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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竹屋 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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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竹屋 安全屋

自從上回被宋茜茸教育後, 學徒們老實了很多,課間休息時也不出來玩了,連嗓門最大的陸艷蘅都變得文靜起來。

這天午食過後, 宋茜茸正要去制藥間, 就見學徒們齊刷刷站成一排, 朝她鞠躬:“宋大夫, 我們錯了。”

宋茜茸一頓,神色平靜地問:“想明白你們來醫館是做什麽的嗎?”

林月安首先站出來,緊張地說:“宋大夫, 我想明白了。我也想當一個大夫,治病救人,能賺錢,還被人尊敬。我以後會好好跟著您學醫術的。”

宋茜茸點點頭,看向其他人,大家紛紛開口,七嘴八舌地認錯, 表決心。

“能明白尊敬錯在哪兒, 是好事兒。這件事兒就算翻篇了, 望你們都記住這次的教訓, 往後不要再犯。”

學徒們齊齊應聲:“知道了,宋大夫。”

宋茜茸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周想兒身上。小姑娘垂著眼,嘴唇緊抿,手指用力攥著,指節泛白。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揮手示意學徒們散了。

看著她們的背影,宋茜茸陷入沈思。她早有預料, 這次事件她處理得強硬,一定會有學徒不滿,尤其是與此事牽連最大的林月安和周想兒。看今日的表現,林月安倒是很正常,周想兒卻有些不自然。

十一歲的小女孩,心思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

宋茜茸沒打算現在就戳破什麽。日久見人心,且再觀察觀察吧。

冬日生病的人不少,尤其是老人,他們臥病在床,不方便來醫館,因此宋茜茸與白芷上門看診的時候居多。

這日好不容易清閑了會兒,紀桂英提著一籃醋柳果過來,笑著說:“往年你都會進山摘這小果子,想來今年沒空了,我正好上山,就給你摘了一籃。”

宋茜茸忙道謝。這個時代冬季水果少,醋柳果是難得的鮮果。宋茜茸常用來熬醬泡水喝。

“阿茸,你把我的籃子騰出來吧,等著用呢。”

“成。”宋茜茸提著籃子就往竈房走,紀桂英馬上跟了過去。

“伯娘,您有事要說?”

紀桂英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說:“阿茸,有個事兒,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宋茜茸無奈:“伯娘但說無妨。”

“就是……”紀桂英謹慎地朝門外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才開口:“你醫館裏那個白芷,到底是什麽來歷啊?”

宋茜茸倒果子的手一頓:“怎麽了?”

“我這兩天聽到村裏人在傳,說她是大戶人家老太爺的逃妾,還說……”紀桂英聲音壓得更低,“還說那戶人家到處在找她,要把她抓回去。哎喲,我這心裏頭七上八下的,生怕她會連累你和醫館。”

宋茜茸蹙眉:“伯娘,這流言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這哪裏說得清?”紀桂英急得橫眉豎眼,“村裏人都在傳,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

“勞伯娘替我打聽打聽,看看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這事兒關乎白芷大夫的名聲,也關乎醫館的清譽,不能稀裏糊塗任人亂傳。”

紀桂英點點頭:“好好好,我去打聽打聽。”

流言這種東西,就像雪球,越滾越大,越傳越離譜。如果不在早期把源頭掐滅,日後遲早要變成刺向相關人員的一把劍。

一晃就臘月了。這日午食過後,林青秀扛著新做好的小竹屋過來,按照宋茜茸的吩咐,直接送到了白芷房門口。

見到這小竹屋,母女二人都驚呆了。竹屋有半人高,正好容一個四五歲的小朋友或站或坐,有足夠的空間玩耍。

這座小竹屋打磨得很精細,三角形的屋頂,正面開了一扇小門,門上有木栓,可以從裏面拴上。側面開了窗戶,糊著一層透光的油紙,光線透進屋裏,朦朦朧朧的。

白芷忐忑地問:“宋大夫,這是做什麽用的?”

“給阿蘞玩的。”宋茜茸笑著將竹屋門打開,在裏面放了個兔毛做的軟墊。前世她在網上看到某個特殊兒童教育中心發的視頻,有醫生為受過創傷的孩子提供一個“安全屋”,讓他們通過掌控一個安全空間來獲得心理上的支點。

白蘞抱著小狗玩偶坐在床上,睜著一雙黑黢黢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竹屋。

宋茜茸朝她招手:“阿蘞,來。這小房子是給你的玩的哦,你可以抱著小狗住進去。放心,沒有你的允許,誰也不可以進去,沒人能搶你的東西。你在房子裏想做什麽都可以。”

白蘞的眼神微微一亮,轉頭去看白芷。

白芷摸摸她的腦袋:“想去就去吧。別怕,阿娘在這兒看著你。”

白蘞抿了抿唇,抱著小狗,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竹屋,然後緩緩關上了門。

竹屋裏很安靜,宋茜茸和白芷也沒有說話,但兩人的視線都沒從那裏移開過。過了許久,宋茜茸聽到白蘞細細的聲音:“不怕。”

