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相?虛假世界 我喜歡的人不見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40章 真相虛假世界 我喜歡的人不見了
喻褚是被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嗆醒的。
他費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亮得紮眼，他下意識地偏過頭，視線模糊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
喻褚慢慢意識到自己在醫院。
記憶裏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殘片——車燈、急剎、巨大的撞擊聲……還有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炸開, 熱浪撲面而來。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麽？
喻褚試圖往更深處回憶, 太陽穴卻猛地跳痛起來，他悶哼一聲, 擡手按住額頭, 指尖觸到一層薄汗。
“醒了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蔣宵推開門小跑進來。
對方的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烏青，但眼睛盛滿了喜悅。
“你可算醒了！”
蔣宵手忙腳亂地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整整一天一夜！嚇死我們了你知不知道！”
喻褚張了張嘴, 喉嚨又幹又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蔣宵趕緊倒了杯水，一只手托著他的後腦勺, 小心翼翼地餵了兩口。
溫水順著食道滑下去, 喻褚的意識一點一點回籠。
蔣宵把杯子放回去，拉過椅子坐在床邊：“醫生說你有點腦震蕩，不過問題不大，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喻褚靠在枕頭上, 喘了幾口氣, 視線慢慢掃過病房——單人病房的窗簾半拉著, 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 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窗外有鳥叫，遠處隱約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話。
不對。
有什麽地方不對。
喻褚的心臟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忽然猛地擡起眼看向蔣宵——
對方面容姣好, 身上也毫無灼燒痕跡，正茫然地看著自己。
“蔣宵，”喻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沒事？昨晚你不是……”
蔣宵嘆了口氣，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你不記得了？”
“記得一些……”
喻褚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子，“有人在追我們……車撞了——後來呢？”
“路青河從副駕駛跳出去了，”蔣宵語氣平靜地告訴他，“江雲舒開車撞了護欄，你們倆都暈過去了。”
喻褚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缺了什麽東西。
像一幅拼圖少了幾塊最關鍵的部分，無論怎麽看都缺失了一塊。
“還有呢？”喻褚的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迫，“還有別的人嗎？”
蔣宵楞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還有誰？就我們四個啊。路青河、江雲舒、你、我……徐家的人已經被抓起來了。”
“四個？”
喻褚重覆了一遍這個 數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你確定？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其他人？我怎麽記得——”
“喻褚，追我們的就幾輛徐茹那邊的車而已，”蔣宵打斷他，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擔憂，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你腦震蕩可能有點記憶錯亂了吧……”
追我們的車？
喻褚猛地一頓——他想起來了，他想起缺失的那一塊記憶是什麽了——
遲衛野！！！
喻褚猛地攥住了蔣宵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對方的骨裏，連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遲……遲衛野呢？遲衛野去哪了？！”
蔣宵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楞在原地：“……誰？”
“遲衛野啊！”
喻褚急得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撞上你們的車了！你們明明都在火裏，那麽大的火……”
喻褚說到最後聲音哽咽起來，他生怕從蔣宵嘴裏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整個人如同脫力一般撐在床上。
可是下一秒，蔣宵的話卻讓他猛然怔住——
“遲衛野是誰？我……不認識啊？”
“什麽意思？”喻褚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他甚至下意識地晃了晃蔣宵的手腕，像是要從對方身上得到一點熟悉的回應，可蔣宵只是皺了皺眉，更茫然地回望著他。
蔣宵不記得遲衛野。
他不記得那輛銀灰色的車，不記得有人撞上了他們的車，不記得那聲槍響，不記得那爆炸的火焰。
“蔣宵，”喻褚的嘴唇在發抖，他艱難地吐字，“你……有沒有一個哥哥？”
