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遲來春舊時雨（12） 老婆給我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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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遲來春舊時雨（12） 老婆給我上藥，……
喻褚用遲衛野送的MP3練了半個月聽力, 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戴著耳機聽，中午午休前聽，晚上睡覺前也聽。
期末之前的摸底測試，他的英語從九十一分提到了一百零九分。
雖然還是班裏的倒數, 但進步曲線還是讓周老師在周五的英語課上專門表揚了他。
喻褚看著那張卷子, 摸到抽屜裏的那塊MP3，偏過頭去看遲衛野——
卻看見遲衛野在低頭回手機信息, 註意力並不在他的身上。
喻褚剛剛被拔高的情緒忽然又斷開了, 他默默地收回視線，重新擡起頭。
這周五學校做一模考場，他們高一高二便提早放學, 鈴響的時候, 天已經快黑了。
一月份的傍晚來得早，風又幹又冷，教學樓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昏黃的光映著學生們魚貫而出的身影, 書包在背上顛得嘭嘭響。
今天遲衛野走的很早，喻褚仔細收拾好了周末的覆習資料，把校服拉鏈拉到最頂端，縮著脖子往校門口走。
十幾分鐘前還有紫粉色的晚霞, 走到馬路對面再擡頭, 天色就已經徹底暗了, 喻褚抓著書包, 低頭拐進走街巷——
巷子窄，路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而且常年失修，照在身上像蒙了一層舊紗, 兩邊的墻上塗著亂七八糟的廣告和塗鴉，墻角堆著幾輛銹跡斑斑的共享單車。
遲衛野和他說過，這條巷子常年有些游手好閑的年輕人在晃蕩，所以喻褚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今天巷子裏格外安靜。
他裹著外套瑟縮著走了大半截，正要松一口氣，忽然看見前方路燈柱下靠著一個人。
那人校服半披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臟兮兮的內襯露出來，被昏黃的燈光染出一層暖調。
他垂著頭，半幹的發絲垂在頸側，單手提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鐵管，另一端抵在地上。
喻褚第一反應是後退半步。
他腦子裏飛速轉動——前幾天剛聽說紅哥那幫在這兒堵人，路燈昏成這樣，連臉都看不清，難怪選這種地方。
那個人影明顯不大對勁，站著像是借墻壁在撐自己，肩膀微微往下塌，鐵管在他手裏松松搭著，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喻褚喉嚨發緊。
他咬咬牙，默默加快了腳步，垂下眼睛不去看那邊，假裝自己只是個路過的。
這種時候最忌諱對視，對視就等於遞打架邀請函。
但腳步來不及完全繞過。
經過那盞路燈下的瞬間，那人忽然側了側頭。
喻褚後背一僵。
他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幾乎是貼著墻根走的。
餘光裏那人擡起鐵管，像是在打量他——那一瞬間喻褚腦子裏已經閃過好幾種可能性，每一種都不太愉快。
他走到對方正對面的時候，那人忽然輕咳了一聲。
喻褚的腳步停住了。
這聲音……
他下意識轉過頭去——
兜帽下的男生眉骨高挺，鼻梁鋒利，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掃出一片淺灰色的影子。
他的校服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被風吹紅的皮膚，整個人懶散又冷淡地斜站著，只是靠著墻的姿勢看著有些不對勁。
喻褚楞了一下：“……遲衛野？”
遲衛野擡起眼。
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怔楞，繼而又暗下去。
他下意識地把鐵管往身後藏了藏，同時扯了扯卷起的袖子，想把它放下來。
但喻褚已經看到了——那只小臂上，一道新鮮的刀傷從腕骨斜斜地劃到手肘，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著紅腫，血珠凝在邊緣，還沒幹透，在路燈下泛著一點暗紅的光。
“你怎麽在這？”
喻褚快步走過去，眉頭擰成一團。
遲衛野說：“路過。”
“路過我家樓下？然後傷成這樣了？”
遲衛野沒回答。
他把目光別向巷子深處，手插回了口袋裏。
喻褚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裏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上來。
他咬了咬牙，一把拉過遲衛野的手腕，把那只袖子重新卷了上去。
