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種藥 【加更】頭一回知道種藥這麽有意……

關燈
第127章 種藥 【加更】頭一回知道種藥這麽有意……

太夫人在沙河村住了五日。她是極有分寸的人, 飯食由自己的仆婢料理,出門也有自己人陪同,從不麻煩主家。每日只朝食後請宋茜茸診一回平安脈, 其餘時候倒沒給任何人添什麽負擔。

村裏人外出幹活時, 有時遇到散步的太夫人, 便恭恭敬敬喊聲“老太君”, 然後繞道走了,誰也不敢湊上前打擾。

宋茜茸其實沒摸準,這位貴夫人為何要住在這窮鄉僻壤。畢竟, 陶家在城郊有莊子,條件比這裏好上許多。若要享受田園之樂,去那裏豈不是更舒坦?

但人家不說,她也不去問。反正到目前為止,那一行人安安生生的自得其樂,沒對她造成什麽影響。

這日醫館關了門,宋茜茸順手送了一罐蜜環菌醬給太夫人嘗鮮。

常嬤嬤用勺子舀了一點拌到米飯上, 太夫人嘗了口, 鮮得眉頭都揚起來, 連聲問這是什麽東西。

宋茜茸如實答道:“這是晚輩在山上養的蜜環菌, 為了培育天麻特意養的。您若喜歡,回頭再送些來。”

太夫人一下子就來了興致,連連追問山上的情況。

“山上是種了些藥材,都是本地品種,連翹、金銀花、柴胡、黃精、地黃、三七、茯苓、枸杞之類,不名貴,但好養活。”宋茜茸頓了頓,“藥圃裏的藥苗差不多也是這些。”

太夫人聽得入神, 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老身可否去山上看看?”

“這……”宋茜茸下意識把目光投向常嬤嬤。

太夫人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幾分執拗:“不必看她。老身想趁著身子骨還硬朗,多四處走動走動。這整日悶在屋裏,倒不如不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宋茜茸自然不好拒絕:“山上的花開得正好,倒也怡人。晚輩在山上有間院子,您若累了,也可稍事休息。”

太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翌日朝食過後,一行人便上了山。隨行的人不算多,有常嬤嬤、兩個年輕女婢,還有那兩個強壯護衛。饒是如此,這陣仗在村裏也是頭一遭了。村口幾個閑聊的阿奶見了,都住了嘴,好奇地張望著。

上山的路不難走,宋茜茸他們走慣了,上去用不了兩刻鐘。太夫人起初還興致勃勃,拄著拐杖非要自己爬。可她畢竟年歲大了,走了不過一刻鐘便氣喘籲籲,額上見了汗,雙腿也開始打顫,最後到底是由護衛背上去的。

她趴在人家背上,搖著頭笑:“這山看著不高,爬起來倒是費勁兒。”

常嬤嬤在旁邊護著:“太夫人以前也常爬山呢,那年去普陀山,三千多級臺階,一口氣就上去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還提它做什麽?”太夫人自己也笑,笑聲散在山風裏,聽著倒比平日裏年輕了幾分。

到了自家院子,宋茜茸先請太夫人在堂屋坐下,又去收拾客房。屋裏蒙了一層薄灰,看來她住山下的這幾日,林青禾也沒回來。

泡了茶端上來,她又喊林青楓去平素素那買豆腐,再殺只雞和兔子。

沒想到等林青楓再回來時,平素素挎著個籃子跟著一塊來了。她嗓門大,人還在院門口,聲音已經傳到了屋裏。

“阿茸回啦?你阿叔今早叉了幾條魚,我給你帶了條大的。你幾日沒在山上,肯定來不及收拾,我過來幫幫忙。”

她三兩步跨上臺階,剛要往裏走,一探頭看見屋裏坐著個衣著華貴的老婦人,整個人頓時僵住了。她匆匆鞠了個躬,連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便一頭鉆進了竈房。

宋茜茸跟過去,勸她不必如此緊張。

平素素一邊拾掇竈房,一邊嘀咕:“那可是城裏來的老太君!尋常人哪有機會見?我這輩子能見著這樣的貴人,已是祖上積德了,哪能怠慢?”

