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婆你嫌棄我嗎？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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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老婆你嫌棄我嗎？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他話音剛落, 前排的蔣宵忽然發出一聲怪叫：
“我草啊啊啊啊啊啊！蔣元你發癲啊！你摸我腿幹什麽？！還摸這麽後面！”
蔣元忍無可忍：“誰讓你把腿架我腿上的？”
“那你也不能順著摸上去啊！你摸得我都……”蔣宵的聲音越說越小，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後半句含含糊糊地咽了回去。
蔣元的聲音淡淡傳來：“又不是沒摸過。我還給你洗過澡。”
喻褚被這倆人如此開誠布公的對話嗆了一下，猛地咳了幾聲, 遲衛野瞥他一眼, 把礦泉水遞過來。
果然，聽到這句話的蔣宵再次被點燃：“我草！你是變態嗎！”
“閉嘴, 我暈車。”
空氣安靜了半秒, 就看見蔣宵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蔫了。
喻褚輕輕碰了碰遲衛野的手肘，“你還有多的暈車貼嗎，要不要給蔣元學長一個？”
遲衛野低聲說：“不用, 有人肯定帶了。”
喻褚正疑惑呢, 下一秒就聽見蔣宵的嘴開始叭叭：
“我就知道你要暈車，吶，風油精、暈車貼、暈車藥、暈車神器清涼噴霧, 我都帶了！噢, 還有塑料袋，你吐不吐？”
“……”
蔣元看他一眼，把暈車藥接過去直接咽了，然後閉上眼睛：“拿走你的塑料袋。”
“哦。”
開出城市之後路就有些陡, 崎嶇的山路晃地人頭暈。
喻褚一開始還有精力和遲衛野溝通方案, 後面腦子就被晃地一團漿糊, 遲衛野見他這個迷迷糊糊的狀態, 便讓他去睡會兒，剩下的自己來弄。
喻褚覺得不太好意思，畢竟自己是這次的隊長，所以一直半瞇著眼看著他在電腦上修改。
遲衛野的五指在鍵盤上舞動飛快, 安靜的大巴內偶爾傳來一兩句竊竊私語，剩下的就是鍵盤均勻敲擊的聲音。
他敲完一個段落後，習慣性地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喻褚的腦袋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眼皮已經徹底闔上了，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隨著大巴輕微的顛簸微微顫動。
他手裏還松松地捏著手機，屏幕早就暗了，暈車貼的邊角從衣領處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痕跡。
遲衛野盯著他看了幾秒。
喻褚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不太一樣。醒著時那雙眼睛總是有些緊張的，像只隨時會被嚇跑的兔子，偶爾對上視線就飛快地移開，耳朵卻先紅起來。
但現在，他整張臉都松弛下來了，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又輕又勻，臉頰被空調吹出一點薄薄的粉色，整個人像只蜷在座位裏的小動物，安靜又乖順。
遲衛野把視線收回來，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會不由自主地去聽旁邊那道細微的呼吸聲，鍵盤的節奏也隨著那道氣息變得緩慢。
又過了片刻，遲衛野幹脆合上了電腦，偏過頭來看著身側的人。又過了一會兒，他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喻褚的身上。
他垂下眸子看著偏向自己的那顆腦袋，栗色的發旋下，那張臉在睡夢中更乖。
遲衛野伸出手，虎口在他下巴上隔空托了一下。
喻褚這一覺最開始睡得很踏實。
或許是暈車貼的加成，又或許是他潛意識裏覺得身側那道溫度值得信任，總之他沈沈地陷在睡意裏，意識像一片羽毛越飄越遠，越飄越輕。
飄過一片模糊的光亮，然後——
他聽見了雨聲。
雨聲？
起初是很遠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潑水，後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劈劈啪啪地砸在什麽東西上面。
喻褚皺了皺眉，意識從深沈的睡眠裏一點一點浮上來。
他是被一陣涼意激醒的。
低下頭，他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藍白色的校服。
那校服很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而且看著有些舊，袖口的松緊帶都微微起了毛球，領口處還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漬。
喻褚楞了一下。
他甚至沒有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這個夢裏的感覺太真實了——喻褚的後背抵著硬邦邦的椅背，桌面上有刻痕和修正帶的痕跡，手指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觸感。
雨聲吸引著他擡起了頭。
窗外狂風暴雨，天色烏壓壓地沈下來。
樹枝在狂風的摧殘下瘋狂地擺動，發出一陣陣咯吱聲，豆大的雨點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像是要把玻璃敲碎。
可教室裏安靜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低著頭瘋狂地寫卷子。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刷刷的聲音，翻頁聲此起彼伏，沒有一個人擡頭，沒有一個人因為窗外那場仿佛要吞沒一切的風雨而分神。
喻褚的位置在窗邊。
他半邊臉被窗縫裏鉆進來的風吹得冰涼，時不時有斜飄進來的雨點落在他的桌面上，洇開一小朵灰蒙蒙的水花，然後慢慢滲進他鋪開的卷子裏，在墨跡旁畫出深淺不一的灰痕。
喻褚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動，他站起身，卻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循著本能，他站起來去關那扇往桌子上潑雨的窗戶。
探出身去，眼前的視線卻更加模糊了，他向下看，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
“哢噠”
窗戶合上，那股惱人的涼意消散了，他剛松了口氣想要坐下來，忽然覺得臉上劃過一道冰涼的水漬——
喻褚疑惑地往臉上一抹，竟然摸到了一手的血。
下一秒，他覺得兩眼一黑，身體猛地失重下墜。
“砰——”
喻褚猛地睜開眼，身上的外套隨著動作滑落，他擡起眼，看見窗外正下著暴雨。
喻褚晃了下神，啞聲開口：“……下雨了？”
遲衛野好像也是剛醒的模樣，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飄渺，像是從夢裏來的，聽得不真切：“雨太大了，司機說前面有山體滑坡，要等一會兒才能繞路過去。”
喻褚遲鈍地點了點頭，這才註意到已經滑落到腳踝的外套，急忙附身把它撿了起來。
他把外套遞給遲衛野，後者輕聲說：“蓋著吧，下雨了。”