蔣宵的表情徹底楞住了。
“哥哥？”他重覆了一遍，眉毛擰在一起，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搖了搖頭，“我是獨生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就我一個。”
喻褚盯著他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撒謊的痕跡，甚至沒有失憶者常見的迷茫和掙紮。
那是一種——理所當然。
就好像遲衛野和蔣元，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喻褚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跳動，血液沖上太陽穴，耳邊開始嗡嗡作響，他悶哼一聲，猛地閉上眼睛。
“你怎麽了？！”蔣宵猛地站起來，聲音變得緊張，“我去叫醫生——”
“不用。”喻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眼眶已經泛紅了，“不用叫醫生。我……我就是有點暈。”
蔣宵將信將疑，但還是重新坐下來，擔憂地看著他。
喻褚拉起被子躺下，覺得自己腦子一片混沌，仿佛還在噩夢裏。
蔣宵沒有在車禍中受傷，他不記得蔣元，也不記得遲衛野。
可是追他們的車還在——說明徐茹和蘇以鳴的陰謀這部分是真實的。
那麽消失的到底是什麽？消失的人……又去了哪裏？
片刻後，蔣宵見他慢慢闔上了眼，便無聲的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喻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眼角滑落枕頭。
喻褚試圖去回憶那些細節，卻發現了一個更令人恐慌的事情——自己竟然開始記不清遲衛野的臉了。
明明昨晚還見過的人。
明明那張臉在火光中如此清晰，畫面那樣慘不忍睹……可是現在他閉上眼，那個畫面卻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洇開、消散。
喻褚甚至開始懷疑——遲衛野的鼻梁到底是高還是低？他的眼尾是微微上挑還是平直？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酒窩？
這些細節，他曾經以為自己爛熟於心。
可是現在，它們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從他指縫間流失。
……
下午三點左右，秦慧敏到了醫院。
她一進門就撲到床邊，把喻褚整個人摟進了懷裏。
“小喻……”她的聲音在發抖，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會消失，“你嚇死小姨了，你知不知道小姨有多擔心你……”
喻褚把臉埋進秦慧敏的肩窩，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小姨，”喻褚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悶在秦慧敏的肩膀裏，“你記得一個叫遲衛野的人嗎？”
秦慧敏松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拿紙巾擦他臉上的淚痕，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遲衛野？”
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微微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是誰呀？你同學嗎？”
喻褚的睫毛顫了一下。
“對，”他說，聲音輕得發顫，“是……我同學，我的學長。”
“那要不要小姨幫你聯系他？讓他來看看你？”秦慧敏說著就要去摸手機。
“不用了。”喻褚閉上眼，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淌進枕頭裏，“可能……沒有這個人了。”
秦慧敏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撫上他的額頭，試探片刻，眉心擰了起來：“你有點發燒，我去找醫生。”
她匆匆出了病房。
傍晚的時候喻褚剛剛蘇醒，門再次被敲響，竟是路青河和江雲舒。
路青河右手臂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左手拎著一袋水果，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瘸，但表情依舊維持著那副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江雲舒跟在他身後，手裏拎著兩杯奶茶，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柔和不少。
喻褚睫毛輕顫，強撐著坐起來，緊緊盯著他倆的表情——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路青河面色如常，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沈默了幾秒，沈聲道：“喻褚，”他擡起眼看著病床上的少年，“有件事……我想跟你道歉。”
喻褚眨了眨眼。
“徐茹是罪魁禍首，”他說，聲音很低，“你應該知道了。”
“她一直不同意我和江雲舒在一起，”路青河嘆了口氣，“因為江雲舒的媽媽和我父親……有過一段。”
“所以她逼我和你聯姻，”路青河轉過頭來看著喻褚，眼神覆雜：“她需要一個擋箭牌，需要一個能讓江雲舒徹底死心的借口。”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借口。”
“對不起，”路青河輕聲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答應。我不該利用你。”
喻褚看著他，心裏沒有絲毫波瀾。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聽到這些話大概會很難過。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關心了。
