郁氣忽然散了,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十一娘想要什麽樣式的?”

陶靜萱一雙杏眼期期艾艾地望著她,小聲說了一個字:“貍奴。”

“什麽樣的貍奴”

陶靜萱臉頰臉頰紅得更厲害,似乎覺得自己這個要求太過孩子氣,但又實在舍不得放棄,,聲音愈發小了:“我養了只白貓,它身上有黃色和棕色的花斑,特別漂亮。我想……我想做一個它那樣的磨喝樂。”

“可以。”宋茜茸說,“十一娘若是想要,我畫一張給你便是。”

陶靜萱楞了楞,再次確認:“真的嗎?”

“真的。”

陶靜萱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她連忙回頭,朝身後的女婢招手:“快,把荷包拿來。”

女婢應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粉色繡花荷包,遞到陶靜萱手上。陶靜萱雙手捧著荷包,鄭重其事地舉到宋茜茸面前:“宋大夫,這是謝禮。”

宋茜茸沒有接。她低頭看著那個荷包,又看了看陶靜萱鄭重的小臉,搖了搖頭:“十一娘,我若是收了你的荷包,便是私下同你做了交易。這不合適。”

陶靜萱臉上的笑容僵住,眼底浮起一絲緊張,像是怕她反悔,忙問:“那……那您想要什麽?”

宋茜茸蹲下身,與她平視,放緩了聲音:“我給你畫一張貍奴的圖稿,就當是……見面禮好了。”

陶靜萱捧著荷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宋茜茸,眼眶泛紅,用力點了點頭:“……多謝宋大夫。”

她禮數周全,分別時又行了一禮。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飛快轉過頭去,小跑著消失在游廊盡頭。

宋茜茸說到做到,回客院後,信手畫了前世特別喜歡的一只三花短尾貓,又給它加了一套精致的漢服。

畫完又自我欣賞了一番,心情好起來,索性多畫了幾張,都是常見的卡通動物形象。

前世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沈浸到畫畫中。等所有情緒在筆下宣洩出來,一切便都過去了。

次日,宋茜茸剛洗漱完,房門就被敲響了。門外站著的是陶靜萱,她身後還跟了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娘子,都伸著脖子往屋裏張望,像極了三只好奇的小麻雀。

“宋大夫!”三只小麻雀齊齊行禮。

宋茜茸愕然:“十一娘,你們這是……”

陶靜萱臉又紅了,目光有些躲閃,垂著頭說:“宋大夫,這是我兩個妹妹,十三娘和十五娘。她們昨日聽聞我求您畫了貍奴的磨喝樂,便想過來一起瞧瞧。”

宋茜茸失笑,側身讓她們進來。

三人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桌上。

昨天趁著心情好,宋茜茸給那幾幅畫上了色,晾在桌上還沒來得及收。三位小娘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看了宋茜茸一眼。

宋茜茸笑著點頭:“三位小娘子請自便。”

陶靜萱這才快步走到桌前,低頭去看那幾張畫稿。十三娘和十五娘也湊了上去,三顆腦袋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興奮。

十三娘驚呼:“這只貍奴好胖!”

“這只兔子,它抱著一根……”十五娘湊近看了看,“這是什麽東西?”

“胡蘿蔔。”宋茜茸道。

“胡蘿蔔是什麽?”

“一種……紅顏色的萊菔,兔子愛吃。”宋茜茸隨口解釋。

三個小娘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去看那只淺粉色的小豬,看了兩眼便開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陶靜萱把每一張畫都拿起來看了又看,最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又變成了昨天那種羞赧而期待的模樣。

“宋大夫,”她絞著手指,“這些畫兒……都好看。”

宋茜茸“嗯”了一聲,等她往下說。

陶靜萱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道:“家中姊妹都喜歡那個棉花磨喝樂。這些畫兒這樣好看,能不能……能不能叫姊妹們都挑一個,讓針線房做出來?”

