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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偏方 老輩人傳下來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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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偏方 老輩人傳下來的方子

驢娃躺在炕上, 面色晄白,眼窩都凹了下去。他原本就瘦,這會兒瞧著, 竟似乎比上回看見時還小了一圈。

胡翠翠坐在炕沿, 眼眶下一片青黑, 嘴角燎起一圈火泡。

宋茜茸伸手探了探驢娃的額頭, 不燙,甚至有些涼。再按肚子,那鼓脹的硬物感已經沒了, 但手指剛一落下,孩子就開始哼哼,像是在喊疼。

驢娃睜開眼,緩慢地眨了眨,沒哭,就那麽直楞楞地盯著房頂,神情萎靡。

方才還叫囂著要把庸醫趕出家門的袁韋芳跟了進來, 想攔在宋茜茸前頭。可不等她開口, 宋茜茸的手指已搭上驢娃的手腕。

脈象細弱, 如蛛絲懸掛, 實在不是好現象。

宋茜茸微微蹙眉:“我上次開的肥兒丸,有在吃嗎?”

胡翠翠雙手絞在一起,聲音嘶啞:“吃,吃了的。”

“吃了幾天?”

“兩,兩天。”

“兩天?我開了七日的藥,怎麽只吃兩天?”宋茜茸眉頭微動,“那你們給孩子吃的什麽?”

胡翠翠不敢應聲,拿眼去瞟袁韋芳。

袁韋芳眼神閃了閃, 沒作聲。

宋茜茸加重語氣:“孩子現在什麽狀況,你們也瞧見了。他吃了什麽,都得告訴我。不說清楚,我沒法兒下判斷,最後耽誤的是他。”

“我說,我說。”胡翠翠垂下眼,“吃了兩日您開的藥,驢娃一直在拉肚子。起先排了些蟲出來,後頭就只拉稀便,滂臭得很,還一直放屁。阿娘說拉肚子對身子不好,就不讓吃藥了。”

宋茜茸問:“那兩日腹瀉時,他精神怎麽樣?食欲如何?”

胡翠翠囁嚅著:“精神還好,胃口也開了,一頓能吃一個大饅頭。”

說罷忙又補了一句:“吃的都是熱的,沒再給過生冷。”

宋茜茸閉了閉眼,這是排病反應。驢娃脾胃積滯太重,藥下去,積滯化成濕濁排出來,自然要拉幾天稀。只要精神好,胃口開,便不必擔心。

她接著問:“停了我的藥後,給他吃過別的沒有?”

胡翠翠又去偷瞄袁韋芳。對方只冷哼一聲,扭過臉去。

“阿娘說,有個方子治腹瀉很靈,拿來給驢娃吃了。但那藥也沒止住,驢娃還是在拉,”胡翠翠聲音越來越低,“這兩日拉得一點氣力都沒了,坐都坐不住。”

宋茜茸心裏咯噔一聲,面上仍不動聲色:“什麽土方子?”

胡翠翠沒答話,從炕頭櫃裏端出一個碗,遞給宋茜茸看:“我怕那藥不好,把今早要喝的藏了起來。”

“你——”袁韋芳目光似要噴火,狠狠剜了胡翠翠一眼。

碗裏是黑乎乎的水,帶著股奇怪的味道。宋茜茸端到鼻下仔細聞了聞,片刻後,擡頭看向袁韋芳:“您這幾日給孩子喝的這個?”

袁韋芳聲音硬邦邦的:“老輩人傳下來的方子,專門治拉肚子的。誰叫你給驢娃開的藥讓他拉個沒完?”

宋茜茸把碗放下,語氣淡了下去:“那是因為他正在排出體內邪毒。您沒瞧見麽,吃過藥後,孩子精神好了,胃口也開了,說明他身體在往好處走。”

袁韋芳別過臉去,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宋茜茸繼續說:“您這土方裏有大蒜和濃茶吧?大蒜辛辣,茶澀收斂,用在寒濕瀉上興許管用。可驢娃現在脾胃虛損,根本受不得刺激。這兩樣東西下去,腸子蠕動更兇,瀉得就會更狠。”

袁韋芳梗著脖子辯道:“當年你阿爹拉肚子,便是我用這個方子給他治好的。一樣的方子,當年救了你阿爹的命,怎麽今天就害了我的孫?”

宋茜茸一楞,阿爹?她哪來的阿爹?話到嘴邊,忽然反應過來,袁韋芳說的應該是林福全,她名義上的公爹。

她軟下聲調,語氣裏多了幾分無奈:“袁阿嬸,當年阿爹拉肚子,許是寒濕洩,或是傷食洩,用那個土方興許對癥。但驢娃不一樣,他是脾胃傷了,受不得一丁點兒刺激,您這方子用在他身上,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

袁韋芳臉漲得通紅,打斷她:“你莫要胡說八道。我活了這麽大歲數,還用你來教?”