“太夫人很隨和的。”宋茜茸笑著說。

平素素哪裏肯信,把竈房擦了三遍,又從籃子裏掏出青菜和魚,嘴上念叨著“不能給阿茸丟臉”,忙得腳不沾地。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由著她去了。

太夫人喝完一杯茶,便提出要出去走走,宋茜茸自然陪同。

到了院裏,太夫人的目光被那金銀花架吸引,走過去細看。嫩綠的葉子爬滿了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翠色的屏風。

“這架子搭得好。”太夫人仰頭看著,陽光透過葉縫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夏日坐在這底下乘涼,聞著花香,想必很愜意。”

“正是,金銀花也是味極實用的藥呢。”宋茜茸笑指了指花架下的秋千,“您坐上去玩一玩?晚輩推您。”

太夫人欣然應允,坐上去攥著藤繩,眉眼裏俱是笑意:“老身多少年沒蕩過秋千了?自己都忘了。”

宋茜茸走到她身後,輕輕推了起來。起初推的不高,太夫人有些不盡興,便說:“再高些,再高些。”

秋千蕩起來,山風拂面,太夫人瞇起眼睛,看著頭頂的藍天,有一瞬恍惚。她仿佛看見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她還年輕,還未出閣,園子裏也有個秋千架。她穿著鮮嫩的裙子,讓女婢推著她蕩秋千,蕩的高高的,仿佛能飛到天上去。

年輕時,總以為未來有無盡可能。

她想學醫,覺得草木金石能治病救人,是世上最神奇的事。她讀過家中所有醫書,又跟著兄長去書局買了許多回來,還偷偷向府中醫女請教。她想,等自己學會了,就能治好母親的頭疾。

可是後來呢?

後來父親說,她將來是要去別人家做大娘子的,醫術不是她該學的。她應當習琴棋書畫,精女紅,擅中匱之事,做個合格的主母。

父親收走了她所有醫書,不許她再碰那些東西。家中多了幾位教養嬤嬤,日日督促她學習“女娘該學的東西”。

再後來,她嫁了人。門當戶對的郎君,說不得好,也說不上壞,兩人相敬如賓。她相夫教子,操持中匱,再也沒碰過醫書。

那些年少時的想頭,像被壓在箱底的衣裳,一年一年褪了顏色,直到再也看不清從前的模樣。

“太夫人?”宋茜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是累了?要不歇一歇?”

太夫人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眼眶竟有些發熱。她笑著說:“風迷了眼,不礙事。”

從秋千上下來,她的興致反而更高了,執意要去山裏轉轉,宋茜茸只好帶她往最近的竹林走去。

跨過小溪,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枸杞和刺泡。紫色白色的小花藏在綠葉間,開得正盛,引來許多蜜蜂,嗡嗡聲不絕於耳。

“這是野蜂,還是有人養的?”太夫人問。

“是晚輩姐夫養的,我阿姐您見過的,他們就住在林子那頭。”宋茜茸說,“晚點晚輩去要些花蜜來給您嘗嘗,看看這山裏的花蜜與別處的是不是一樣。”

太夫人連連說好。

穿過由帶刺植株構成的外圍,他們繼續往裏走。大片天麻冒出黃赤色莖稈,像一支支小小的筆,從枯葉中探出頭來。太夫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嫩莖:“這要長多久才能收獲?”

“天麻生長慢,要一到三年才能采收。”宋茜茸也蹲下來,指著旁邊的朽木,“這便是蜜環菌。天麻本身沒法兒活,全靠它提供養分。”

太夫人聽得津津有味:“原來如此。老身只知天麻是味好藥,卻不知是這樣長的。”

“她又指著不遠處一塊明顯開墾過的地:“那些是什麽?”那是先前養雞的地方,土都被刨松了。

宋茜茸笑道:“黃豆和綠豆,這些低桿莊稼適合種在林下,既養地,又不用怎麽照料。山裏種不了麥子和粟谷,種些豆子,也能當口糧。”

太夫人饒有興致地問:“除了這些,你還種了什麽?”