她說完連忙又補了一句:“絕不讓宋大夫吃虧的。”

宋茜茸失笑:“無妨,十一娘若是喜歡便拿去吧。”

三個小娘子互看一眼,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她們朝宋茜茸深深一禮,聲音裏多了幾分鄭重:“多謝宋大夫。”

她們走後,陶婉柔從隔壁打開門,笑著說:“太夫人先前總說十一娘不愛說話,悶葫蘆一個,不曾想她竟這般活潑,一清早便來拜訪。”

“遇上喜歡的事物,是會這樣的。”

重新換了湯藥,加上每日的針灸按摩,太夫人的病情漸漸穩住了,夜裏能安寢,也能下床走動了。

到了宋茜茸來陶府的第十日,她替太夫人診過脈,確認無大礙,便開口辭行。

“就走?”太夫人聞言皺了皺眉,語氣裏帶了挽留,“再住些時候吧,老身還想與你多說說話。”

宋茜茸笑著說:“太夫人,臘月已至,家中諸事繁雜,實在耽擱不得。”

太夫人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啊,年紀輕輕的,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也該讓自己松快些。”

宋茜茸含笑應了:“太夫人教訓得是。”

太夫人又嘆了口氣,知道留不住,只得允了她的請辭。末了又說:“萱姐兒那皮猴麻煩你畫了好些畫作,此事是她做的不妥,還望你莫怪。那些畫兒,就當老身買下來的吧。”

常嬤嬤在旁邊笑著接口:“針線房的娘子們看到那幾張畫稿,又是驚嘆這心思之巧,又是嘆氣這活兒不好做,一個個又哭又笑的,真真是有趣。”

宋茜茸被逗笑了:“針線房的娘子們辛苦了。”

太夫人道:“你也辛苦了。”

常嬤嬤立時會意,捧出一個錦盒遞上。這是診金和謝禮,宋茜茸點點頭,收下了。

告辭出來時,陶婉柔落後了一步,走到太夫人床前,深深地拜了下去:“太夫人,阿柔要隨宋大夫回去了,多謝太夫人的關照。”

太夫人目光慈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回去吧,好好跟著宋大夫學醫。郝嬤嬤在府裏很好,你盡管放心,等過年的時候,你再回來。”

陶婉柔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飛快地擦掉,又拜了一拜,這才起身跟著宋茜茸走了。

回程的馬車上,陶婉柔一直沈默著,情緒看起來很低落。郝嬤嬤是她母親的陪嫁嬤嬤,從小照顧她母親長大,母親去世後,又照顧她。在陶婉柔心裏,郝嬤嬤與祖母無異。

“當初我兄長要將我賣與人為妾,是嬤嬤帶著我逃出來的。我們投奔到陶府,太夫人仁善,收留了我們。後來她將我送到您這裏學醫,又收留嬤嬤在府裏做事。”

陶婉柔吸了吸鼻子,聲音低落:“嬤嬤年紀大了,我日後是要為她養老的,只是如今許久都不得見,每回再見,都覺得她更老一分。”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笑著說:“你好好學醫,日後獨當一面了,自然能把郝嬤嬤接到身邊,好好照顧她。”

陶婉柔用力地點了點頭。

見氣氛沈重,張瑤岔開話題:“終於能回家嘍!陶府雖好,終究還是沒有自己家中自在。”

宋茜茸點了點她的額頭:“我瞧你與府裏那些小丫頭玩得挺好。”

“是呢,她們人很好的。”張瑤說,“可惜她們每日都要做活,只能下值後才能偶爾跟我玩一玩。”

她忽然壓低聲音:“阿姐,我覺得啊,還是咱們村裏好,不用伺候人,也不用擔心被主子打。”

宋茜茸瞥她一眼。

張瑤立刻捂住嘴:“阿姐我錯了,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我記住了。”

陶婉柔掀開車簾朝外看去,一輛馬車從她們身旁疾馳而過。

張瑤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二青哥他們回來了沒。”

宋茜茸未答,只是目光投向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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