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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醫者 謹守本心,知恩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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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醫者 謹守本心,知恩圖報

平素素雖闖過了鬼門關, 身子卻虧空得厲害。她始終面色蒼白,血色遲遲不見回轉,心悸氣短, 稍一動彈便冷汗涔涔。

宋茜茸放心不下, 私下裏向錢婆婆討教:“阿婆, 阿嬸血崩雖止, 可身子實在太虛,我為她調養時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大意。這幾日翻遍醫書, 也未能找到最穩妥的法子。”

錢婆婆看著她,蒼老的面容上現出一絲不解:“平娘子與你不過比鄰而居,非親非故,你如何對她這般上心?”

“阿婆,且不說醫者本分,對待病患須得用心。”宋茜茸說,“自我遭逢大難流落至此, 阿嬸一直視我為女, 助我良多。如今她有難, 我豈能不盡力回報?”

她搬到馬頭山的第二日, 被姜秋菊蠻橫糾纏,正是平素素幫她解的圍。得知她孤身一人,家徒四壁,平素素便時常送來各種吃食和日用之物。

她在集上賣豆腐,每每磨了新的,總不忘送一籃子給她,豆花、豆渣餅也不知給過多少。

宋茜茸兩世以來,除了外婆, 再沒有在別的長輩身上感受過這種關愛。她是真心把平素素當做親人看待。

錢婆婆面上露出一絲笑意:“謹守本心,知恩圖報,這很好。望你始終保持初心,不為外物所移。”

宋茜茸微微睜大雙眼:“阿婆的意思是……”

錢婆婆卻轉開話頭:“平娘子這個歲數,腎氣本已漸衰。懷孕需耗腎精以養胎,而小產猶如釜底抽薪,以致腎不藏精,胞宮失養,日後只怕容易腰膝酸軟,體質虛弱,甚至閉經早衰。”

宋茜茸靜靜聽著,眉頭漸漸蹙起。

錢婆婆繼續說:“血崩後,氣隨血脫,人自然變得極度虛弱。而小產損傷沖任二脈,這是女子生殖的根本。一旦損傷難覆,可能導致長期腹痛,乃至終身不孕。”

宋茜茸忍不住開口:“阿婆……”

錢婆婆擺擺手:“調理此類病患,須先保氣,後養血,再填精,用藥與養護都需平和持久。但能否好轉,三分在藥石,七分靠天命。你心裏要有數,經此一劫,平娘子想恢覆如初已不可能。若調理得當,三五個月後能行動自理已屬難得。至於壽數折損,長期體虛,也無可奈何。”

宋茜茸抿了抿唇,默默低下了頭。

錢婆婆目光溫和,透過面前這個年輕的女醫,仿佛看到了少時的自己。她柔聲說:“阿茸,我年輕時也曾希冀,凡經我手的病患皆能痊愈。但經歷多了,才漸漸明白,醫者能做的往往有限,世事難全,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是夜,宋茜茸久久難以入睡。她忍不住披衣起身,點上油燈,拿出醫書繼續翻閱。才翻了兩頁,就聽到林青禾的聲音:“睡不著嗎?”

她勉強一笑:“吵醒你了嗎?”

林青禾走進裏間,高大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投射在墻上。他在宋茜茸對面坐下,瞥了眼書的封面,問道:“在看婦人癥候的書?平阿嬸的病,很棘手嗎?”

“嗯,有點嚴重,眼下只能一步步來。”宋茜茸嘆了口氣,“花費也甚巨。”

那日錢婆婆開了固本止崩湯,其中人參是主藥。這個時代還沒有人工種植人參,全靠采藥人去深山老林裏挖,價格自然高昂。

錢婆婆將藥費如實告知了張獵戶,由他自己決定用不用這方子。

張獵戶搓了把臉,沒有猶豫:“只要能治好,多貴的藥都用。阿素跟了我這麽多年,沒享過什麽福,病了總不能連藥都吃不上。”

那也是宋茜茸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粗獷豪爽的漢子。在這普遍輕視女娘的世道,張獵戶這樣的選擇頗為難得。

“張阿叔和阿嫂相伴多年,無論花費多少,定是都會治的。”林青禾的話將宋茜茸的思緒拉了回來,“他這幾日怕是就要進山了。”

宋茜茸問:“現在進山會很危險吧?”

獵戶通常不在春季頻繁進山。一是不能捕殺懷孕的母獸和幼崽,二是經歷了一整個食物匱乏的冬季,猛獸會更兇悍。

大多數獵戶只在近山處活動,抓些山雞野兔之類的小物。但這些東西賣不上價錢,對於急用錢的張家來說自然不夠。

兩人相對無言,半晌林青禾才說:“你也別太擔心了,阿嬸吉人自有天相,會好起來的。你自己也要顧好身子,別熬太晚,去睡吧。”

宋茜茸長籲一口氣,終究還是合上了書,熄燈歇息去了。

翌日,她提著一罐黃芪燉雞去了張家,屋裏只看到平素素和張瑤,張獵戶果然進山了。

平素素躺在床上,見她來了,眼裏露出些笑意。宋茜茸餵她喝了幾口湯,她沒胃口,勉強咽下便搖了搖頭。阿瑤在旁邊守著,眼睛紅紅的。

宋茜茸從隨時帶的籃子裏取出一個小花環,戴在平素素枯瘦的手腕上,笑著說:“阿嬸,我來的路上看見野花開得正好。等您好了,咱們一同去看。那時候,杏花大概也開了。”