“另一片山裏種了棉花,近日還會種高粱。”

太夫人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不曾想,你竟還懂稼穡之事。”

宋茜茸不由笑了:“晚輩身在鄉間,所見所聞皆是農桑,自是懂一些。且糧食為本,晚輩身為村婦,自不可忘本。”

太夫人一怔,倏然笑了。

她們又去看了連翹。此時花期已過,有些植株底下還能看到幾朵殘留的枯黃花瓣。連翹葉已完全展開,夜色翠綠。最顯眼的是滿樹青綠色幼果,長圓形,小小的。遠遠看去,一叢叢濃綠的灌木與初夏的山色融為一體。

幾個村婦戴著席帽,背著筐,邊閑聊邊摘嫩葉,采果子。

太夫人疑惑地問:“她們在做什麽?”

“連翹葉可制茶,那些小果子就是藥材中的青翹。”

走近了,那幾個村婦認出宋茜茸,忙過來打招呼,眼神卻不自覺往太夫人身上瞟。宋茜茸朝她們頷首致意,說只是陪客人走走,讓她們自去忙。

太夫人伸手摸了摸青翹,不禁感慨:“老身這還是頭一次看到新鮮的。”

常嬤嬤笑道:“您要喜歡啊,在咱們莊子裏也挑一座山,種些您喜歡的藥材,想看的時候讓人摘了送到府裏就是。”

太夫人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

在山裏轉悠了一個多時辰,回到院子時,平素素已經整飭好了一桌飯菜。

許是活動量大,太夫人胃口極好,吃下了一整碗飯。飯後漱了口,她不緊不慢地問:“那些肉都是山裏獵到的麽?”

宋茜茸笑著解釋:“雉雞和兔子是三弟養的,牲禽棚就在連翹地不遠處。您若感興趣,下午晚輩再帶您過去看看。只是那裏有只獾子,比較兇,得離遠些。”

“獾子?”太夫人好奇地問,“可是熬獾油的那種野物?你家郎君怎沒把它獵了?”

宋茜茸失笑:“那是晚輩的朋友,幫著看守牲禽的,不能獵。”

“哦,這倒是有趣。”太夫人恨不得馬上去看看,可惜身子乏了,只好先去歇個午覺。

躺到炕上,她還和常嬤嬤說話,語氣裏帶著一種少有的輕快:“這山裏的好東西真多。”

常嬤嬤笑著應和:“是呢,太夫人今日很高興。”

“老身一輩子被困在那宅子裏,臨到老了,終於能舒心地走走,豈能不高興?”太夫人嘴角噙著笑,漸漸睡了過去。

她就此在山上住了下來。

從牲禽棚回來後,她便不想下山了,叫護衛把鋪蓋和慣用物件搬上來,又打發人回陶府運了幾車物資,把山上的屋子也重新拾掇了一番,竟是要長住的架勢。

起初宋茜茸還陪她四處走動,但太夫人是個明白人,住了兩日便說:“你自去忙你的,老身有常嬤嬤幾個陪著就行。你這醫館剛開張,病人雖不多,也不能整日關著門。”

宋茜茸也不矯情,便回了醫館。這幾日剛把藥苗分給村民,林月明帶著張瑤幾個忙得腳不沾地,醫館裏只有錢婆婆守著。但宋茜茸知道,阿婆並大喜歡給人看診。

太夫人帶著一幹仆婢,兀自尋著開心。她對藥材有著近乎執拗的興趣,看見什麽都要摸一摸,問一問。

常嬤嬤笑她:“太夫人這是要搶宋大夫的飯碗了麽?”

太夫人理直氣壯地說:“老身這把年紀了,還不能學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還打發人去縣城買了好些藥材種子來,都是山上沒有的。宋茜茸很是開心,好些正是她缺的,只是還沒來得及去尋。

於是她每日早早從醫館回來,趁著時節育苗種藥。太夫人也跟著,蹲在地頭看她翻土播種,澆水施肥,學得認認真真。有時還試著自己動手,弄得滿手是泥,卻樂呵呵的,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她拍掉手裏的土,語氣裏帶著滿足:“老身養過花,卻從沒種過藥,倒是新奇得很。活了這麽大歲數,頭一回知道種藥這麽有意思。”

誰能想到,她到了這把年紀,反而在這山裏找回了年少時的樂趣。

只是,她看著那些剩下的種子,不由問:“阿茸,這幾樣草藥更貴,為何不種?”

-----------------------

作者有話說:感謝小天使的霸王票和營養液,這章加更,十一點後還有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