刀口很深，延伸的部位也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間，邊緣有些紅腫，看著像是被什麽東西劃的。
“你又跟紅哥那□□了？”喻褚擡起頭，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遲衛野垂著眼，表情淡淡的：“跟你沒關系。”
喻褚攥著他手腕的手緊了緊。
“上樓，”喻褚說，“我幫你處理一下。”
遲衛野的表情楞了楞。
“我媽今晚出攤了，不在家，”喻褚不容分說地拽著他往樓道裏走，語氣是難得一見地冷硬：“我家有碘伏和紗布。”
遲衛野被他拉了兩步，腳步有些踉蹌。
喻褚這才註意到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怕承重。
喻褚的臉色沈了沈，不過沒說話。
出租屋在三樓。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遲衛野個子高，跟在喻褚身後微微低著頭，免得撞上門框。
喻褚開了門，把燈打開。
出租屋很小，放眼過去幾乎一目了然。墻角拉了一條鐵絲，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廚房和廁所擠在一起，推開門就能看見。
“你坐下。”喻褚把桌上的東西攏了攏，騰出一塊地方，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小藥箱。
遲衛野在凳子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房間的墻壁有些發黃，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窗臺上放著盆蔫蔫的綠蘿，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連那幾件舊T恤都按顏色深淺排列。
很小，但是有人氣。
遲衛野低著頭想，比起偌大別墅裏永遠單調如一的黑白灰，他好像更願意待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裏。
喻褚搬了另一個凳子坐在他面前，擰開碘伏的瓶蓋，用棉簽蘸了藥水，拉過遲衛野的手腕。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看見那條長長的傷口還是遲疑了半秒。
藥水碰到傷口，遲衛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不過沒吭聲，視線落在喻褚的臉上——少年低著頭，那張白凈的小臉微微鼓著，濃密的睫毛垂下，臉色看著不太高興。
但他動作還是很仔細耐心，從傷口的一端擦到另一端，把血痂和灰塵一點點清掉，手指按在遲衛野的手腕上，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力道。
遲衛野看著他淺色的發旋在自己面前微微晃動，呼吸不自覺放輕了一些。
喻褚把他小臂上的傷口處理完，撕開一張創可貼貼上，把邊緣按平。正要松開手，餘光忽然掃到遲衛野另一只手的手背。
骨節上一片擦傷，表皮翻起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這只手也給我。”
遲衛野沒動，喻褚停頓了一秒，直接伸手去拉了過來，遲衛野倒也不反抗，任由他擺弄。
把手翻過來一看——手背上至少有三四處擦傷，無名指的指根腫了一塊，關節處破了皮。
“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喻褚放下棉簽。
遲衛野摸了摸鼻子：“沒了。”
喻褚擡眼看他。
遲衛野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在教室裏沒什麽兩樣，但他左邊顴骨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紅痕，校服領口下面，鎖骨靠近肩膀的位置也露出一小片青紫色。
喻褚皺了下眉，站起來繞到他身側，彎腰去看那塊青紫。
遲衛野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
“你不是說沒了？”喻褚的聲音悶悶的。
他說著便伸手去掀遲衛野的校服下擺。
遲衛野身體一僵，猛地按住他的手。
“……真沒事。”他聲音有些發啞。
但喻褚用了點力氣把他的手撥開，掀起了衣擺——
遲衛野的腰側有一大片淤青，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方，顏色從深紫到暗黃過渡，中間最深的地方幾乎是黑色的。
喻褚的手指懸在那片淤青上方，沒敢碰。他能感覺到遲衛野的腹肌繃緊了，呼吸也變得淺了很多。
喻褚表情不太好看地把衣擺放下來，又蹲下去看他左腿的褲管：“膝蓋這裏呢？”
“磕了一下。”遲衛野這回老實了。
喻褚皺著眉命令：“褲子卷上去。”
遲衛野嘆了口氣，慢慢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膝蓋骨下面破了一大片，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和校褲的布料粘在一起。