宋茜茸沒惱,只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讓袁韋芳莫名心虛。她把臉扭向一邊,可目光落在炕上那個有氣無力的孩子身上時,心口猛地一縮。

她沒再吭聲。

宋茜茸再次開口,聲音輕了些,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袁阿嬸,您瞧瞧,孩子喝了那土方子,身子可有好轉?您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大夫,可您不能因為自己的固執,害了自家孫兒的命。”

袁韋芳渾身一震。

“驢娃現在這個狀況,再拖下去,會因腹瀉脫水而亡。”宋茜茸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到那時,您後悔也晚了。”

屋裏落針可聞,袁韋芳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胡翠翠淚如雨下,哽咽道:“阿娘……”

袁韋芳咬了咬牙,轉過身,推開門出去了。

胡翠翠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眼淚無聲往下淌,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濕潤。

宋茜茸與林月明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從第一次來王家看驢娃,就沒見胡翠翠說過幾句完整的話。丈夫不在家,強勢固執的婆婆當家,她只管悶頭幹活,還時不時挨罵。驢娃病了這麽久,她怕是連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胡阿嫂。”宋茜茸輕輕喊了一聲。

胡翠翠木木地轉過臉,身子微微晃著,像是隨時會倒下。

宋茜茸上前扶住她的肩,讓她在炕尾坐下。胡翠翠這才像是被驚醒一般,渾身一抖,嘴唇哆嗦幾下,啞著嗓子說:“宋娘子,求您,求您救救驢娃。只要能救他,我當牛做馬報答你……”

話未說完,她猛地站起身,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宋茜茸一把托住她,沒讓跪下去,正色道:“胡阿嫂,跪天跪地跪菩薩,那是因為實在沒了辦法。現在咱們還有辦法,你站著聽我說。”

胡翠翠楞住,眼淚還在流,人已被宋茜茸按在了炕上。

宋茜茸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不要你當牛做馬,只要你做到一件事,嚴格遵循醫囑。我要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無論旁人說什麽,都不能改。”

胡翠翠木楞楞地點了點頭。

宋茜茸認真問:“能做到嗎?”

胡翠翠的眼淚還在流,抽噎著答:“能,能做到,我一定做到。”

她說著又要下跪,被宋茜茸再次攔住。

宋茜茸說:“孩子的病,已經從蟲積。疳積,因著用錯了藥,變成脾腎陽虛、氣陰兩脫的危局。連日腹瀉,津液快流幹了,氣也隨著洩瀉跑掉了。再不止瀉回陽,性命堪憂。我要用一味貴價的藥,你可舍得?”

胡翠翠重重點頭:“舍得,舍得。”

“好。”宋茜茸轉頭看向一直沒吭聲的林月明:“阿姐,取艾柱來。”

林月明應聲上前,從藥箱中取出艾柱。她掀開驢娃的被子,動作利落地在他肚臍周圍鋪一層細鹽,點燃艾柱,隔鹽灸神闕穴。

宋茜茸叮囑:“阿姐,你註意看著,連續灸,直到孩子面色轉溫、四肢回暖為止。”

林月明應了聲,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艾柱。

宋茜茸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紙包,遞給胡翠翠:“七味白術散,救急止瀉,和胃生津。現在就煎,一碗水煎到半碗,不拘時候餵。孩子渴了就喝,當茶飲。”

這劑藥含有人參、茯苓等,價格比尋常方劑貴出一截。

胡翠翠忙雙手接過藥包,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宋茜茸叫住她,“那個土方子,從今日起,一口都不許再餵。”

胡翠翠用力點頭,推開門跑了出去。

屋裏彌漫著艾草燒過的氣息,有些嗆鼻。

宋茜茸站在窗邊,看了看外頭灰撲撲的天。十一月了,沒日頭的時候陰冷得很。院子裏的雞在刨土,咯咯地叫。竈房傳來燒火的動靜,大約是胡翠翠在煎藥。

她忽然想起前世跟著外婆在村裏住的日子。

那時候也是這樣,總有老人信偏方,信神婆,信一切所謂的“高人”,就是不信穿白大褂的。

她見過有人用癩蛤蟆皮敷瘡,敷得滿腿流膿,卻只怪自己命不好。也見過從神婆那裏求得香灰,吃完後上吐下瀉,還說是沖撞了什麽。那些人,和袁韋芳一樣,對偏方堅信不疑。

“阿茸。”林月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好了,手腳也暖了些。”

驢娃的臉色比方才潤了些,不再是死灰一樣的白。

宋茜茸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又摸了摸小手,涼意退了不少。她輕輕舒了口氣。

恰在此時,胡翠翠端著煎好的藥進來。她小心翼翼地把驢娃半抱起,一勺一勺仔細餵藥。

直到孩子喝了藥又睡過去,宋茜茸和林月明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宋茜茸再次囑咐:“切記,不可食生冷之物,不可再喝偏方藥。這段時間,多給孩子喝山藥粥或炒黃米粥。三日後我再來覆診。”

胡翠翠一一記下,將兩人送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主屋方向,壓低聲音說:“宋娘子,阿娘她沒有壞心,只是想驢娃快些好。先前她說的那些話,您別放心上。她心裏定是服您的,不然也不會把診金給我,讓轉交給您。”

宋茜茸腳步頓了頓,淡淡地說:“我知道,袁阿嬸定是這世上最不想害驢娃的人。”

胡翠翠眼眶又紅了。宋茜茸不再多說,與林月明離開了王家。

從始至終,袁韋芳再未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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