路青河是真心還是假意，徐茹是恨他還是利用他，聯姻是陰謀還是陽謀——這些東西，他在意的那個瞬間已經過去了。
喻褚現在滿腦子只有另一個人。
而那個人，路青河大概也不記得了。
“沒關系，”喻褚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都過去了。”
路青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麽——憤怒、傷心、釋然，或者別的什麽情緒。
可是喻褚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只剩一片幹幹凈凈的平靜。
路青河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江雲舒走到床邊，把那杯奶茶放在床頭櫃上，小聲說了句：“趁熱喝。”
他倆臨走之前，喻褚還是不死心地叫住了路青河，“路青河……你，你宿舍現在住著幾個人？都有誰，可以告訴我嗎？”
路青河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一一告訴他了。
他平靜說出的名字裏，沒有遲衛野。
……
新聞鋪天蓋地地報道著徐氏集團和蘇氏集團的倒臺。
秦慧敏以關鍵證人的身份出庭指證，喻褚父親的案子被重新立案調查，塵封了十年的真相一點一點浮出水面。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
喻褚的身體日漸康覆，他站在病房窗前，能看見人和車在路上流動，車尾燈總在夜晚準時亮起，城市運轉不停。
而病房外，有人慶祝著出院，也有人哭泣著送走親人朋友……
可是那些聲音傳進來的時候，都變成了模糊的嗡鳴。
護士和醫生都告訴他，這是車禍後遺癥，甚至懷疑過他精神有問題，送他做了幾次腦CT，最終只確診是短暫的創傷後遺癥。
世界是真實的嗎？
病房裏的喻褚茫然了。
他曾是最堅定的現實主義者，可現在，他卻成了唯一一個記得遲衛野的人。
銅鄉那些日子裏相擁入眠的體溫和氣息仿佛還在耳畔，那人的音容相貌仍在他心中留有痕跡，此刻卻像一場只有他自己經歷過的幻覺。
世界是真實的嗎？
可是連遲衛野的存在都被抹掉了。
喻褚茫然地站在窗邊，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忽然分不清，到底是全世界都忘了，還是他真的瘋了。
……
出院那天蔣宵來接他，路青河開車，江雲舒坐在副駕駛。
四個人從醫院出來，像所有普通的大學生一樣，討論著回學校之後要補考哪幾門課。
“喻褚，你那個臉盲癥最近是不是又嚴重了？”蔣宵一邊把喻褚的背包扔進後備箱，隨口問道：“剛才護士跟你打招呼你都沒認出來，人家還挺傷心的。她前幾天還在護士站誇你長得好帥呢！”
喻褚微微一楞。
剛才確實有個護士在走廊裏沖他笑了笑，還說了句“出院啦，回去好好休息哦”。
他以為對方認錯了人，就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喻褚完全不記得她的臉。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喻褚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鋪、行人，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很陌生。
不是因為他沒來過這些地方，而是因為他看什麽都像隔了一層玻璃——輪廓模糊，色彩失真，所有人的臉都是一團模糊的肉色，分不清五官，辨不出表情。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從骨子裏感到恐懼。
一切塵埃落定。
回到學校的第一天，喻褚去找了路青河他們專業的輔導員。
“老師，您記得有一個叫遲衛野的同學嗎？”
老師推了推眼鏡，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遲衛野？學院沒有這個學生啊。”
喻褚又去了教務處。
教務處的老師調出了所有在校生和往屆生的名單，輸入“遲衛野”三個字，按下搜索鍵——0條記錄。
然後，喻褚平靜地走出大門，走到了學校後門的那家奶茶店門口。
老板看見他，眼睛一亮，隨即笑著遞給他兩杯楊枝甘露。
喻褚猛地一怔，剛想說話，卻聽見老板笑著說：“小喻又來給小路買喝的啦？還是一杯正常冰三分糖，一杯不加芒果哦？不加芒果的，給你換成桃子果肉哈！”
喻褚眼裏的光驟然熄滅。
他接過兩杯楊枝甘露，很輕地說了聲“謝謝老板”。
老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生的可愛，總來給好朋友買喝的，每次都一蹦一跳的，今天這是……心情不好？
老板思考了一下，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女兒塞到自己口袋裏的糖果，急忙叫住喻褚——
“哎，同學等等！”
喻褚回過頭來，老板笑著從奶茶店走出來，往他手心裏放了一顆薄荷糖。
少年微微一楞，盯著那顆糖幾秒，眼眶忽然就紅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蹲了下去，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
老板嚇了一跳，以為他低血糖犯了，急忙過來攙扶。
少年栗色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但老板還是看見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滾下來，滴在白色短袖的領口上。
他很用力地咬著下唇，喉嚨裏卻還是洩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老板伸手扶他的肩，有些無措地安慰：“孩子，你沒事吧？”
喻褚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淚水泡得通紅，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像一只被丟棄的小動物。
“你這是……”老板憑借自己對小年輕的了解，努力尋找緣由：“生病了？考砸了？還是……失戀了？”