白芷的眼淚落了下來。

臘月裏又下了一場雪,待雪化天晴後,醫館裏又迎來了幾位縣城來的小娘子,她們是來買護膚品的。

其中一位白白凈凈的小娘子聲音糯糯的,語氣裏卻帶著點抱怨:“宋大夫,您這醫館也太偏了。我們來一趟得兩個時辰,一個人也不敢來,只能約上朋友一起,實在是不方便。”

另一位年齡稍長的小娘子接話道:“要是宋大夫的醫館在縣城就好了,我們找您就便利多了,隨時都能來買。”

宋茜茸笑著給她們診脈,嘴上客套著,心裏卻微微一動。她之前不是沒想過去縣城開鋪子,那裏有錢人多,市場廣闊,護膚品的銷路定然會很好。

可目前她沒本錢,沒人手,只能用“人總是要有夢想的嘛”來安慰自己了。

臘八這日,宋茜茸將陶太夫人請下了山,與醫館眾人一起來喝臘八粥。

人多,她準備了兩種口味的,一種裏頭放了紅豆、綠豆、糯米、紅棗、桂圓、蓮子、花生、栗子,另一種則是鹹口的,加了臘肉丁、菌菇、豆腐幹和青菜。

兩種口味的各裝了一大盆,大家各取所需。這個時代的臘八粥基本都是甜口的,宋茜茸沒想到鹹口臘八粥竟然很受歡迎,大家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陶太夫人看著這朝氣蓬勃的一屋子年輕女娘,心裏高興,面色也一直帶著笑。她今日穿著件絳紫色褙子。頭上戴著同色鑲嵌紅寶石的抹額,看著很是貴氣。學徒們都不敢靠近,生怕沖撞了貴人。

常嬤嬤兩種口味的粥都盛了,請太夫人品嘗。

“太夫人覺得如何?”宋茜茸問。

太夫人笑瞇瞇地說:“都不錯,不過這鹹口粥喝著很是新鮮,回頭讓家裏的廚子也試著做做。”

宋茜茸仔細觀察她的面色,笑道:“您今兒精神頭可真不錯,聽說一路都是自己走下來的?”

“托了你的福呀。”太夫人拍拍她的手,“這幾個月在山上住著,吃得好,睡得好,還時常進山走走,氣色自然就好。”

正熱鬧著,陶大娘子來了,她過來把太夫人接回了家。

住了大半年,老人家一走,宋茜茸還有些不適應。白芷見她情緒不佳,安慰道:“縣城也不算太遠,宋大夫實在想念太夫人,也可以多去看看她嘛。”

宋茜茸搖搖頭,忽然問:“這兩日怎都不見阿蘞下來?”

白芷面露憂色:“自從有了竹屋後,她常常躲在那裏頭,一待就是大半天,叫也叫不出來。”

宋茜茸問:“你跟進去看過嗎?”

“進去過的。”白芷眉頭擰得緊緊的,“她把自己的小狗、竹杯、磨喝樂這些,全搬進去了。有時候我聽到她一個人在那嘀嘀咕咕,說得可起勁兒。”

“她都說了什麽?”

白芷想了想:“有時候是在哄小狗吃藥,有時候在給小狗號脈,有一回我甚至聽到她說,胎位很正,一定能順利生產的。”

宋茜茸笑了,想起前世看到許多母嬰博主曬的視頻,許多娃在家裏假扮醫生,給芭比娃娃治病。似乎每個小朋友都擁有一套醫生裝備,尤其是牙醫套裝,看起來很像那麽回事兒。

“看來阿蘞想當大夫啊。”

白芷卻有些擔憂:“我怕她這樣下去,更不願意走出來了。”

宋茜茸沈吟片刻:“她現在在裏面嗎?”

“在的。”

“走,上去看看。”

兩人輕手輕腳地上了樓,來到白芷房門外。門虛掩著,宋茜茸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耳細聽。

竹屋裏傳來自言自語的聲音,脆生生的,宋茜茸很少聽到白蘞說話,這感覺還挺新鮮。

“你脈象不穩,是不是偷吃零嘴了?必須吃藥藥,很苦很苦的藥哦。”

“你嘴巴爛了啊?那我給你縫起來。”

“你怎麽流了那麽多血,多吃飯飯補身體。”

“……”

宋茜茸差點笑出聲來。她把門輕輕合上,和白芷一起下了樓。

“我竟不知,阿蘞這樣能說。”

“出那事之前,她便是這樣的,愛說愛笑。”白芷眼裏閃過一絲悲傷,“只是現在除了在竹屋裏,她仍然不肯開口。”

宋茜茸斟酌著說:“竹屋對她來說,就是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她可以隨意說話,隨意做自己喜歡的事兒。她平常在醫館裏時,其實一直有在觀察我們做什麽吧?你看她方才扮演大夫,學得有模有樣的。”

“萬一她只認那個竹屋,變得更封閉了怎麽辦呢?”

