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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蕭知沈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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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蕭知沈的番外

浮羅達的高墻在遠方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像一枚鑲嵌在末日焦土上的巨型鉆石,傲慢、璀璨,遙不可及。對於幼年的蕭知沈而言, 那堵墻隔開的不是安全與危險,而是父親與他和母親的世界。

他和母親住在離浮羅達最近的一座衛星城, 梅嶺鎮。這裏曾是繁華的交通樞紐, 如今卻像被遺忘的孤兒, 在潘多拉病毒擴散的陰影下日漸蕭條。

他的父親, 浮羅達的執行長蕭振海,是梅嶺鎮居民眼中雲端上的人物。他每個月會乘坐低調但防護嚴密的專車來一次, 停留不超過一個晚上。對蕭知沈來說, 那是比節日更重要的日子。

他會早早地等在巷子口, 看著那輛一塵不染的黑色車子滑入狹窄的街道, 格格不入得像個闖入貧民窟的貴族。父親下車時,總是穿著筆挺的西裝,身上帶著一種昂貴的香水味道。他會摸摸蕭知沈的頭,說幾句公式化的關心, 然後大步走進那座母親精心打理、卻永遠顯得過於樸素的小屋。

母親是蕭知沈世界的全部溫暖。她溫柔、堅韌,用有限的一切為兒子編織一個盡可能美好的童年。她會用省下的面粉烤制帶著焦香的小餅幹,會在蕭知沈被鎮上孩子嘲笑“沒有爸爸”時, 緊緊抱住他,告訴他父親在“做很重要的事,保護很多人”。

蕭知沈敏銳地察覺到母親笑容下的落寞,以及父親到來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父親的目光很少在母親身上停留, 更多是審視著這個簡陋的家, 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和……一絲厭倦?蕭知沈不懂, 但父親每次短暫的停留、對母親不經意的冷淡, 都像細小的刺,一根根紮進心裏。

潘多拉的陰影越來越濃。新聞裏充斥著“新型狂犬病”的報道,畫面被刻意模糊,但恐慌是真實的。梅嶺鎮開始出現失蹤和襲擊事件,人心惶惶。官方只說是野獸傷人,讓大家鎖好門窗,減少外出。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懼。

那天下午,天氣異常悶熱。蕭知沈和母親需要去鎮子另一頭取一份補給。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得很快,不時警惕地環顧四周。街道異常安靜,只有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裏回響。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壓著,投下晦暗的光影。

就在他們穿過一條堆滿廢棄貨箱的小巷時,陰影裏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濕漉漉的咀嚼聲。母親猛地頓住腳步,把蕭知沈死死護在身後。

蕭知沈從母親的腿邊望出去,看到了他此生無法磨滅的恐怖景象。

一個扭曲的、四肢著地的“東西”正趴在一具看不清形狀的殘骸上,脊背高高隆起,皮膚呈現出一種潰爛的灰綠色,尖銳的骨刺刺破皮膚,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吞咽聲。

“跑!快跑!”母親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調,尖銳地撕裂了死寂。她用盡全身力氣把蕭知沈往巷子口推去。

然而,太遲了。那怪物被驚動,猛地擡起頭。它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陷的黑洞,嘴巴裂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露出沾滿血肉的利齒。它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舍棄了地上的殘骸,以驚人的速度撲了過來!

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毫不猶豫地將蕭知沈整個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壓住他,將他嚴嚴實實地護在身下。蕭知沈的臉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地面,他聽到頭頂傳來布料撕裂的聲音和母親痛苦的悶哼。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脖頸上。

是母親的血。

“砰!”一聲槍響。

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和撕咬聲終於消失了。

蕭知沈顫抖著從母親身下爬出來。母親仰面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左肩至後背的衣服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猙獰地翻卷著皮肉,傷口邊緣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正汩汩地冒著黑紅的血。

她艱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卻在看到蕭知沈安然無恙時,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微弱地說:“…別怕…媽媽…沒事…”

開槍的人是父親派來的護衛隊,他們把蕭知沈母子送回了家,並將這起事故匯報給了蕭振海。

母親的傷很快被治療,但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蕭知沈握著母親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求她好過來。無助的孩子,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是那個幾乎沒有再露過面的父親。

當那輛熟悉的專車再次駛入巷口時,母親奇跡般的好了。她從床上興沖沖地爬起來,穿上最漂亮的裙子,準備去迎接她最愛的男人。

蕭知沈本想跟著出去,但他在窗子後面看到了蕭振海的臉。他父親臉上慣常的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和警惕。他穿著防護服,冰冷的目光上下掃視,仿佛在檢查一件可能攜帶致命病菌的物品。

蕭知沈停下腳步,身體的本能阻止了他出門。

“處理掉。連同這個房子。”他冷酷的目光掃過那個愛他如命的女人。

旁邊的人問道:“孩子呢?孩子可以帶回去,他似乎沒有被感染……”

“一並處理。”蕭振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決定清理一堆無用的垃圾,“浮羅達的安全高於一切。”