喻褚的嘴唇張了張，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幾乎是哭著說出那句話，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叔叔……我喜歡的人，好像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喻褚是被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嗆醒的。
他費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亮得紮眼，他下意識地偏過頭，視線模糊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
喻褚慢慢意識到自己在醫院。
記憶裏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殘片——車燈、急剎、巨大的撞擊聲……還有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炸開, 熱浪撲面而來。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麽？
喻褚試圖往更深處回憶, 太陽穴卻猛地跳痛起來，他悶哼一聲, 擡手按住額頭, 指尖觸到一層薄汗。
“醒了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蔣宵推開門小跑進來。
對方的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烏青，但眼睛盛滿了喜悅。
“你可算醒了！”
蔣宵手忙腳亂地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整整一天一夜！嚇死我們了你知不知道！”
喻褚張了張嘴, 喉嚨又幹又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蔣宵趕緊倒了杯水，一只手托著他的後腦勺, 小心翼翼地餵了兩口。
溫水順著食道滑下去, 喻褚的意識一點一點回籠。
蔣宵把杯子放回去，拉過椅子坐在床邊：“醫生說你有點腦震蕩，不過問題不大，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喻褚靠在枕頭上, 喘了幾口氣, 視線慢慢掃過病房——單人病房的窗簾半拉著, 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 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窗外有鳥叫，遠處隱約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話。
不對。
有什麽地方不對。
喻褚的心臟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忽然猛地擡起眼看向蔣宵——
對方面容姣好, 身上也毫無灼燒痕跡，正茫然地看著自己。
“蔣宵，”喻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沒事？昨晚你不是……”
蔣宵嘆了口氣，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你不記得了？”
“記得一些……”
喻褚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子，“有人在追我們……車撞了——後來呢？”
“路青河從副駕駛跳出去了，”蔣宵語氣平靜地告訴他，“江雲舒開車撞了護欄，你們倆都暈過去了。”
喻褚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缺了什麽東西。
像一幅拼圖少了幾塊最關鍵的部分，無論怎麽看都缺失了一塊。
“還有呢？”喻褚的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迫，“還有別的人嗎？”
蔣宵楞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還有誰？就我們四個啊。路青河、江雲舒、你、我……徐家的人已經被抓起來了。”
“四個？”
喻褚重覆了一遍這個 數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你確定？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其他人？我怎麽記得——”
“喻褚，追我們的就幾輛徐茹那邊的車而已，”蔣宵打斷他，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擔憂，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你腦震蕩可能有點記憶錯亂了吧……”
追我們的車？
喻褚猛地一頓——他想起來了，他想起缺失的那一塊記憶是什麽了——
遲衛野！！！
喻褚猛地攥住了蔣宵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對方的骨裏，連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遲……遲衛野呢？遲衛野去哪了？！”
蔣宵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楞在原地：“……誰？”
“遲衛野啊！”
喻褚急得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撞上你們的車了！你們明明都在火裏，那麽大的火……”
喻褚說到最後聲音哽咽起來，他生怕從蔣宵嘴裏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整個人如同脫力一般撐在床上。
可是下一秒，蔣宵的話卻讓他猛然怔住——
“遲衛野是誰？我……不認識啊？”
“什麽意思？”喻褚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他甚至下意識地晃了晃蔣宵的手腕，像是要從對方身上得到一點熟悉的回應，可蔣宵只是皺了皺眉，更茫然地回望著他。
蔣宵不記得遲衛野。
他不記得那輛銀灰色的車，不記得有人撞上了他們的車，不記得那聲槍響，不記得那爆炸的火焰。
“蔣宵，”喻褚的嘴唇在發抖，他艱難地吐字，“你……有沒有一個哥哥？”
蔣宵的表情徹底楞住了。