卷褲腿的時候有幾處粘連被扯開，滲出一絲新鮮的血。
喻褚換了根棉簽，蘸了碘伏，湊過去。
“會有點疼，”他輕聲說，“你忍一下。”
碘伏碰到傷口，遲衛野膝蓋猛地一顫，小腿往上縮了縮。
喻褚下意 識一手按住他的大腿，不讓他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去，遲衛野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其實剛剛喻褚的指尖碰到他腰側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些反應。
而腿上的神經仿佛更加敏感，這一摸，遲衛野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這一邊的喻褚完全沒註意到他的不對勁，他專註於清理傷口，小心翼翼地把嵌在肉裏的小沙粒一顆顆撥出來。
“好了。”
把最後一點血痂清掉，貼了一塊大的紗布，又用醫用膠帶固定好，喻褚這才擡起頭去看遲衛野。
兩個人離得很近，喻褚的鼻尖幾乎要碰到遲衛野的膝蓋。
遲衛野垂著眼睛看他，那雙眼睛平時的情緒都太沈太冷淡，可這會兒因為仰著臉，睫毛微微掀起來，露出底下一點濕而亮的光。
對上視線，喻褚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按著遲衛野的大腿，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收回手。
“臉上那個，”喻褚站起來，耳朵有點紅，“也擦一下吧。”
遲衛野說：“那個不用。”
“顴骨那邊，”喻褚指了指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理直氣壯一些，“你這一片都紅了。”
遲衛野擡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傷處，微微皺了皺眉。
轉眼間，喻褚已經又拿了一根棉簽，站到他面前。
遲衛野坐著，喻褚站著，這個高度差讓喻褚低頭剛好能平視他的額頭。
喻褚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托住了遲衛野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臉。
遲衛野的皮膚很涼，下頜骨的棱角硌著喻褚的指腹，因為疼痛，他下意識偏過頭，下巴在喻褚的手心裏輕輕蹭了一下。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感覺到遲衛野的脈搏透過下頜骨的薄皮傳來，一下接一下，不像他的表情那樣冷淡，跳得有一點快。
遲衛野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半秒，然後迅速移開。
“別動。”
遲衛野不動了。
他趁著這會兒看向身前的人——
少年那雙杏眼因為緊張微微睜大了些，眼尾卻不自覺地往下彎著，小巧的唇瓣微微抿著，像是要裝出威懾力——別動，他剛才說。
可那聲音實在沒什麽壓迫感，甚至因為這個抿嘴的動作顯得更像在撒嬌。
然後，遲衛野的視線便不自覺地落在了喻褚的嘴唇上——那嘴唇小巧，飽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點，此刻因為專註而微微撅著，像一顆剛洗過的櫻桃。
遲衛野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半秒，然後隱忍著移開了。
藥水塗上去的時候，遲衛野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睛半闔著。
“你臉上是不是還有？”
喻褚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輕輕皺了下眉——遲衛野的下唇靠右的位置有一小道裂口，不大，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棉簽快要碰到嘴唇的時候，遲衛野偏了一下頭：“……這個真不用。”
喻褚皺了下眉頭，“可是不擦會發炎。”
遲衛野躲不開，因為喻褚的左手還托著他的下巴，棉簽下一秒便極輕地點在那道裂口上。
喻褚盯著那塊傷口看了半秒，目光忽然停滯在遲衛野的嘴唇上。
不知為何，他莫名地有點想要靠近一點……遲衛野的嘴唇線條有些鋒利單薄，但是棉簽點上去，卻是一種異常的柔軟。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吻上去……
喻褚眨了眨眼，瑉住了自己的唇，同時也按住了內心這個危險的想法。
“好了。”他垂下眼，退後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忽然松下來。
遲衛野低下頭，把褲腿和袖子慢慢放下來。
喻褚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擰上碘伏的蓋，放進藥箱裏。
他蹲在床底下放藥箱，後背對著遲衛野，半晌，他忽然轉過頭悶聲問：
“遲衛野，你以後能不能別打架了？”
遲衛野眨了下眼，擡眸看著他。