“砰!!!”黑色的洞口對準母親,沈悶的槍聲震耳欲聾。

“不——!!!”蕭知沈發出淒厲的尖叫,他想沖出去救母親,但腳下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出去。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到母親回頭,艱難地望向他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不舍。

又是一聲槍響,母親的身體猛地一震,額頭上出現一個刺目的血洞,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她最後的目光,凝固在蕭知沈的方向。

世界在蕭知沈眼前徹底崩塌、粉碎。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銳的耳鳴和心臟被撕裂的劇痛。他呆呆地看著母親倒下去,看著那溫熱的鮮血在她身下緩緩洇開。

“燒了。”蕭振海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刺鼻的汽油味彌漫開來。火把被扔進澆滿汽油的房屋。烈焰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門窗,發出劈啪的爆響,濃煙滾滾而起。

蕭知沈被鎖在屋子裏。他透過嗆人的濃煙和灼人的火光,看到他至高無上的浮羅達執行長父親,正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火光映照著他冰冷、堅硬、毫無表情的側臉,如同鋼鐵鑄就的神像。

耳邊又回蕩起父親的那句話。

“浮羅達的安全高於一切。”

蕭知沈活了下來。也許是護衛的疏忽,也許是命運殘酷的玩笑,他像一顆被仇恨澆灌的種子,在末日的廢土上,開始了向那座高墻的跋涉。

路途是煉獄。饑餓、寒冷、無處不在的怪物、比怪物更危險的幸存者……他偷竊、乞討、像野狗一樣爭奪腐肉,在垃圾堆裏翻找能果腹的一切。他目睹了人性最醜陋的深淵:易子而食、為半塊餅幹殺人、背叛與出賣如同呼吸般自然。

每一次瀕臨死亡,眼前浮現的不是生的渴望,而是母親中槍時絕望的眼神,是父親冰冷無情的側臉,是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仇恨,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養料。

當他終於像一具骯臟的、散發著惡臭的骷髏,爬行到浮羅達那巍峨的巨門下時,他手中緊緊攥著的,只有一塊從母親燒焦的梳妝臺上掰下來的鏡子碎片。

裏面映出他與父親相似的臉。

“我是蕭振海的兒子。”他被急於立功的人帶走了。

消毒、隔離、檢查、盤問。浮羅達的光鮮亮麗刺痛了他習慣了黑暗的眼睛。

這裏的人衣著光鮮,面色紅潤,談論著藝術、美食和最新的娛樂,仿佛墻外的煉獄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他們看著他,這個從地獄爬回來的“執行長私生子”,眼神裏有好奇、有憐憫、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嫌惡。

蕭振海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是在一間無菌的觀察室裏。隔著厚厚的玻璃,執行長看著形容枯槁、眼神卻像淬毒匕首一樣的兒子,眉頭微蹙,像是在評估一件失而覆得卻沾滿汙垢的物品。

“你的運氣不錯。”這是他的開場白,毫無溫度,“既然回來了,就安分守己,忘記外面的一切。浮羅達會是你的歸宿。”只有命令和施舍。

那一刻,蕭知沈心中最後一絲對“父親”的微弱幻想徹底熄滅。他低下頭,藏起眼中翻湧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毒火,用嘶啞的聲音順從地回答:“是,父親。”

從那天起,曾經的蕭知沈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披著華麗人皮的覆仇之鬼。

在浮羅達,蕭知沈深知,要摧毀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從內部瓦解它那虛偽的根基,他需要力量。而在這座由權力和謊言構築的金字塔裏,力量來源於攀附。

他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地學習浮羅達的規則,他收斂起所有真實的情緒,將刻骨的仇恨深埋心底,只露出溫順、謙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和憂郁的表象。這副皮囊,成了他致命的武器。

他周旋在浮羅達的權貴名流之間。討好年長的掌權者,成為他們眼中“懂事又可憐的孩子”;接近同齡的紈絝子弟,融入他們的圈子,收集信息;甚至,在必要的時刻,他學會了利用自己的身體。燈光暧昧的私人會所裏,他對著那些掌控著資源、垂涎他美色的男女權貴,露出馴服而誘人的微笑,將厭惡深藏在眼底,用年輕的□□換取情報、信任和向上攀爬的階梯。

他成功了。憑借著超乎年齡的城府和不擇手段的鉆營,他從一個被鄙夷的“私生子”,逐漸成為了浮羅達上層圈子裏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浮羅達光鮮亮麗的表象之下,悄無聲息地編織著一張巨大的網。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毀滅之時,為這座城的崩塌獻上最響亮的喪鐘。

林晝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

他像一束純粹的光,天真、美麗、整天沈浸在拯救世人的幻想裏,像盛開在沼澤地裏的白玫瑰,讓蕭知沈想將他一同拖入自己覆仇的烈焰中焚燒殆盡。

但最終,他沒有這麽做。他看著林晝的時候,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

或許,可以有另一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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