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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白蘞 新的名字,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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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白蘞 新的名字,新的開始

日頭毒辣, 像是要把人烤出油來。千金醫館門前的桂樹無精打采地晃著枝條,連蟬鳴都透著股子有氣無力的倦怠。

宋茜茸叫人將竹簾子放了下來,又在地上灑了水, 風從後院穿過來時, 好歹帶了幾分涼意。

病患不多, 宋茜茸坐在診臺後翻看大家的小冊子。白芷的記錄尤為亮眼, 字跡雖不算工整,但每一條脈案都記錄得清楚明白,用藥思路也寫得很詳盡, 看得出來是個很用心的人。

正看著,竹簾一掀,趙玉霜當先走了進來:“宋大夫,我們來抓副藥。”

林青楠跟在她身後,朝眾人笑著點點頭。

趙玉霜說:“阿爺貪涼,多喝了一碗冰鎮飲子,結果中了暑熱, 惡心頭暈, 在家裏躺著呢。是以我想抓副消暑的藥, 讓老人家好受些。”

宋茜茸朝張瑤擡擡下巴:“這是陰暑, 抓一副藿香正氣散。”

張瑤應了聲,拿著戥子去稱藥了。

趙玉霜眼睛落到櫃臺一角,那裏趴著只狼犬,正是十七。她隨口問道:“二青什麽時候回啊?”

宋茜茸頓了頓:“還有個把月吧。”

“嘖,一走好幾個月,他可真舍得。”趙玉霜搖搖頭,“你當初怎也不攔著他?”

宋茜茸笑著說:“男人麽,出去闖蕩一下也好。”

兩人隨意聊著, 趙玉霜視線又落在角落裏,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安靜坐在那裏,手裏拿著個磨喝樂在玩兒。她穿了件半舊的粗布衫子,頭發紮成兩個小髻,雖穿得樸素,但收拾得幹幹凈凈。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臉上沒有肉。

趙玉霜認得這孩子,是白大夫的女兒。只是先前來醫館時,沒怎麽見過,後來聽林月明說,孩子怕生,不愛見人,便一直沒往跟前湊。

她壓低聲音笑道:“哎呀,白大夫家閨女可真乖,哪像我家那個皮猴兒,一刻也坐不住。”

“嗯呢,是很乖。”宋茜茸也笑,“你家阿韭活潑得很,多招人稀罕吶。”

趙玉霜悄悄地說:“哎,可別提了,她睡著了我就特稀罕,怎麽看都看不夠,但只要她一醒來我就頭疼。”

宋茜茸噗嗤笑出聲來,這可真是親媽。

正說笑著,忽聽得白蘞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接著就聽到林青楠嗷嗷的呼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宋茜茸看過去,白蘞正對著林青楠又踢又打,嘴裏還發出“嗬嗬”的聲音。她人小力氣小,但那拼命的架勢卻讓人心驚。

林青楠顯然也懵了,本能地伸手去擋,恰好把手送到了白蘞嘴邊,她一口咬了下去。

“嘶!”林青楠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用力甩開,怕傷著孩子,只咬著牙任她咬,嘴裏連聲說:“哎,我不是壞人吶,你別害怕……”那模樣又可笑又可憐。

宋茜茸忙朝那頭跑去,趙玉霜緊跟其後,張瑤幾個也圍了過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阿蘞,他不是壞人,你先松口好不好?”

但白蘞正處於應激狀態,見到有人靠近,反應激烈,牙齒咬得更緊,林青楠忍不住“嗷嗷”叫起來。

白芷原本臨時去了趟樓上,聽到尖叫聲,臉霎時白了,慌忙跑下來,在白蘞面前蹲下,張開雙臂,聲音壓得極低極柔:“小丫,小丫,娘在這兒,別怕,沒人欺負咱們了。到娘這兒來,讓娘抱抱。”

白蘞身子僵住,齒關慢慢松開,一頭紮進白芷懷裏,“哇”地哭出聲,整個人都在發抖。

趙玉霜嚇得不輕,連退兩步,拍著胸口說:“這、這孩子怎麽了?二郎你做了什麽?”

林青楠捂著被咬的手,臉上又是尷尬又是茫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訥訥道:“我、我看她跟咱家阿韭差不多大,便想逗逗她,問她手裏的磨喝樂好不好玩,下回帶我家阿韭來和她一起玩好不好……然後她就……”

宋茜茸道:“孩子怕生呢,讓她阿娘哄一哄先。二堂哥,你到這邊來,讓阿瑤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林青楠手背上一圈清晰的齒痕,皮肉翻了些出來,已經滲出了血。張瑤給他用酒精消了毒,又敷上止血消炎的藥粉,拿細麻布裹了。

宋茜茸將藿香正氣散遞給趙玉霜,笑道:“二堂嫂,孩子不懂事,你們別介意。這藥錢就不收了,當給你們賠罪了。”

“哎,這話說的,我們怎會怪一個小孩呢?是我們家二郎冒失了。”趙玉霜連連擺手,到底還是沒堅持給錢。

那頭白芷已經把孩子抱到後院去了,林青楠聽著斷斷續續傳來的哭聲,用左手撓了撓頭,尷尬地說:“嗐,瞧這事兒鬧的……”

送走他們後,宋茜茸朝後院走去。白芷抱著孩子坐在樹下的石桌旁。白蘞已經睡著了,皺著眉頭,眼角的淚痕沒幹,一只手還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襟。

白芷聽到腳步聲,趕緊擦了把眼淚,勉強笑道:“宋大夫,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

宋茜茸擺擺手,在她旁邊坐下,輕聲道:“睡著了?要不要抱到床上去睡?”