“蔣宵跟我說了你為什麽會打架，”喻褚從床底下退出來，站起身，“他說你是因為幫徐笑笑才得罪了紅哥。但如果一直這樣打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遲衛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皺起眉頭：“蔣宵怎麽……”
“你每次都帶著傷回來，你以為沒人看見嗎？”
喻褚輕聲打斷他，聲音低下去，“但其實每一次我都看見了。”
“別人說你有暴力基因，可明明你不是這樣，為什麽偏要讓自己偽裝成這樣的人呢？”
“……你又不是我的什麽人，”遲衛野的聲音有點啞，垂著睫毛說，“管那麽多幹嘛？”
喻褚的手指微微一頓。
過了幾秒，他輕聲開口：“你可以當我多管閑事，”喻褚擡起頭，杏眼直直地看著對方，“但你要是再這樣打下去，說不定某天年級第一就被我奪走了。”
“……”
“你自己說的，總分少二十分，排名掉一檔。你要是因為打架受傷影響考試狀態，最後一年覆習跟不上，後悔都來不及。”
遲衛野盯著喻褚的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認真，兩頰的奶膘一鼓一鼓，怎麽看怎麽像小兔子。
小兔子發火的時候也是有點兇的。
遲衛野心中一動，輕笑一聲。
“喻褚，你是在擔心我的成績——”他停頓了一下，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忽然彎腰靠近：“還是……在擔心我？”
喻褚對上他的視線，張了張嘴，半晌才細聲回答：“……都有。”
空氣安靜下來，遲衛野看了他幾秒鐘，把手從喻褚掌心裏抽回來，站起身。
過了很久，喻褚才聽見他低聲說，“好，聽你的，下次不打了。”
遲衛野站起身走到門口，逆著樓道裏昏暗的光，喻褚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以至於他無法判斷對方的承諾是否可信。
“你要回去了？”喻褚跟著他站起身。
“嗯。”
“那你路上小心——”
“喻褚。”遲衛野打斷他，沈默了幾秒。
“你剛才說你看見了，”他說，“我也看見了。你手肘上那塊淤青，還有你脖子上那道勒痕。開學第一天我就看見了。”
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喻褚微微一楞，手指不自覺抓緊了衣角。
“我不知道你那些傷是怎麽來的，現在看來，大概不是因為打架。”
遲衛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黑暗的樓梯口卻有回聲，很沈很沈地落入耳邊。
“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會認真聽。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解決問題。”
喻褚楞在原地。
樓道裏的聲控燈滅了。
遲衛野離開了，身影隱沒在黑暗裏，只有腳步聲“噔噔噔”地往樓下走，一層一層地把燈重新點亮。
喻褚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疼，他才如夢初醒般關上了門。
在沙發上坐下來，喻褚摸著自己脖子上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痕跡，胸口又酸又脹，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話到了嘴邊，忽然又說不出口了。
第二天上學，喻褚還有些擔心對方會追問，但遲衛野卻像什麽也沒發生似的。
他還是那樣自然而然地教他做題，晚自習會和他借一只耳機，兩個人安靜地聽完一兩首曲子，耳機就被完整歸還給喻褚的英語時間。
這些日常稀疏平凡，又在兩人之間產生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種默契氛圍的怪異，坐在前桌的蔣宵或多或少覺察，卻沒有多想。
班裏只有徐笑笑心裏多了幾分猜疑。
但她也從沒說。
日子在一分一秒的上課和做題中度過，白天覺得好像每天都過的很漫長，臨了半夜躺在床上，看一眼倒數日歷，又覺得時間真的過得好快。
一眨眼，喻褚已經坐在了期末考試的考場上。
隨著廣播響起，監考老師拆封試卷，卷子開始往後傳。
紙頁翻動的聲音從前面一排一排漫過來，喻褚的心也在砰砰直跳。
他逼迫自己深吸一口氣，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這些天遲衛野給他講的覆習題。
那些日覆一日的努力，終於要在這個決定去留的考試中得到答案。
拿到試卷的瞬間，喻褚的心定了下來。
“開始答題。”
——四十五雙筆尖同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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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雙更，後面還有一章不要漏看喔（快誇我如此勤奮！臭屁臉jpg）