喻褚擡起頭，忽然覺得遲衛野的臉色好像不是太好——應該說，是表情看上去不太好，有些神色懨懨。
他看了眼對方身上穿得短袖，“你不冷嗎？”
“不冷。”
“你臉色看著不太好。”喻褚盯著他。
遲衛野沈默了幾秒，啞聲說：“我不喜歡下雨天。”
喻褚微微一楞，突然不知道該回應什麽，輕輕“噢”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遲衛野忽然開口問他：“你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麽？”
“我坐你旁邊，你不難受。”
喻褚點了點頭，就聽見遲衛野的聲音沈沈地響起來：“那現在，再靠近一點呢？”
喻褚還沒反應過來，對方的手臂忽然輕輕一動，靠了過來。
方才還有兩個拳頭的距離一下子縮短。
潮濕的空氣裏一時只剩窗外的雨聲，身側的熱源無聲地漫過來，帶著清冽的冷香，熨得喻褚半邊身子都發暖。
喻褚的動作微微一滯。
遲衛野的聲音很低：“喻褚，我有點不舒服。”
“靠著我會舒服一點？”喻褚呼吸一滯，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放輕了聲音。
回應他的是一個肯定的單音節。
喻褚遲疑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那之前你下雨天來接我，不舒服也是因為這個？不喜歡……雨天？”
等了幾秒，沒有人回答。
喻褚低頭，發現遲衛野的額頭輕輕抵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皮垂著，呼吸均勻。
睡著了？這麽快。
遲衛野湊的不算近，狼尾發梢掃過他的頸側，帶著一點癢意。
雨聲變得很遠，又很近。
喻褚微微側過臉，視線落下來，低頭看著他。
遲衛野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鼻梁的線條利落幹凈，下頜線繃著，連唇色都偏淡。
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明明是毫無防備地靠著自己，卻時時刻刻依舊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感。
遲衛野一直沒越界，只額頭輕輕貼著他。
黑色衛衣下的肩寬腰窄，隔著布料也能看出利落的身形，搭在膝頭的手骨節分明，二三節關節放松地蜷縮著，漫不經心地垂落在身側。
喻褚盯著他的手指片刻，有些恍神。
就算遲衛野沒有把身體的重量都放在他的肩膀上，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擔心對方和上次一樣受涼就發燒，喻褚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蓋在遲衛野的身上。
閉上眼睛，喻褚沒有再做那些奇怪的夢。
再次醒來的時候，外套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喻褚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雨勢已經小了不少，車子碾過積水的村路，濺起細碎的水花。
睡了一路的同學們陸續醒轉，開始小聲地討論起來。
蔣宵也醒了，從蔣元書包裏掏掏掏，掏出來一堆零食，拆了分給後面的同學。
嚼零食嘎嘣脆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即將到達終點的興奮議論聲，車廂內又恢覆了熱乎勁兒。
仿佛剛才突如其來的暴雨和車輛的停滯都只是一個短暫的夢。
喻褚想起什麽，回過頭去找遲衛野，剛轉過頭，就撞上一雙上挑的桃花眼。
“你剛剛睡得好沈，”遲衛野比他先醒，臉色比方才好了不少，手放在腦袋後面，此刻正歪頭對著他笑，“口水都流我身上了。”
喻褚猛然睜大眼睛：“真的嗎？”
他下意識低頭去看遲衛野的黑色衛衣袖口，指尖都繃了繃，一句道歉幾乎要沖出口，就聽見遲衛野尾音輕挑地笑出聲：“傻，騙你的。”
喻褚轉頭瞪著他，遲衛野就誠懇地說：“你睡著了很乖。”
喻褚瞳孔微微一震，憋了半天，最後紅著臉說了句：“……沒事就少說話。”
遲衛野在他身邊低聲笑起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他們比原定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行駛了將近七個小時，才才終於抵達銅鄉。
銅鄉是個還沒被旅游業開發過的村子。這裏群山環抱，交通閉塞，幾批大學生陸續來過，支教扶貧，卻始終難有資金真正落地。沒有游客經濟的活水註入，村裏的屋舍與設施便一年年地老舊下去，靜默如這片盆地。
同學們三三兩兩下了車。兩支隊伍，二十多個年輕人，被眼前全然陌生的天地撞得滿心雀躍，乘車的疲勞一掃而空，嘰嘰喳喳地喧鬧起來。
喻褚和遲衛野走在隊伍中間，忽聽得身後有人輕聲感嘆：“哇，好香的桂花味。”
喻褚循著那縷香氣仰起頭——村子入口的路邊栽著一排桂花樹，沿著土路綿延伸展。剛下過雨，柔白的花瓣被打落滿地，鋪了薄薄一層。
桂花的甜濃混著泥土的清潤，一陣一陣撲進鼻腔，沁得人心情也跟著敞亮起來。
不知是誰先帶頭跑過去桂花樹下拍照的。不一會兒，桂花樹下就聚攏了喧鬧的人群。
女生們不顧裙子拖地，蹲在花瓣中間歪著頭朝鏡頭比耶，各種打卡姿勢層出不窮。
兩個帶隊教授也不著急，在後面一邊拍照一邊閑聊。
“你不去嗎？”
耳邊響起一個調笑的聲音，喻褚轉過臉，遲衛野站在他身後插著兜，朝那邊揚了揚下巴。
喻褚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拍照的都是女孩，給女孩們拍照的要麽是閨蜜，要麽就是……男朋友。
“不了吧。”他下意識拒絕。
遲衛野垂著眸剛想說什麽，蔣宵不知從哪裏蹦出來：“哎喻褚！我們也去那邊拍照唄！我叫蔣元給我倆拍！”
“不——”喻褚一聲拒絕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拽著胳膊拉過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遲衛野對上他的視線，低頭笑笑，跟了上來。
蔣元被迫蹲在地上，黑著臉按照蔣宵的要求給他拍出“氛圍感大片”。
拍完照片，他不耐煩地單手插兜把相機遞給蔣宵。
蔣宵看完照片驚叫一聲，快要暈厥：“不是哥們！你拍的是鬼嗎！”
喻褚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憋不住笑出聲——
蔣宵明明也是人群中出眾的帥氣長相，棱角分明的大帥哥，硬生生被死亡角度拍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
“靠靠靠靠靠！換人！換人！！”蔣宵扯著嗓子，瞥見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偷笑的遲衛野，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遲學長！你會拍照不？”
遲衛野走過來，笑著接過相機：“我可以試試。”
蔣宵有些懷疑地看著他，然後忽然眼睛一亮，把喻褚推了過來：
“學長，要不你先給喻褚拍，我檢驗一下你的技術先！”
喻褚：“？”
他被蔣宵推搡著站到樹下，周遭圍過來幾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清甜的笑聲環繞在耳畔，喻褚下意識縮了縮肩，局促地站在滿地落英中間。
喻褚本就不擅長拍照，於他而言，舉相機和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本就是同一種叫人手足無措的難題。
但不得不說，喻褚的臉是真的經得起推敲，也十分上鏡。