“哥哥？”他重覆了一遍，眉毛擰在一起，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搖了搖頭，“我是獨生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就我一個。”
喻褚盯著他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撒謊的痕跡，甚至沒有失憶者常見的迷茫和掙紮。
那是一種——理所當然。
就好像遲衛野和蔣元，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喻褚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跳動，血液沖上太陽穴，耳邊開始嗡嗡作響，他悶哼一聲，猛地閉上眼睛。
“你怎麽了？！”蔣宵猛地站起來，聲音變得緊張，“我去叫醫生——”
“不用。”喻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眼眶已經泛紅了，“不用叫醫生。我……我就是有點暈。”
蔣宵將信將疑，但還是重新坐下來，擔憂地看著他。
喻褚拉起被子躺下，覺得自己腦子一片混沌，仿佛還在噩夢裏。
蔣宵沒有在車禍中受傷，他不記得蔣元，也不記得遲衛野。
可是追他們的車還在——說明徐茹和蘇以鳴的陰謀這部分是真實的。
那麽消失的到底是什麽？消失的人……又去了哪裏？
片刻後，蔣宵見他慢慢闔上了眼，便無聲的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喻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眼角滑落枕頭。
喻褚試圖去回憶那些細節，卻發現了一個更令人恐慌的事情——自己竟然開始記不清遲衛野的臉了。
明明昨晚還見過的人。
明明那張臉在火光中如此清晰，畫面那樣慘不忍睹……可是現在他閉上眼，那個畫面卻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洇開、消散。
喻褚甚至開始懷疑——遲衛野的鼻梁到底是高還是低？他的眼尾是微微上挑還是平直？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酒窩？
這些細節，他曾經以為自己爛熟於心。
可是現在，它們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從他指縫間流失。
……
下午三點左右，秦慧敏到了醫院。
她一進門就撲到床邊，把喻褚整個人摟進了懷裏。
“小喻……”她的聲音在發抖，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會消失，“你嚇死小姨了，你知不知道小姨有多擔心你……”
喻褚把臉埋進秦慧敏的肩窩，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小姨，”喻褚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悶在秦慧敏的肩膀裏，“你記得一個叫遲衛野的人嗎？”
秦慧敏松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拿紙巾擦他臉上的淚痕，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遲衛野？”
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微微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是誰呀？你同學嗎？”
喻褚的睫毛顫了一下。
“對，”他說，聲音輕得發顫，“是……我同學，我的學長。”
“那要不要小姨幫你聯系他？讓他來看看你？”秦慧敏說著就要去摸手機。
“不用了。”喻褚閉上眼，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淌進枕頭裏，“可能……沒有這個人了。”
秦慧敏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撫上他的額頭，試探片刻，眉心擰了起來：“你有點發燒，我去找醫生。”
她匆匆出了病房。
傍晚的時候喻褚剛剛蘇醒，門再次被敲響，竟是路青河和江雲舒。
路青河右手臂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左手拎著一袋水果，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瘸，但表情依舊維持著那副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江雲舒跟在他身後，手裏拎著兩杯奶茶，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柔和不少。
喻褚睫毛輕顫，強撐著坐起來，緊緊盯著他倆的表情——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路青河面色如常，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沈默了幾秒，沈聲道：“喻褚，”他擡起眼看著病床上的少年，“有件事……我想跟你道歉。”
喻褚眨了眨眼。
“徐茹是罪魁禍首，”他說，聲音很低，“你應該知道了。”
“她一直不同意我和江雲舒在一起，”路青河嘆了口氣，“因為江雲舒的媽媽和我父親……有過一段。”
“所以她逼我和你聯姻，”路青河轉過頭來看著喻褚，眼神覆雜：“她需要一個擋箭牌，需要一個能讓江雲舒徹底死心的借口。”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借口。”
“對不起，”路青河輕聲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答應。我不該利用你。”
喻褚看著他，心裏沒有絲毫波瀾。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聽到這些話大概會很難過。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關心了。
路青河是真心還是假意，徐茹是恨他還是利用他，聯姻是陰謀還是陽謀——這些東西，他在意的那個瞬間已經過去了。
喻褚現在滿腦子只有另一個人。
而那個人，路青河大概也不記得了。