兩個人就這樣都想親對方但是都不敢主要是目前倆未成年，小綠江不讓我寫啊啊啊啊啊我會快快加速的，我也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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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褚用遲衛野送的MP3練了半個月聽力, 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戴著耳機聽，中午午休前聽，晚上睡覺前也聽。
期末之前的摸底測試，他的英語從九十一分提到了一百零九分。
雖然還是班裏的倒數, 但進步曲線還是讓周老師在周五的英語課上專門表揚了他。
喻褚看著那張卷子, 摸到抽屜裏的那塊MP3，偏過頭去看遲衛野——
卻看見遲衛野在低頭回手機信息, 註意力並不在他的身上。
喻褚剛剛被拔高的情緒忽然又斷開了, 他默默地收回視線，重新擡起頭。
這周五學校做一模考場，他們高一高二便提早放學, 鈴響的時候, 天已經快黑了。
一月份的傍晚來得早，風又幹又冷，教學樓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昏黃的光映著學生們魚貫而出的身影, 書包在背上顛得嘭嘭響。
今天遲衛野走的很早，喻褚仔細收拾好了周末的覆習資料，把校服拉鏈拉到最頂端，縮著脖子往校門口走。
十幾分鐘前還有紫粉色的晚霞, 走到馬路對面再擡頭, 天色就已經徹底暗了, 喻褚抓著書包, 低頭拐進走街巷——
巷子窄，路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而且常年失修，照在身上像蒙了一層舊紗, 兩邊的墻上塗著亂七八糟的廣告和塗鴉，墻角堆著幾輛銹跡斑斑的共享單車。
遲衛野和他說過，這條巷子常年有些游手好閑的年輕人在晃蕩，所以喻褚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今天巷子裏格外安靜。
他裹著外套瑟縮著走了大半截，正要松一口氣，忽然看見前方路燈柱下靠著一個人。
那人校服半披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臟兮兮的內襯露出來，被昏黃的燈光染出一層暖調。
他垂著頭，半幹的發絲垂在頸側，單手提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鐵管，另一端抵在地上。
喻褚第一反應是後退半步。
他腦子裏飛速轉動——前幾天剛聽說紅哥那幫在這兒堵人，路燈昏成這樣，連臉都看不清，難怪選這種地方。
那個人影明顯不大對勁，站著像是借墻壁在撐自己，肩膀微微往下塌，鐵管在他手裏松松搭著，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喻褚喉嚨發緊。
他咬咬牙，默默加快了腳步，垂下眼睛不去看那邊，假裝自己只是個路過的。
這種時候最忌諱對視，對視就等於遞打架邀請函。
但腳步來不及完全繞過。
經過那盞路燈下的瞬間，那人忽然側了側頭。
喻褚後背一僵。
他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幾乎是貼著墻根走的。
餘光裏那人擡起鐵管，像是在打量他——那一瞬間喻褚腦子裏已經閃過好幾種可能性，每一種都不太愉快。
他走到對方正對面的時候，那人忽然輕咳了一聲。
喻褚的腳步停住了。
這聲音……
他下意識轉過頭去——
兜帽下的男生眉骨高挺，鼻梁鋒利，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掃出一片淺灰色的影子。
他的校服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被風吹紅的皮膚，整個人懶散又冷淡地斜站著，只是靠著墻的姿勢看著有些不對勁。
喻褚楞了一下：“……遲衛野？”
遲衛野擡起眼。
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怔楞，繼而又暗下去。
他下意識地把鐵管往身後藏了藏，同時扯了扯卷起的袖子，想把它放下來。
但喻褚已經看到了——那只小臂上，一道新鮮的刀傷從腕骨斜斜地劃到手肘，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著紅腫，血珠凝在邊緣，還沒幹透，在路燈下泛著一點暗紅的光。
“你怎麽在這？”
喻褚快步走過去，眉頭擰成一團。
遲衛野說：“路過。”
“路過我家樓下？然後傷成這樣了？”
遲衛野沒回答。
他把目光別向巷子深處，手插回了口袋裏。
喻褚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裏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上來。
他咬了咬牙，一把拉過遲衛野的手腕，把那只袖子重新卷了上去。
刀口很深，延伸的部位也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間，邊緣有些紅腫，看著像是被什麽東西劃的。
“你又跟紅哥那□□了？”喻褚擡起頭，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遲衛野垂著眼，表情淡淡的：“跟你沒關系。”