臉部線條柔和又精致，兩頰淺淺的嬰兒肥顯得他比較幼態，小巧的唇瓣泛著自然的粉，唇珠圓潤可愛，再加上天生的栗色軟發，蓬松地垂在肩頭，被桂花香染得愈發溫柔。
站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中間，他非但不遜色，反倒像月光落進了桂花叢裏，幹凈又耀眼，乖得讓人移不開眼。
“小喻褚你笑一笑，還有，別光比耶呀！做點動作！”蔣宵站在遲衛野身後，皺起了眉頭。
他發現遲衛野找的角度蠻好的，就是……模特的動作有些僵硬。
白瞎了這麽漂亮一張臉！
他急得跳腳——作為一名攝影愛好者，蔣宵看不得這麽漂亮的模特被糟蹋了！
幾分鐘後，蔣宵終於看不下去，親自上前指導。
“你手擡起來一點，對，放在臉旁邊。唉不行，太僵了。那你側一下身，看我這裏，笑——哎，也不是這種笑啊！”
喻褚聽話地照做，笑了一會兒，臉頰那點肉都快繃酸了，費勁地嘟了嘟嘴活動僵住的肌肉，終於無奈地拽住蔣宵的袖子：“蔣宵，要不算了吧……我不太適合拍照。”
他聲音不大，很認真在抱歉。
蔣宵舉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下來。他遺憾地端詳了喻褚三秒——這張臉，這個光線，這個桂花背景，怎麽就拍不出來呢？！
但喻褚確實為難，眼神裏全是“求放過”。蔣宵心軟了，嘆了口氣剛想點頭，忽然看見遲衛野拎著相機朝他們走了過來。
喻褚順著他的視線也回頭看過去。
桂花樹的影子從男人寬闊的肩上滑過，遲衛野今天穿了一條牛仔褲，襯地腰細腿長，上坡的時候都像是走T臺。
遲衛野沒看蔣宵，徑直走到喻褚面前，微微低下頭。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收得很近，近到喻褚能聞見他衣領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喻褚眨了眨眼，就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朝他擡了擡，遲衛野的聲音很輕：“手遞給我。”
喻褚懵了一下，疑惑地擡起臉看他。
但片刻後，他還是乖乖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搭上遲衛野的掌心。
遲衛野飛快地擡眸看他一眼，一只手手松松地托著，另一只手則是把相機舉起來，鏡頭對準喻褚——
鏡頭距離很近，喻褚甚至能看見鏡頭裏自己的倒影，表情局促茫然，臉頰那層薄紅在鏡頭下十分顯眼。
幾秒後，遲衛野把相機往下挪了半寸，露出自己的眼睛，隔著取景器看向喻褚。
狹長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
遲衛野沈聲：“看我。”
喻褚的目光從別處轉回來，遲衛野輕笑一聲：“不是看鏡頭，是看我。”
他的語調懶洋洋的，尾音拖著一些，聽上去有些笑意。
喻褚有些耳紅，總覺得對方是在笑話自己拍照僵硬，一時有些惱羞，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見遲衛野忽然喊他名字。
“喻褚。”
“嗯？”
喻褚下意識擡頭，目光直直撞進鏡頭裏。
遲衛野就是在這時候按下的快門。
“哢嚓。”
喻褚猛地睜大眼睛，卻見遲衛野已經拍攝完畢，放下了相機。
遲衛野垂著眼，看了看搭在自己掌心裏的那只手。
喻褚的指尖微微蜷著，骨節分明，指甲蓋透著淺淺的粉。
他慢慢松開那雙手，指腹卻沿著他的指節往下滑了一小截，無意間蹭過去。
喻褚的睫毛輕顫了一下，沒說話。
照片是蔣宵先看的，看完“操”了一聲，把手機懟到旁邊人臉上：“你們看你們看！”
幾個女生湊過來，嘰嘰喳喳地尖叫起來，臉上都露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
喻褚被她們的反應弄得有點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楞住了——
照片裏，背景的桂花樹和遠處模糊的女生們都虛成了柔白和暖黃色的光斑，只有他是清楚的。
照片裁得很近，畢竟拍照的人當時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畫面中的少年仰著臉，栗色的頭發被夕陽打出一圈毛茸茸的邊，有一縷垂在眉邊，微微翹著。杏眼半擡，睫毛剛剛掀起來，眼裏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的茫然，亮澄澄的。
嘴巴微微嘟著，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淺粉色。
臉頰那點嬰兒肥繃出一個軟乎乎的弧度，薄紅一路漫到耳尖。
……最要命的是那個角度。
大概是因為遲衛野身高比他高了半個頭，鏡頭從偏上方向下切，所以喻褚只能微微仰著臉，目光偏了一點點，明顯是正看向鏡頭後面的那個人。
相機的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投在下眼瞼的細碎陰影。
近到像是拍照的人當時整個人就站在他面前，近到像是下一秒就會低下頭來……
低下頭來，吻上去。
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冒出來，喻褚被自己猛地嚇了一大跳。
他手指一松，慌慌張張地推開相機，腳步混亂地轉過身往人群外走去。
……
兩組的考察項目不同，蔣宵依依不舍地和他們告別。
蔣元皺著眉頭把他擄走，好死不死地來了句“又不是死了不見面了，晚上還得睡一個屋”，被信佛的蔣宵“呸呸呸”好幾聲，捂著他的嘴不讓他亂講話。
喻褚他們的主攻目標是村裏的留守兒童老人，教授那邊和村委會取得聯系，建議他們兩兩分組，明天開始就分散到不同的幾家去落實任務，參與生活記錄。
喻褚和遲衛野自然而然在一組。
噢，也不算太自然。
原本張思榮是想找喻褚組隊的，他甚至先遲衛野一步走到喻褚跟前，剛要開口，就聽見身後的遲衛野態度端正、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地和付教授道：
“教授，我和隊長一組吧，方便共同商討總策劃，為團隊做出更大貢獻。”
付教授自然是點頭同意。
張思榮：“……”
他跟前的喻褚還在傻乎乎地笑。
張思榮：“……”算了。
喻褚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走到遲衛野跟前接過他們兩個去往家庭的資料卡。
家裏長輩是位年近八十的爺爺，他的小孫子今年才六歲，叫路塗塗。
塗塗的父母在外務工，曾經有過一個姐姐，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喻褚盯著那行字沈默地看了一會兒，直到表被人從手裏抽走，遲衛野站在他的側邊，垂著眼皮，很輕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今天天色太晚，付教授讓他們別去打攪，今天做好規劃，第二天再動身。
他們被村長安排住在村尾一間宿舍，五張上下鋪，剛好夠十個人住。隔壁房就是另一組的區域，兩間屋子隔著一道壞了鎖的門，中間是公用的茅廁。
今晚沒有包夥食，喻褚心說秦慧敏還真是料事如神，他把從行李箱搜刮出來的幾盒自熱飯和泡面都分給了沒帶幹糧的同學們。
發了一圈，恰好自己留下一盒，喻褚張望了一下準備找地方坐。
目光剛掃過半個屋子，就看見不遠處的墻角，遲衛野朝他擡了擡下巴，輕輕招了下手。
那是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遲衛野不知什麽時候鋪了兩張幹凈的報紙在地上。
他背靠著墻，長腿隨意地屈著，黑色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
見喻褚看過來，遲衛野屈起指節，又朝他勾了勾，示意他過去。