平素素無力地舉起手看了半天,蒼白的臉上漸漸漾開了笑容。

在張家待了半個時辰,宋茜茸才動身回家。路過雞圈時,她看到泥土被刨得松軟,上面積了厚厚一層雞糞,土壤已經養得油潤肥沃。

這地荒著可惜了。

宋茜茸打算回家和林青禾商量,把雞圈挪個位置。剛轉過身,就見林月明匆匆找過來,說村裏的李阿奶過世了。

“李阿奶?”宋茜茸想了一想,才記起是那位摔斷了胯骨的老太太。當時她跟李家人說,老太太的病比較難治,花費也大,但若精心護理,還是能多活幾年的。

後來李家人沒再找過她,也不知後續是怎麽治療的。

不管如何,如今她是林青禾的合法妻子,該她出面的場合都得配合著去。是以也沒多話,回家收拾好東西,知會了錢婆婆與王三鳳,便跟林青禾一道下山了。

喪事辦了五天,宋茜茸一直在李家竈房幫忙打雜。等到李阿奶的棺槨被擡上了山,她才滿身疲憊地回了林家。

面對村裏那些熱情的嬸子阿奶,她真的有點無力招架。前世她沒什麽可以走動的親戚,也就沒經歷過被催婚催生的場面,沒想到在這裏體驗了個徹底。

一想到那些婦人一邊問著“什麽時候要個娃啊”,一邊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她就頭皮發麻。相比與這些人打交道,她寧願待在山裏挖地。

宋茜茸給自己倒了杯水,剛準備坐下好好歇一歇,就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嚷。

兩個面生的村民用門板擡著個面色灰敗的老人,徑直走到她面前,把人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要走。

林青禾今日去給李阿奶擡棺,現在還沒回,林青秀也不在家,此時院裏只有宋茜茸一人。她皺起眉,叫住兩人:“你們是誰?這是做什麽?”

年紀稍長的那個黑瘦漢子搓著手,臉上堆起愁苦:“宋娘子,我們都知道你心善,先前既肯替王家那斷親女治病,又收留了討飯婆子。求你發發慈悲,也收留我們阿叔吧。他病得厲害,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求你給口飯吃,給他一個地方躺躺吧。我們實在是沒法子了。”

另外那個漢子忙附和:“是啊,村裏人都說,十裏八鄉都找不出像你這樣慈悲心腸的人了。你肯定不忍心看著老人家受病痛饑寒折磨,一定會收留他的,對吧?宋娘子實在是大善人,我們全家都念你的好。”

話畢,兩人竟不等宋茜茸回應,轉身就跑,腳步又快又急,似乎生怕被她叫住。

宋茜茸先是愕然,隨即一股怒氣直沖頭頂。這算怎麽回事?把她這兒當成福利院了?自家阿叔都敢隨便丟下不管!

她幾步追到院門口,那兩人卻跑得飛快,眨眼只剩下倉惶的背影。她怒極反笑,咬了咬牙,去左鄰右舍叫人,又讓林月圓趕緊去請村長。

從頭至尾,她都沒再進院子一步,看也沒看地上那人一眼。

不多時,孫桐生被請了來。在門口聽完來龍去脈後,他快步走進院裏,一見地上躺著的人,臉色頓時沈了下去。

原本圍在門口的鄰居也都跟著進來了,有人驚呼:“這不是劉老漢麽,怎麽躺在這兒了?”

孫桐生氣得手都在抖,他指著陳春花的兒子田大力說:“你去,把劉大郎和劉三郎給我叫過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多去幾個人,綁也要把他倆綁過來。”

宋茜茸對村裏人不算熟悉,低聲問:“這是哪一家人?”

紀桂英悄聲說:“是劉二癩的親爹,照你剛才說的,擡他過來的應該是劉老漢的兩個侄子。”

“劉二癩?”宋茜茸神色一變。

她記得那個人。去年夜裏摸黑來她家偷東西,被十七和蜜豆咬傷了根,後來為報覆,還帶了幾個混混在山上圍堵過她。

也正是因為那次的遭遇,宋茜茸才開始重新練起前世學的格鬥招式,日日鍛煉,以便需要的時候能夠自保防身。

劉老漢只有劉二癩一個兒子。去年劉二癩養了幾個月傷後,就跑出去了,再沒回來。村裏人都猜測,他是不是在外頭得罪了什麽人,不敢現身。

家裏就剩下這麽個病歪歪的劉老漢,日子過得艱難。

劉老漢的兩個侄子原本因為劉二癩的關系,與他一家斷了往來。劉二癩失蹤後,兩個侄子才勉強輪流照應劉老漢,每日讓家裏人送兩頓飯過去。

今日不知怎的,竟鬧了這麽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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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固本止崩湯,中醫方劑名,出自《傅青主女科》。具有益氣,補血,止血之功效,主治婦人血崩血暈。藥方組成:熟地黃、白術(土炒)各一兩,生黃芪、人參各三錢,當歸(酒炒)五錢,黑姜二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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