喻褚攥著他手腕的手緊了緊。
“上樓，”喻褚說，“我幫你處理一下。”
遲衛野的表情楞了楞。
“我媽今晚出攤了，不在家，”喻褚不容分說地拽著他往樓道裏走，語氣是難得一見地冷硬：“我家有碘伏和紗布。”
遲衛野被他拉了兩步，腳步有些踉蹌。
喻褚這才註意到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怕承重。
喻褚的臉色沈了沈，不過沒說話。
出租屋在三樓。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遲衛野個子高，跟在喻褚身後微微低著頭，免得撞上門框。
喻褚開了門，把燈打開。
出租屋很小，放眼過去幾乎一目了然。墻角拉了一條鐵絲，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廚房和廁所擠在一起，推開門就能看見。
“你坐下。”喻褚把桌上的東西攏了攏，騰出一塊地方，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小藥箱。
遲衛野在凳子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房間的墻壁有些發黃，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窗臺上放著盆蔫蔫的綠蘿，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連那幾件舊T恤都按顏色深淺排列。
很小，但是有人氣。
遲衛野低著頭想，比起偌大別墅裏永遠單調如一的黑白灰，他好像更願意待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裏。
喻褚搬了另一個凳子坐在他面前，擰開碘伏的瓶蓋，用棉簽蘸了藥水，拉過遲衛野的手腕。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看見那條長長的傷口還是遲疑了半秒。
藥水碰到傷口，遲衛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不過沒吭聲，視線落在喻褚的臉上——少年低著頭，那張白凈的小臉微微鼓著，濃密的睫毛垂下，臉色看著不太高興。
但他動作還是很仔細耐心，從傷口的一端擦到另一端，把血痂和灰塵一點點清掉，手指按在遲衛野的手腕上，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力道。
遲衛野看著他淺色的發旋在自己面前微微晃動，呼吸不自覺放輕了一些。
喻褚把他小臂上的傷口處理完，撕開一張創可貼貼上，把邊緣按平。正要松開手，餘光忽然掃到遲衛野另一只手的手背。
骨節上一片擦傷，表皮翻起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這只手也給我。”
遲衛野沒動，喻褚停頓了一秒，直接伸手去拉了過來，遲衛野倒也不反抗，任由他擺弄。
把手翻過來一看——手背上至少有三四處擦傷，無名指的指根腫了一塊，關節處破了皮。
“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喻褚放下棉簽。
遲衛野摸了摸鼻子：“沒了。”
喻褚擡眼看他。
遲衛野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在教室裏沒什麽兩樣，但他左邊顴骨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紅痕，校服領口下面，鎖骨靠近肩膀的位置也露出一小片青紫色。
喻褚皺了下眉，站起來繞到他身側，彎腰去看那塊青紫。
遲衛野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
“你不是說沒了？”喻褚的聲音悶悶的。
他說著便伸手去掀遲衛野的校服下擺。
遲衛野身體一僵，猛地按住他的手。
“……真沒事。”他聲音有些發啞。
但喻褚用了點力氣把他的手撥開，掀起了衣擺——
遲衛野的腰側有一大片淤青，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方，顏色從深紫到暗黃過渡，中間最深的地方幾乎是黑色的。
喻褚的手指懸在那片淤青上方，沒敢碰。他能感覺到遲衛野的腹肌繃緊了，呼吸也變得淺了很多。
喻褚表情不太好看地把衣擺放下來，又蹲下去看他左腿的褲管：“膝蓋這裏呢？”
“磕了一下。”遲衛野這回老實了。
喻褚皺著眉命令：“褲子卷上去。”
遲衛野嘆了口氣，慢慢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膝蓋骨下面破了一大片，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和校褲的布料粘在一起。
卷褲腿的時候有幾處粘連被扯開，滲出一絲新鮮的血。
喻褚換了根棉簽，蘸了碘伏，湊過去。
“會有點疼，”他輕聲說，“你忍一下。”
碘伏碰到傷口，遲衛野膝蓋猛地一顫，小腿往上縮了縮。