喻褚微微一怔，隨即繞開席地而坐的同學，踩著滿地的行李和雜物走過去。
坐下泡了面，喻褚一直不太敢擡頭和面 前的人對視。
直到香味和熱氣溢出來，他不得不擡起眼，卻對上遲衛野一雙望眼欲穿的眸子。
喻褚低下頭，忽然看見了對方空空如也的手。
喻褚張了張嘴：“你也沒帶吃的？”
“嗯，不過沒關系，我不是很餓。”遲衛野朝他點了點頭，“我看著你吃就行。”
喻褚沈默了幾秒，伸手把泡好的泡面往兩人中間推了推。
遲衛野意外地挑了下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往前傾了傾身，很認真地說：“我真的不餓。”
喻褚皺起眉，斟酌著對方說辭的可信度。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聲音就貼著嘈雜的人聲鉆了進來——
“好餓好餓好餓……不過老婆分給我他會吃不飽的，不能麻煩老婆！”
“……”
喻褚有些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這是雙倍面餅，我吃不完的，”他撒了個小謊，畢竟當時在遲衛野家，他吃完的雞蛋面大概是這一盒泡面的兩倍食量，“我們一起吃吧。”
“真的？”遲衛野直起腰，視線落在那桶還冒著熱氣的面上，又擡眼看向喻褚，眉眼微彎，“可兩個人怎麽分？”
喻褚還沒說話，旁邊挨著坐的微胖男生先不耐了，側過身扒拉著自己的自熱飯，含糊道：“哎喲餵，我說你倆大男人吃個面磨磨唧唧幹嘛？又不是小姑娘，一個叉子不就得了？不然來吃我的，我也吃不完，來！我不嫌棄你倆口水！”
喻褚尷尬笑笑，擺手說“不了不了”。
結果剛轉過頭，就聽見遲衛野問他：“你嫌棄我口水嗎？”
喻褚“啊”了一聲，睜大眼睛看著他。
遲衛野盯著他的反應兩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而後低低笑出聲：“行了，不逗你了。”
他伸手從身側的帆布包裏摸出兩包壓縮餅幹，笑著晃了晃：“你吃吧，我帶了吃的。”
喻褚微微一怔，剛才那句鼓足勇氣才準備好的“不嫌棄”就這樣卡在喉嚨裏。
只是他沒想到，這三個字還是得說一遍。
晚上，其他人的床都快鋪好了，遲衛野才姍姍來遲地搬著行囊走到喻褚面前，垂眸看著他，問：“我睡你上面，你不嫌棄吧？”
“……不嫌棄。”
他話音落下，忽然聽見隔壁床傳來一聲笑。喻褚看過去，發現是晚上那個邀請他們吃泡面的同學。
喻褚剛看過去，那位同學忽然就開始唱歌：“喔喔喔～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調子拐得九曲十八彎，還故意拖長了尾音，宿舍裏瞬間有人噗嗤笑出聲，那小子就得意地朝喻褚眨了眨眼。
喻褚尷尬地回以一個笑容。
那同學似乎唱入迷了，渾然不覺自己的唱功有什麽問題，甚至還想來第二遍：“無聲無息的你——”
“行了行了，老周你閉嘴吧！什麽魔音繞梁啊！”
“我靠！你這麽說你兄弟！”
對面床鋪的室友忍無可忍，一個枕頭飛過去正中目標，“你那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嗎？你那是睡在我上鋪的仇人！”
老周被枕頭砸得往後一仰，還不忘頑強地補完最後一句：“……你寫在日記裏～”
然後他嘿嘿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朝著一旁的喻褚再次比了個口型：
“睡、在、你、上、鋪、的、兄、弟。”
喻褚：“？”
他還沒來得及做反應，忽然聽見上鋪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熄燈了。”
“啪嗒”——
遲衛野毫不留情地把燈滅了。
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了黑暗，剛才還大聲討論著的人群下意識安靜了些許，餘留一些竊竊私語，聽著倒也不算惱人。
鄉村的夜晚比城市安靜得多，沒有車流聲，沒有夜市的喧鬧，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
喻褚睜著眼睛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那片模糊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像一塊被翻來覆去煎的餅。
但是，這塊餅快要煎糊了——因為他現在有點不敢翻身。
這床實在太老了，明明他剛才只是輕輕動了一下膝蓋，床板就發出一聲淒涼的慘叫，在寂靜的夜裏響得極其大聲，嚇得他都不敢動了。
過了幾秒，上鋪沒有任何動靜，隔壁床的同學也只是象征性晃了晃腿。
喻褚松了口氣，又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肩膀。
“嘎吱——”
這聲比剛才還響！！！
喻褚絕望地閉了閉眼，卻感覺床板微微震了一下——上面的人也翻了個身。
震動感有些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覺到床板纖維之間傳遞過來的重量和溫度。
遲衛野只是翻了個身，可那一點輕微的震顫沿著木板一路傳下來，穿過薄薄的褥子，落在喻褚的後背上，像是隔著天花板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他的身體和遲衛野的身體，此刻被同一張木床連接著。
任何一個人的翻身、嘆息、甚至心跳的加速，都會通過那些年久失修的木板，悄悄傳遞給另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喻褚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燙了一下。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在心裏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但一旦產生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喻褚就再也睡不著了。
片刻後，他蜷著腿摸出手機。
才看了沒多久，忽然，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居然是上鋪那位發來的。
【遲衛野】：別聽他亂唱。
【喻褚】：什麽？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喻褚聽見上鋪的人輕輕翻了個身，隔著床板，一丁點的動靜都能傳到下面。
幾秒之後，遲衛野的信息彈出來——
【別聽他亂唱，我不是你上鋪的兄弟。】
喻褚微微一怔。
腦子一熱，他忽然動了動手指，福至心靈一般回覆對方：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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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後面都是晚21：00日更
再次感謝一路陪伴我的讀者寶寶們，完全沒想到可以入v我自知第一本有很多寫的不夠好的地方，也總在懷疑和矛盾中寫文，所以真心感謝大家的溺愛、包容和陪伴我會勤奮更新，努力修正，爭取不辜負大家的信任！建議寶寶們一章一章買，不要自動訂，不能保證後續發展大家都喜歡，只能盡力讓大家看的開心！