宋茜茸認真回想前世看過的相關視頻,靈光一閃:“可以試著順著她的思路來,比如,你睡前和她聊聊天,問她病人今日好些了嗎,明天要不要帶小狗出去曬曬太陽呀?生病了藥多曬太陽,身體才能好得更快。”

白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宋茜茸繼續提議:“或者,你也可以問問她,小狗有沒有說過它一個人太孤單了,要不要和它一起去找新朋友呢?或許多引導幾次,她就慢慢願意走出來了呢。”

“好,我試試。”

接下來幾天裏,宋茜茸感覺白蘞似乎真的被母親勸動了,抱著小狗到院裏曬太陽。學徒們這次看到她,遠遠就避開了,生怕又嚇到她。

這天,紀桂英過來找宋茜茸,表情格外嚴肅。宋茜茸會意,帶著她去了自己臥房,關上了門。

紀桂英悄聲說:“打聽到了,是周家傳出來的。”

“哪個周家?”

“就是周承進家,他二兒子周添富惹出來的事兒。”紀桂英眉頭擰成一團,“那小子歷來混得好,成日裏喝得醉醺醺的,喝多了就口無遮攔。”

宋茜茸和周承運打過交道,醫館就是他蓋的。周砌匠為人淳樸,做事細致,在十裏八鄉口碑都很不錯。他有個弟弟叫周承進,宋茜茸見過幾次,但沒什麽來往。

周承進四個兒子中,周添富是最不爭氣的一個。見別的兄弟都有兒子,就他只有四個女兒,心裏不忿,漸漸沾上酗酒的臭毛病,喝多了就拿妻女出氣。

周承運和周承進都訓過他很多次,但沒有用,他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回頭繼續我行我素。

前陣子周添富和人喝酒,喝多了嘴上沒把門,跟人說醫館裏那個小寡婦長得很勾人,要是能嘗一嘗她的滋味就好了。

和他喝酒的那幾人裏頭,有個混子,攛掇著說:“一個小娘皮,你還拿捏不住?既是寡婦,怕是也想男人想得緊吶。”

另一人拱火說:“那樣的姿色哪裏輪得到咱們這樣的泥腿子,說不得,她是哪家老爺的逃妾。你敢惹?”

周添富已經喝得神志不清,大剌剌地說:“天王老子來了我都不怕,你們等著,我總會把那小娘皮弄到手的。老子還沒玩過那樣細皮嫩肉的小娘子呢。”

這話不知怎的就傳了出去,且傳得越來越離譜,說白蘞那孩子是白芷與人無媒茍合生下的,原本母女倆都要浸豬籠,被她逃了出來。

宋茜茸面沈似水,問道:“周家人知道這事兒嗎?”

紀桂英嘆了口氣:“怎麽不知?周添富的媳婦兒還鬧了一場,可那周添富不是個東西,把他媳婦兒打了一頓。他媳婦兒不敢把他怎麽樣,反倒記恨上白大夫,逢人就說她的壞話,說她不守婦道,勾引男人。”

她搖搖頭:“總之是些腌臜話,實在難聽。”

宋茜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忽然想起一事:“周想兒是周添富的女兒吧?”

“是哦,也是個可憐的女娃,一年到頭,沒幾天不被她爹打的。”紀桂英說,“那丫頭不曉得有沒有受她家裏人影響。我聽說她在家時就時常替她娘抱不平,她日日和白大夫待一處,心裏有沒有疙瘩,我就不知道了。”

宋茜茸想起前些日子白蘞小狗被搶的事,周想兒是那個拱火的人。她朝紀桂英笑了笑:“多謝伯娘費心了,這事兒我會處理的。”

紀桂英走後,宋茜茸一個人坐在屋裏想了很久。

“周想兒……”

十一歲的孩子,心思已經這樣重了嗎?

臘月中,雙胞胎快滿月了。林月明和顧雲嶺打算在山上的家中擺幾桌滿月酒,但有一件事,必須現在做好決定了。

“阿茸,你必須得幫這個忙。”林月明拉著宋茜茸,“我和阿嶺哥商量過了,想請你給兩個孩子取個名。”

“我?”宋茜茸一臉懵,“歷來都是家裏長輩或是爹娘取的名,我輩分小,不大合適吧。”

“有什麽不合適的?”林月明說,“若不是你,這倆孩子哪能平安活到現在?你是他們的恩人,這個名合該你來取。”

顧雲嶺也在旁邊點頭:“阿茸,你就別推辭了。”

宋茜茸看了看林月明,又看了看顧雲嶺,見兩人都是認真的樣子,想了想:“那哥哥叫初旭,妹妹叫初霽吧。”

林月明眨眨眼:“初旭?初霽?有什麽說頭?”

“初旭是指太陽初升,初霽是雪後初晴。”宋茜茸笑著解釋,“你生他們那天,天剛放晴,雪也停了。太陽從山那邊升起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我當時就想,這兩個孩子,一個像初升的太陽,一個像雪後的晴天。”

林月明咂摸了會兒,眉開眼笑,一把摟住宋茜茸的胳膊:“這名字取得好,就叫初旭和初霽。阿旭,阿霽,多好聽。”

顧雲嶺也笑了:“初旭,初霽,好名字,好寓意。”

新生的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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