喻褚下意 識一手按住他的大腿，不讓他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去，遲衛野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其實剛剛喻褚的指尖碰到他腰側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些反應。
而腿上的神經仿佛更加敏感，這一摸，遲衛野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這一邊的喻褚完全沒註意到他的不對勁，他專註於清理傷口，小心翼翼地把嵌在肉裏的小沙粒一顆顆撥出來。
“好了。”
把最後一點血痂清掉，貼了一塊大的紗布，又用醫用膠帶固定好，喻褚這才擡起頭去看遲衛野。
兩個人離得很近，喻褚的鼻尖幾乎要碰到遲衛野的膝蓋。
遲衛野垂著眼睛看他，那雙眼睛平時的情緒都太沈太冷淡，可這會兒因為仰著臉，睫毛微微掀起來，露出底下一點濕而亮的光。
對上視線，喻褚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按著遲衛野的大腿，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收回手。
“臉上那個，”喻褚站起來，耳朵有點紅，“也擦一下吧。”
遲衛野說：“那個不用。”
“顴骨那邊，”喻褚指了指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理直氣壯一些，“你這一片都紅了。”
遲衛野擡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傷處，微微皺了皺眉。
轉眼間，喻褚已經又拿了一根棉簽，站到他面前。
遲衛野坐著，喻褚站著，這個高度差讓喻褚低頭剛好能平視他的額頭。
喻褚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托住了遲衛野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臉。
遲衛野的皮膚很涼，下頜骨的棱角硌著喻褚的指腹，因為疼痛，他下意識偏過頭，下巴在喻褚的手心裏輕輕蹭了一下。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感覺到遲衛野的脈搏透過下頜骨的薄皮傳來，一下接一下，不像他的表情那樣冷淡，跳得有一點快。
遲衛野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半秒，然後迅速移開。
“別動。”
遲衛野不動了。
他趁著這會兒看向身前的人——
少年那雙杏眼因為緊張微微睜大了些，眼尾卻不自覺地往下彎著，小巧的唇瓣微微抿著，像是要裝出威懾力——別動，他剛才說。
可那聲音實在沒什麽壓迫感，甚至因為這個抿嘴的動作顯得更像在撒嬌。
然後，遲衛野的視線便不自覺地落在了喻褚的嘴唇上——那嘴唇小巧，飽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點，此刻因為專註而微微撅著，像一顆剛洗過的櫻桃。
遲衛野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半秒，然後隱忍著移開了。
藥水塗上去的時候，遲衛野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睛半闔著。
“你臉上是不是還有？”
喻褚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輕輕皺了下眉——遲衛野的下唇靠右的位置有一小道裂口，不大，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棉簽快要碰到嘴唇的時候，遲衛野偏了一下頭：“……這個真不用。”
喻褚皺了下眉頭，“可是不擦會發炎。”
遲衛野躲不開，因為喻褚的左手還托著他的下巴，棉簽下一秒便極輕地點在那道裂口上。
喻褚盯著那塊傷口看了半秒，目光忽然停滯在遲衛野的嘴唇上。
不知為何，他莫名地有點想要靠近一點……遲衛野的嘴唇線條有些鋒利單薄，但是棉簽點上去，卻是一種異常的柔軟。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吻上去……
喻褚眨了眨眼，瑉住了自己的唇，同時也按住了內心這個危險的想法。
“好了。”他垂下眼，退後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忽然松下來。
遲衛野低下頭，把褲腿和袖子慢慢放下來。
喻褚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擰上碘伏的蓋，放進藥箱裏。
他蹲在床底下放藥箱，後背對著遲衛野，半晌，他忽然轉過頭悶聲問：
“遲衛野，你以後能不能別打架了？”
遲衛野眨了下眼，擡眸看著他。
“蔣宵跟我說了你為什麽會打架，”喻褚從床底下退出來，站起身，“他說你是因為幫徐笑笑才得罪了紅哥。但如果一直這樣打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遲衛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皺起眉頭：“蔣宵怎麽……”