寫了也有一個多月，小遲小喻在我心裏越來越立體真實，小喻看著懵懂遲鈍，其實非常有主見有勇氣，小遲看著游刃有餘，其實比誰都患得患失……我一直相信愛是尋找天涯裏散落的碎片，他們就是最契合彼此的另一半所以後半段故事的圓滿結局，我會努力為你們填滿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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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 前排的蔣宵忽然發出一聲怪叫：
“我草啊啊啊啊啊啊！蔣元你發癲啊！你摸我腿幹什麽？！還摸這麽後面！”
蔣元忍無可忍：“誰讓你把腿架我腿上的？”
“那你也不能順著摸上去啊！你摸得我都……”蔣宵的聲音越說越小，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後半句含含糊糊地咽了回去。
蔣元的聲音淡淡傳來：“又不是沒摸過。我還給你洗過澡。”
喻褚被這倆人如此開誠布公的對話嗆了一下，猛地咳了幾聲, 遲衛野瞥他一眼, 把礦泉水遞過來。
果然，聽到這句話的蔣宵再次被點燃：“我草！你是變態嗎！”
“閉嘴, 我暈車。”
空氣安靜了半秒, 就看見蔣宵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蔫了。
喻褚輕輕碰了碰遲衛野的手肘，“你還有多的暈車貼嗎，要不要給蔣元學長一個？”
遲衛野低聲說：“不用, 有人肯定帶了。”
喻褚正疑惑呢, 下一秒就聽見蔣宵的嘴開始叭叭：
“我就知道你要暈車，吶，風油精、暈車貼、暈車藥、暈車神器清涼噴霧, 我都帶了！噢, 還有塑料袋，你吐不吐？”
“……”
蔣元看他一眼，把暈車藥接過去直接咽了，然後閉上眼睛：“拿走你的塑料袋。”
“哦。”
開出城市之後路就有些陡, 崎嶇的山路晃地人頭暈。
喻褚一開始還有精力和遲衛野溝通方案, 後面腦子就被晃地一團漿糊, 遲衛野見他這個迷迷糊糊的狀態, 便讓他去睡會兒，剩下的自己來弄。
喻褚覺得不太好意思，畢竟自己是這次的隊長，所以一直半瞇著眼看著他在電腦上修改。
遲衛野的五指在鍵盤上舞動飛快, 安靜的大巴內偶爾傳來一兩句竊竊私語，剩下的就是鍵盤均勻敲擊的聲音。
他敲完一個段落後，習慣性地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喻褚的腦袋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眼皮已經徹底闔上了，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隨著大巴輕微的顛簸微微顫動。
他手裏還松松地捏著手機，屏幕早就暗了，暈車貼的邊角從衣領處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痕跡。
遲衛野盯著他看了幾秒。
喻褚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不太一樣。醒著時那雙眼睛總是有些緊張的，像只隨時會被嚇跑的兔子，偶爾對上視線就飛快地移開，耳朵卻先紅起來。
但現在，他整張臉都松弛下來了，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又輕又勻，臉頰被空調吹出一點薄薄的粉色，整個人像只蜷在座位裏的小動物，安靜又乖順。
遲衛野把視線收回來，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會不由自主地去聽旁邊那道細微的呼吸聲，鍵盤的節奏也隨著那道氣息變得緩慢。
又過了片刻，遲衛野幹脆合上了電腦，偏過頭來看著身側的人。又過了一會兒，他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喻褚的身上。
他垂下眸子看著偏向自己的那顆腦袋，栗色的發旋下，那張臉在睡夢中更乖。
遲衛野伸出手，虎口在他下巴上隔空托了一下。
喻褚這一覺最開始睡得很踏實。
或許是暈車貼的加成，又或許是他潛意識裏覺得身側那道溫度值得信任，總之他沈沈地陷在睡意裏，意識像一片羽毛越飄越遠，越飄越輕。
飄過一片模糊的光亮，然後——
他聽見了雨聲。
雨聲？
起初是很遠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潑水，後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劈劈啪啪地砸在什麽東西上面。
喻褚皺了皺眉，意識從深沈的睡眠裏一點一點浮上來。
他是被一陣涼意激醒的。
低下頭，他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藍白色的校服。
那校服很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而且看著有些舊，袖口的松緊帶都微微起了毛球，領口處還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漬。
喻褚楞了一下。
他甚至沒有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這個夢裏的感覺太真實了——喻褚的後背抵著硬邦邦的椅背，桌面上有刻痕和修正帶的痕跡，手指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觸感。
雨聲吸引著他擡起了頭。
窗外狂風暴雨，天色烏壓壓地沈下來。
樹枝在狂風的摧殘下瘋狂地擺動，發出一陣陣咯吱聲，豆大的雨點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像是要把玻璃敲碎。
可教室裏安靜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低著頭瘋狂地寫卷子。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刷刷的聲音，翻頁聲此起彼伏，沒有一個人擡頭，沒有一個人因為窗外那場仿佛要吞沒一切的風雨而分神。
喻褚的位置在窗邊。
他半邊臉被窗縫裏鉆進來的風吹得冰涼，時不時有斜飄進來的雨點落在他的桌面上，洇開一小朵灰蒙蒙的水花，然後慢慢滲進他鋪開的卷子裏，在墨跡旁畫出深淺不一的灰痕。
喻褚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動，他站起身，卻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循著本能，他站起來去關那扇往桌子上潑雨的窗戶。
探出身去，眼前的視線卻更加模糊了，他向下看，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
“哢噠”
窗戶合上，那股惱人的涼意消散了，他剛松了口氣想要坐下來，忽然覺得臉上劃過一道冰涼的水漬——
喻褚疑惑地往臉上一抹，竟然摸到了一手的血。
下一秒，他覺得兩眼一黑，身體猛地失重下墜。
“砰——”
喻褚猛地睜開眼，身上的外套隨著動作滑落，他擡起眼，看見窗外正下著暴雨。
喻褚晃了下神，啞聲開口：“……下雨了？”
遲衛野好像也是剛醒的模樣，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飄渺，像是從夢裏來的，聽得不真切：“雨太大了，司機說前面有山體滑坡，要等一會兒才能繞路過去。”
喻褚遲鈍地點了點頭，這才註意到已經滑落到腳踝的外套，急忙附身把它撿了起來。
他把外套遞給遲衛野，後者輕聲說：“蓋著吧，下雨了。”
喻褚擡起頭，忽然覺得遲衛野的臉色好像不是太好——應該說，是表情看上去不太好，有些神色懨懨。
他看了眼對方身上穿得短袖，“你不冷嗎？”
“不冷。”
“你臉色看著不太好。”喻褚盯著他。
遲衛野沈默了幾秒，啞聲說：“我不喜歡下雨天。”