“鬧了一場,累了。等她睡沈實了,我再抱上樓。”

蟬鳴聲在頭頂聒噪著,兩人卻都沈默了。

“宋大夫,您……會趕我們走嗎?”好一會兒,白芷才打破沈默。

宋茜茸看著她忐忑的神色,肯定道:“不會。但孩子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對她,對你,都不好啊。”

白芷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宋茜茸靜靜看著她,等著下文。

過了好一會兒,白芷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她原本叫小丫,黎小丫,是她阿爺取的名兒。因為是個女娃,公婆不喜。在孩子爹走後,我們日子過得艱難,動輒被打罵,還時常餓肚子。”

似乎是回憶到了什麽不好的事兒,白芷閉了閉眼,聲音微微發顫:“若只是這樣,倒也能熬。但那黎二郎……他不是個東西。他平常在書院讀書,但那日他回家,與我說只要跟了他,便能讓我和小丫過上好日子,我自然不應。誰知道他……”

白芷的淚滑落下來,整個人都開始發抖:“他半夜摸到我屋裏來,我不從,他便用強的。許是我掙紮得太厲害,小丫被鬧醒,她撲上去咬那人,那人……”

““白大夫,別說了。”宋茜茸撫著她的背,輕聲說,“不用再說了。”

白芷擦了擦眼淚,略略平覆心緒後,繼續說:“他把小丫扇到地上,也不知她撞到了什麽地方,人當時就昏了過去。我趁著那空檔,摸了把剪子紮傷了那人。後來公婆過來了,只罵我不守婦道勾引小叔子,將我和小丫一起關進了柴房。我們被關了三天,沒吃沒喝,又餓又怕,若非外祖家來人,只怕我和小丫都死在那了。”

她苦笑了下:“小丫醒過來後,就開始怕生,但也沒現在這樣嚴重,還是會和人說話的。但去了外祖家後,我身無分文,雖得阿公阿婆疼愛,但幾個舅舅舅娘卻不怎麽高興,嫌我們吃白飯,整日裏指桑罵槐。我也理解,他們也不富裕,多兩張嘴吃飯,負擔太重了。”

“但小丫……”白芷搖了搖頭,“寄人籬下的日子哪裏那麽好過。她聽得懂那些閑言碎語,漸漸就不再說話了,連人都不敢見了,整日躲在我身後,漸漸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女兒,目光裏盡是酸楚。

宋茜茸不知要如何安慰,沈默地聽著。

“幸好遇到了姨母,”白芷說著,嘴角扯出一抹笑,“姨父替小丫看過,說是驚著了,要慢慢養,又帶我來了這裏……他幫我在豐田縣附籍,我給小丫改了名,隨我姓。我想,有了新名字,她便能重新開始。”

“宋大夫,”她看向宋茜茸,眼眶通紅,目光懇切,“求您給阿蘞一點時間,她會好起來的。我保證,以後會讓她老老實實待在樓上,不再驚擾客人。”

“這事兒不怪你,是我讓她下來的。”宋茜茸溫聲說,“以後也可以讓她繼續在樓下玩,去櫃臺裏和阿瑤她們坐一處吧。”

她憐愛地看著白蘞,小姑娘的眉頭仍皺得緊緊的,睡得並不安穩。四歲的孩子,親眼目睹母親被欺負,又經歷了那麽長時間的人情冷暖,於是封閉了自己內心。她只覺得心疼。

“謝謝,謝謝你,宋大夫。”白芷眼淚再次落下,卻死死咬著唇不哭出聲。

宋茜茸掏出帕子遞給她,開始思考如何與受過心理創傷的孩子相處。前世仿佛看到過,這類人有時反而更容易與動物建立連接。動物不會說話,不會評判,它們能讓人更信任,更有安全感。

她問:“阿蘞與十七相處得如何?似乎並不怕它。”

“對,她和我說,她喜歡十七。”

“她會和你說話?”宋茜茸驚異地問。

“會的,但是也說的不多,偶爾才冒出一兩句話。”

“那便讓十七多陪陪她吧。”宋茜茸說,“往後她若不願意待在診室,便讓她在這後院裏和十七玩。”

白芷連連點頭:“多謝,宋大夫,勞您費心了。”

“不必道謝。我說過,你好好做事,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孩子睡了,你抱到床上去吧。”宋茜茸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今日她咬了林二郎的手,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阿瑤幫他上了藥,醫館又免了他們的藥費,這事兒就過去了。”

白芷重重點了點頭:“那藥費,從我的月俸裏扣吧。”

“這次就算了,下次再扣。”宋茜茸揮揮手,進了診室。



宋茜茸站到櫃臺後,看著睡得正酣的十七,又想起了林青禾。他走了兩個多月了,音訊全無,也不知到了哪裏。他一身武藝,應該不會有事吧?

胡思亂想一陣,她嘆了口氣,坐下來繼續翻看張瑤幾人的冊子。

最近夜裏時常夢到林青禾,醒來卻見不到人。

這日子,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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