“你每次都帶著傷回來，你以為沒人看見嗎？”
喻褚輕聲打斷他，聲音低下去，“但其實每一次我都看見了。”
“別人說你有暴力基因，可明明你不是這樣，為什麽偏要讓自己偽裝成這樣的人呢？”
“……你又不是我的什麽人，”遲衛野的聲音有點啞，垂著睫毛說，“管那麽多幹嘛？”
喻褚的手指微微一頓。
過了幾秒，他輕聲開口：“你可以當我多管閑事，”喻褚擡起頭，杏眼直直地看著對方，“但你要是再這樣打下去，說不定某天年級第一就被我奪走了。”
“……”
“你自己說的，總分少二十分，排名掉一檔。你要是因為打架受傷影響考試狀態，最後一年覆習跟不上，後悔都來不及。”
遲衛野盯著喻褚的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認真，兩頰的奶膘一鼓一鼓，怎麽看怎麽像小兔子。
小兔子發火的時候也是有點兇的。
遲衛野心中一動，輕笑一聲。
“喻褚，你是在擔心我的成績——”他停頓了一下，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忽然彎腰靠近：“還是……在擔心我？”
喻褚對上他的視線，張了張嘴，半晌才細聲回答：“……都有。”
空氣安靜下來，遲衛野看了他幾秒鐘，把手從喻褚掌心裏抽回來，站起身。
過了很久，喻褚才聽見他低聲說，“好，聽你的，下次不打了。”
遲衛野站起身走到門口，逆著樓道裏昏暗的光，喻褚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以至於他無法判斷對方的承諾是否可信。
“你要回去了？”喻褚跟著他站起身。
“嗯。”
“那你路上小心——”
“喻褚。”遲衛野打斷他，沈默了幾秒。
“你剛才說你看見了，”他說，“我也看見了。你手肘上那塊淤青，還有你脖子上那道勒痕。開學第一天我就看見了。”
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喻褚微微一楞，手指不自覺抓緊了衣角。
“我不知道你那些傷是怎麽來的，現在看來，大概不是因為打架。”
遲衛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黑暗的樓梯口卻有回聲，很沈很沈地落入耳邊。
“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會認真聽。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解決問題。”
喻褚楞在原地。
樓道裏的聲控燈滅了。
遲衛野離開了，身影隱沒在黑暗裏，只有腳步聲“噔噔噔”地往樓下走，一層一層地把燈重新點亮。
喻褚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疼，他才如夢初醒般關上了門。
在沙發上坐下來，喻褚摸著自己脖子上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痕跡，胸口又酸又脹，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話到了嘴邊，忽然又說不出口了。
第二天上學，喻褚還有些擔心對方會追問，但遲衛野卻像什麽也沒發生似的。
他還是那樣自然而然地教他做題，晚自習會和他借一只耳機，兩個人安靜地聽完一兩首曲子，耳機就被完整歸還給喻褚的英語時間。
這些日常稀疏平凡，又在兩人之間產生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種默契氛圍的怪異，坐在前桌的蔣宵或多或少覺察，卻沒有多想。
班裏只有徐笑笑心裏多了幾分猜疑。
但她也從沒說。
日子在一分一秒的上課和做題中度過，白天覺得好像每天都過的很漫長，臨了半夜躺在床上，看一眼倒數日歷，又覺得時間真的過得好快。
一眨眼，喻褚已經坐在了期末考試的考場上。
隨著廣播響起，監考老師拆封試卷，卷子開始往後傳。
紙頁翻動的聲音從前面一排一排漫過來，喻褚的心也在砰砰直跳。
他逼迫自己深吸一口氣，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這些天遲衛野給他講的覆習題。
那些日覆一日的努力，終於要在這個決定去留的考試中得到答案。
拿到試卷的瞬間，喻褚的心定了下來。
“開始答題。”
——四十五雙筆尖同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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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雙更，後面還有一章不要漏看喔（快誇我如此勤奮！臭屁臉jpg）
兩個人就這樣都想親對方但是都不敢主要是目前倆未成年，小綠江不讓我寫啊啊啊啊啊我會快快加速的，我也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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