喻褚微微一楞，突然不知道該回應什麽，輕輕“噢”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遲衛野忽然開口問他：“你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麽？”
“我坐你旁邊，你不難受。”
喻褚點了點頭，就聽見遲衛野的聲音沈沈地響起來：“那現在，再靠近一點呢？”
喻褚還沒反應過來，對方的手臂忽然輕輕一動，靠了過來。
方才還有兩個拳頭的距離一下子縮短。
潮濕的空氣裏一時只剩窗外的雨聲，身側的熱源無聲地漫過來，帶著清冽的冷香，熨得喻褚半邊身子都發暖。
喻褚的動作微微一滯。
遲衛野的聲音很低：“喻褚，我有點不舒服。”
“靠著我會舒服一點？”喻褚呼吸一滯，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放輕了聲音。
回應他的是一個肯定的單音節。
喻褚遲疑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那之前你下雨天來接我，不舒服也是因為這個？不喜歡……雨天？”
等了幾秒，沒有人回答。
喻褚低頭，發現遲衛野的額頭輕輕抵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皮垂著，呼吸均勻。
睡著了？這麽快。
遲衛野湊的不算近，狼尾發梢掃過他的頸側，帶著一點癢意。
雨聲變得很遠，又很近。
喻褚微微側過臉，視線落下來，低頭看著他。
遲衛野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鼻梁的線條利落幹凈，下頜線繃著，連唇色都偏淡。
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明明是毫無防備地靠著自己，卻時時刻刻依舊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感。
遲衛野一直沒越界，只額頭輕輕貼著他。
黑色衛衣下的肩寬腰窄，隔著布料也能看出利落的身形，搭在膝頭的手骨節分明，二三節關節放松地蜷縮著，漫不經心地垂落在身側。
喻褚盯著他的手指片刻，有些恍神。
就算遲衛野沒有把身體的重量都放在他的肩膀上，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擔心對方和上次一樣受涼就發燒，喻褚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蓋在遲衛野的身上。
閉上眼睛，喻褚沒有再做那些奇怪的夢。
再次醒來的時候，外套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喻褚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雨勢已經小了不少，車子碾過積水的村路，濺起細碎的水花。
睡了一路的同學們陸續醒轉，開始小聲地討論起來。
蔣宵也醒了，從蔣元書包裏掏掏掏，掏出來一堆零食，拆了分給後面的同學。
嚼零食嘎嘣脆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即將到達終點的興奮議論聲，車廂內又恢覆了熱乎勁兒。
仿佛剛才突如其來的暴雨和車輛的停滯都只是一個短暫的夢。
喻褚想起什麽，回過頭去找遲衛野，剛轉過頭，就撞上一雙上挑的桃花眼。
“你剛剛睡得好沈，”遲衛野比他先醒，臉色比方才好了不少，手放在腦袋後面，此刻正歪頭對著他笑，“口水都流我身上了。”
喻褚猛然睜大眼睛：“真的嗎？”
他下意識低頭去看遲衛野的黑色衛衣袖口，指尖都繃了繃，一句道歉幾乎要沖出口，就聽見遲衛野尾音輕挑地笑出聲：“傻，騙你的。”
喻褚轉頭瞪著他，遲衛野就誠懇地說：“你睡著了很乖。”
喻褚瞳孔微微一震，憋了半天，最後紅著臉說了句：“……沒事就少說話。”
遲衛野在他身邊低聲笑起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他們比原定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行駛了將近七個小時，才才終於抵達銅鄉。
銅鄉是個還沒被旅游業開發過的村子。這裏群山環抱，交通閉塞，幾批大學生陸續來過，支教扶貧，卻始終難有資金真正落地。沒有游客經濟的活水註入，村裏的屋舍與設施便一年年地老舊下去，靜默如這片盆地。
同學們三三兩兩下了車。兩支隊伍，二十多個年輕人，被眼前全然陌生的天地撞得滿心雀躍，乘車的疲勞一掃而空，嘰嘰喳喳地喧鬧起來。
喻褚和遲衛野走在隊伍中間，忽聽得身後有人輕聲感嘆：“哇，好香的桂花味。”
喻褚循著那縷香氣仰起頭——村子入口的路邊栽著一排桂花樹，沿著土路綿延伸展。剛下過雨，柔白的花瓣被打落滿地，鋪了薄薄一層。
桂花的甜濃混著泥土的清潤，一陣一陣撲進鼻腔，沁得人心情也跟著敞亮起來。
不知是誰先帶頭跑過去桂花樹下拍照的。不一會兒，桂花樹下就聚攏了喧鬧的人群。
女生們不顧裙子拖地，蹲在花瓣中間歪著頭朝鏡頭比耶，各種打卡姿勢層出不窮。
兩個帶隊教授也不著急，在後面一邊拍照一邊閑聊。
“你不去嗎？”
耳邊響起一個調笑的聲音，喻褚轉過臉，遲衛野站在他身後插著兜，朝那邊揚了揚下巴。
喻褚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拍照的都是女孩，給女孩們拍照的要麽是閨蜜，要麽就是……男朋友。
“不了吧。”他下意識拒絕。
遲衛野垂著眸剛想說什麽，蔣宵不知從哪裏蹦出來：“哎喻褚！我們也去那邊拍照唄！我叫蔣元給我倆拍！”
“不——”喻褚一聲拒絕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拽著胳膊拉過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遲衛野對上他的視線，低頭笑笑，跟了上來。
蔣元被迫蹲在地上，黑著臉按照蔣宵的要求給他拍出“氛圍感大片”。
拍完照片，他不耐煩地單手插兜把相機遞給蔣宵。
蔣宵看完照片驚叫一聲，快要暈厥：“不是哥們！你拍的是鬼嗎！”
喻褚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憋不住笑出聲——
蔣宵明明也是人群中出眾的帥氣長相，棱角分明的大帥哥，硬生生被死亡角度拍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
“靠靠靠靠靠！換人！換人！！”蔣宵扯著嗓子，瞥見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偷笑的遲衛野，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遲學長！你會拍照不？”
遲衛野走過來，笑著接過相機：“我可以試試。”
蔣宵有些懷疑地看著他，然後忽然眼睛一亮，把喻褚推了過來：
“學長，要不你先給喻褚拍，我檢驗一下你的技術先！”
喻褚：“？”
他被蔣宵推搡著站到樹下，周遭圍過來幾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清甜的笑聲環繞在耳畔，喻褚下意識縮了縮肩，局促地站在滿地落英中間。
喻褚本就不擅長拍照，於他而言，舉相機和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本就是同一種叫人手足無措的難題。
但不得不說，喻褚的臉是真的經得起推敲，也十分上鏡。
臉部線條柔和又精致，兩頰淺淺的嬰兒肥顯得他比較幼態，小巧的唇瓣泛著自然的粉，唇珠圓潤可愛，再加上天生的栗色軟發，蓬松地垂在肩頭，被桂花香染得愈發溫柔。
站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中間，他非但不遜色，反倒像月光落進了桂花叢裏，幹凈又耀眼，乖得讓人移不開眼。