“沒關系，”喻褚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都過去了。”
路青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麽——憤怒、傷心、釋然，或者別的什麽情緒。
可是喻褚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只剩一片幹幹凈凈的平靜。
路青河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江雲舒走到床邊，把那杯奶茶放在床頭櫃上，小聲說了句：“趁熱喝。”
他倆臨走之前，喻褚還是不死心地叫住了路青河，“路青河……你，你宿舍現在住著幾個人？都有誰，可以告訴我嗎？”
路青河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一一告訴他了。
他平靜說出的名字裏，沒有遲衛野。
……
新聞鋪天蓋地地報道著徐氏集團和蘇氏集團的倒臺。
秦慧敏以關鍵證人的身份出庭指證，喻褚父親的案子被重新立案調查，塵封了十年的真相一點一點浮出水面。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
喻褚的身體日漸康覆，他站在病房窗前，能看見人和車在路上流動，車尾燈總在夜晚準時亮起，城市運轉不停。
而病房外，有人慶祝著出院，也有人哭泣著送走親人朋友……
可是那些聲音傳進來的時候，都變成了模糊的嗡鳴。
護士和醫生都告訴他，這是車禍後遺癥，甚至懷疑過他精神有問題，送他做了幾次腦CT，最終只確診是短暫的創傷後遺癥。
世界是真實的嗎？
病房裏的喻褚茫然了。
他曾是最堅定的現實主義者，可現在，他卻成了唯一一個記得遲衛野的人。
銅鄉那些日子裏相擁入眠的體溫和氣息仿佛還在耳畔，那人的音容相貌仍在他心中留有痕跡，此刻卻像一場只有他自己經歷過的幻覺。
世界是真實的嗎？
可是連遲衛野的存在都被抹掉了。
喻褚茫然地站在窗邊，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忽然分不清，到底是全世界都忘了，還是他真的瘋了。
……
出院那天蔣宵來接他，路青河開車，江雲舒坐在副駕駛。
四個人從醫院出來，像所有普通的大學生一樣，討論著回學校之後要補考哪幾門課。
“喻褚，你那個臉盲癥最近是不是又嚴重了？”蔣宵一邊把喻褚的背包扔進後備箱，隨口問道：“剛才護士跟你打招呼你都沒認出來，人家還挺傷心的。她前幾天還在護士站誇你長得好帥呢！”
喻褚微微一楞。
剛才確實有個護士在走廊裏沖他笑了笑，還說了句“出院啦，回去好好休息哦”。
他以為對方認錯了人，就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喻褚完全不記得她的臉。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喻褚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鋪、行人，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很陌生。
不是因為他沒來過這些地方，而是因為他看什麽都像隔了一層玻璃——輪廓模糊，色彩失真，所有人的臉都是一團模糊的肉色，分不清五官，辨不出表情。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從骨子裏感到恐懼。
一切塵埃落定。
回到學校的第一天，喻褚去找了路青河他們專業的輔導員。
“老師，您記得有一個叫遲衛野的同學嗎？”
老師推了推眼鏡，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遲衛野？學院沒有這個學生啊。”
喻褚又去了教務處。
教務處的老師調出了所有在校生和往屆生的名單，輸入“遲衛野”三個字，按下搜索鍵——0條記錄。
然後，喻褚平靜地走出大門，走到了學校後門的那家奶茶店門口。
老板看見他，眼睛一亮，隨即笑著遞給他兩杯楊枝甘露。
喻褚猛地一怔，剛想說話，卻聽見老板笑著說：“小喻又來給小路買喝的啦？還是一杯正常冰三分糖，一杯不加芒果哦？不加芒果的，給你換成桃子果肉哈！”
喻褚眼裏的光驟然熄滅。
他接過兩杯楊枝甘露，很輕地說了聲“謝謝老板”。
老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生的可愛，總來給好朋友買喝的，每次都一蹦一跳的，今天這是……心情不好？
老板思考了一下，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女兒塞到自己口袋裏的糖果，急忙叫住喻褚——
“哎，同學等等！”
喻褚回過頭來，老板笑著從奶茶店走出來，往他手心裏放了一顆薄荷糖。
少年微微一楞，盯著那顆糖幾秒，眼眶忽然就紅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蹲了下去，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
老板嚇了一跳，以為他低血糖犯了，急忙過來攙扶。
少年栗色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但老板還是看見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滾下來，滴在白色短袖的領口上。
他很用力地咬著下唇，喉嚨裏卻還是洩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老板伸手扶他的肩，有些無措地安慰：“孩子，你沒事吧？”
喻褚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淚水泡得通紅，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像一只被丟棄的小動物。
“你這是……”老板憑借自己對小年輕的了解，努力尋找緣由：“生病了？考砸了？還是……失戀了？”
喻褚的嘴唇張了張，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幾乎是哭著說出那句話，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叔叔……我喜歡的人，好像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