“小喻褚你笑一笑，還有，別光比耶呀！做點動作！”蔣宵站在遲衛野身後，皺起了眉頭。
他發現遲衛野找的角度蠻好的，就是……模特的動作有些僵硬。
白瞎了這麽漂亮一張臉！
他急得跳腳——作為一名攝影愛好者，蔣宵看不得這麽漂亮的模特被糟蹋了！
幾分鐘後，蔣宵終於看不下去，親自上前指導。
“你手擡起來一點，對，放在臉旁邊。唉不行，太僵了。那你側一下身，看我這裏，笑——哎，也不是這種笑啊！”
喻褚聽話地照做，笑了一會兒，臉頰那點肉都快繃酸了，費勁地嘟了嘟嘴活動僵住的肌肉，終於無奈地拽住蔣宵的袖子：“蔣宵，要不算了吧……我不太適合拍照。”
他聲音不大，很認真在抱歉。
蔣宵舉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下來。他遺憾地端詳了喻褚三秒——這張臉，這個光線，這個桂花背景，怎麽就拍不出來呢？！
但喻褚確實為難，眼神裏全是“求放過”。蔣宵心軟了，嘆了口氣剛想點頭，忽然看見遲衛野拎著相機朝他們走了過來。
喻褚順著他的視線也回頭看過去。
桂花樹的影子從男人寬闊的肩上滑過，遲衛野今天穿了一條牛仔褲，襯地腰細腿長，上坡的時候都像是走T臺。
遲衛野沒看蔣宵，徑直走到喻褚面前，微微低下頭。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收得很近，近到喻褚能聞見他衣領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喻褚眨了眨眼，就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朝他擡了擡，遲衛野的聲音很輕：“手遞給我。”
喻褚懵了一下，疑惑地擡起臉看他。
但片刻後，他還是乖乖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搭上遲衛野的掌心。
遲衛野飛快地擡眸看他一眼，一只手手松松地托著，另一只手則是把相機舉起來，鏡頭對準喻褚——
鏡頭距離很近，喻褚甚至能看見鏡頭裏自己的倒影，表情局促茫然，臉頰那層薄紅在鏡頭下十分顯眼。
幾秒後，遲衛野把相機往下挪了半寸，露出自己的眼睛，隔著取景器看向喻褚。
狹長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
遲衛野沈聲：“看我。”
喻褚的目光從別處轉回來，遲衛野輕笑一聲：“不是看鏡頭，是看我。”
他的語調懶洋洋的，尾音拖著一些，聽上去有些笑意。
喻褚有些耳紅，總覺得對方是在笑話自己拍照僵硬，一時有些惱羞，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見遲衛野忽然喊他名字。
“喻褚。”
“嗯？”
喻褚下意識擡頭，目光直直撞進鏡頭裏。
遲衛野就是在這時候按下的快門。
“哢嚓。”
喻褚猛地睜大眼睛，卻見遲衛野已經拍攝完畢，放下了相機。
遲衛野垂著眼，看了看搭在自己掌心裏的那只手。
喻褚的指尖微微蜷著，骨節分明，指甲蓋透著淺淺的粉。
他慢慢松開那雙手，指腹卻沿著他的指節往下滑了一小截，無意間蹭過去。
喻褚的睫毛輕顫了一下，沒說話。
照片是蔣宵先看的，看完“操”了一聲，把手機懟到旁邊人臉上：“你們看你們看！”
幾個女生湊過來，嘰嘰喳喳地尖叫起來，臉上都露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
喻褚被她們的反應弄得有點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楞住了——
照片裏，背景的桂花樹和遠處模糊的女生們都虛成了柔白和暖黃色的光斑，只有他是清楚的。
照片裁得很近，畢竟拍照的人當時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畫面中的少年仰著臉，栗色的頭發被夕陽打出一圈毛茸茸的邊，有一縷垂在眉邊，微微翹著。杏眼半擡，睫毛剛剛掀起來，眼裏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的茫然，亮澄澄的。
嘴巴微微嘟著，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淺粉色。
臉頰那點嬰兒肥繃出一個軟乎乎的弧度，薄紅一路漫到耳尖。
……最要命的是那個角度。
大概是因為遲衛野身高比他高了半個頭，鏡頭從偏上方向下切，所以喻褚只能微微仰著臉，目光偏了一點點，明顯是正看向鏡頭後面的那個人。
相機的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投在下眼瞼的細碎陰影。
近到像是拍照的人當時整個人就站在他面前，近到像是下一秒就會低下頭來……
低下頭來，吻上去。
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冒出來，喻褚被自己猛地嚇了一大跳。
他手指一松，慌慌張張地推開相機，腳步混亂地轉過身往人群外走去。
……
兩組的考察項目不同，蔣宵依依不舍地和他們告別。
蔣元皺著眉頭把他擄走，好死不死地來了句“又不是死了不見面了，晚上還得睡一個屋”，被信佛的蔣宵“呸呸呸”好幾聲，捂著他的嘴不讓他亂講話。
喻褚他們的主攻目標是村裏的留守兒童老人，教授那邊和村委會取得聯系，建議他們兩兩分組，明天開始就分散到不同的幾家去落實任務，參與生活記錄。
喻褚和遲衛野自然而然在一組。
噢，也不算太自然。
原本張思榮是想找喻褚組隊的，他甚至先遲衛野一步走到喻褚跟前，剛要開口，就聽見身後的遲衛野態度端正、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地和付教授道：
“教授，我和隊長一組吧，方便共同商討總策劃，為團隊做出更大貢獻。”
付教授自然是點頭同意。
張思榮：“……”
他跟前的喻褚還在傻乎乎地笑。
張思榮：“……”算了。
喻褚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走到遲衛野跟前接過他們兩個去往家庭的資料卡。
家裏長輩是位年近八十的爺爺，他的小孫子今年才六歲，叫路塗塗。
塗塗的父母在外務工，曾經有過一個姐姐，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喻褚盯著那行字沈默地看了一會兒，直到表被人從手裏抽走，遲衛野站在他的側邊，垂著眼皮，很輕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今天天色太晚，付教授讓他們別去打攪，今天做好規劃，第二天再動身。
他們被村長安排住在村尾一間宿舍，五張上下鋪，剛好夠十個人住。隔壁房就是另一組的區域，兩間屋子隔著一道壞了鎖的門，中間是公用的茅廁。
今晚沒有包夥食，喻褚心說秦慧敏還真是料事如神，他把從行李箱搜刮出來的幾盒自熱飯和泡面都分給了沒帶幹糧的同學們。
發了一圈，恰好自己留下一盒，喻褚張望了一下準備找地方坐。
目光剛掃過半個屋子，就看見不遠處的墻角，遲衛野朝他擡了擡下巴，輕輕招了下手。
那是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遲衛野不知什麽時候鋪了兩張幹凈的報紙在地上。
他背靠著墻，長腿隨意地屈著，黑色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
見喻褚看過來，遲衛野屈起指節，又朝他勾了勾，示意他過去。
喻褚微微一怔，隨即繞開席地而坐的同學，踩著滿地的行李和雜物走過去。
坐下泡了面，喻褚一直不太敢擡頭和面 前的人對視。
直到香味和熱氣溢出來，他不得不擡起眼，卻對上遲衛野一雙望眼欲穿的眸子。
喻褚低下頭，忽然看見了對方空空如也的手。
喻褚張了張嘴：“你也沒帶吃的？”
“嗯，不過沒關系，我不是很餓。”遲衛野朝他點了點頭，“我看著你吃就行。”
喻褚沈默了幾秒，伸手把泡好的泡面往兩人中間推了推。
遲衛野意外地挑了下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往前傾了傾身，很認真地說：“我真的不餓。”
喻褚皺起眉，斟酌著對方說辭的可信度。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聲音就貼著嘈雜的人聲鉆了進來——
“好餓好餓好餓……不過老婆分給我他會吃不飽的，不能麻煩老婆！”
“……”
喻褚有些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這是雙倍面餅，我吃不完的，”他撒了個小謊，畢竟當時在遲衛野家，他吃完的雞蛋面大概是這一盒泡面的兩倍食量，“我們一起吃吧。”
“真的？”遲衛野直起腰，視線落在那桶還冒著熱氣的面上，又擡眼看向喻褚，眉眼微彎，“可兩個人怎麽分？”
喻褚還沒說話，旁邊挨著坐的微胖男生先不耐了，側過身扒拉著自己的自熱飯，含糊道：“哎喲餵，我說你倆大男人吃個面磨磨唧唧幹嘛？又不是小姑娘，一個叉子不就得了？不然來吃我的，我也吃不完，來！我不嫌棄你倆口水！”
喻褚尷尬笑笑，擺手說“不了不了”。
結果剛轉過頭，就聽見遲衛野問他：“你嫌棄我口水嗎？”
喻褚“啊”了一聲，睜大眼睛看著他。
遲衛野盯著他的反應兩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而後低低笑出聲：“行了，不逗你了。”
他伸手從身側的帆布包裏摸出兩包壓縮餅幹，笑著晃了晃：“你吃吧，我帶了吃的。”
喻褚微微一怔，剛才那句鼓足勇氣才準備好的“不嫌棄”就這樣卡在喉嚨裏。
只是他沒想到，這三個字還是得說一遍。
晚上，其他人的床都快鋪好了，遲衛野才姍姍來遲地搬著行囊走到喻褚面前，垂眸看著他，問：“我睡你上面，你不嫌棄吧？”
“……不嫌棄。”
他話音落下，忽然聽見隔壁床傳來一聲笑。喻褚看過去，發現是晚上那個邀請他們吃泡面的同學。
喻褚剛看過去，那位同學忽然就開始唱歌：“喔喔喔～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調子拐得九曲十八彎，還故意拖長了尾音，宿舍裏瞬間有人噗嗤笑出聲，那小子就得意地朝喻褚眨了眨眼。
喻褚尷尬地回以一個笑容。
那同學似乎唱入迷了，渾然不覺自己的唱功有什麽問題，甚至還想來第二遍：“無聲無息的你——”
“行了行了，老周你閉嘴吧！什麽魔音繞梁啊！”
“我靠！你這麽說你兄弟！”
對面床鋪的室友忍無可忍，一個枕頭飛過去正中目標，“你那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嗎？你那是睡在我上鋪的仇人！”
老周被枕頭砸得往後一仰，還不忘頑強地補完最後一句：“……你寫在日記裏～”
然後他嘿嘿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朝著一旁的喻褚再次比了個口型：
“睡、在、你、上、鋪、的、兄、弟。”
喻褚：“？”
他還沒來得及做反應，忽然聽見上鋪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熄燈了。”
“啪嗒”——
遲衛野毫不留情地把燈滅了。
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了黑暗，剛才還大聲討論著的人群下意識安靜了些許，餘留一些竊竊私語，聽著倒也不算惱人。
鄉村的夜晚比城市安靜得多，沒有車流聲，沒有夜市的喧鬧，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
喻褚睜著眼睛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那片模糊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像一塊被翻來覆去煎的餅。
但是，這塊餅快要煎糊了——因為他現在有點不敢翻身。
這床實在太老了，明明他剛才只是輕輕動了一下膝蓋，床板就發出一聲淒涼的慘叫，在寂靜的夜裏響得極其大聲，嚇得他都不敢動了。
過了幾秒，上鋪沒有任何動靜，隔壁床的同學也只是象征性晃了晃腿。
喻褚松了口氣，又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肩膀。
“嘎吱——”
這聲比剛才還響！！！
喻褚絕望地閉了閉眼，卻感覺床板微微震了一下——上面的人也翻了個身。
震動感有些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覺到床板纖維之間傳遞過來的重量和溫度。
遲衛野只是翻了個身，可那一點輕微的震顫沿著木板一路傳下來，穿過薄薄的褥子，落在喻褚的後背上，像是隔著天花板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他的身體和遲衛野的身體，此刻被同一張木床連接著。
任何一個人的翻身、嘆息、甚至心跳的加速，都會通過那些年久失修的木板，悄悄傳遞給另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喻褚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燙了一下。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在心裏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但一旦產生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喻褚就再也睡不著了。
片刻後，他蜷著腿摸出手機。
才看了沒多久，忽然，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居然是上鋪那位發來的。
【遲衛野】：別聽他亂唱。
【喻褚】：什麽？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喻褚聽見上鋪的人輕輕翻了個身，隔著床板，一丁點的動靜都能傳到下面。
幾秒之後，遲衛野的信息彈出來——
【別聽他亂唱，我不是你上鋪的兄弟。】
喻褚微微一怔。
腦子一熱，他忽然動了動手指，福至心靈一般回覆對方：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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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後面都是晚21：00日更
再次感謝一路陪伴我的讀者寶寶們，完全沒想到可以入v我自知第一本有很多寫的不夠好的地方，也總在懷疑和矛盾中寫文，所以真心感謝大家的溺愛、包容和陪伴我會勤奮更新，努力修正，爭取不辜負大家的信任！建議寶寶們一章一章買，不要自動訂，不能保證後續發展大家都喜歡，只能盡力讓大家看的開心！
寫了也有一個多月，小遲小喻在我心裏越來越立體真實，小喻看著懵懂遲鈍，其實非常有主見有勇氣，小遲看著游刃有餘，其實比誰都患得患失……我一直相信愛是尋找天涯裏散落的碎片，他們就是最契合彼此的另一半所以後半段故事的圓滿結局，我會努力為你們填滿噠！
另：大家可以看看預收文案吖～喜歡可以幫忙點個收藏收藏夠了這本完結很快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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