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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殺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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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殺豬盤

封宵轉過身, 拼盡全力往營地的方向沖去。

腐行屍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擋在他面前,像一堵肉墻, 堵住他的去路。他揮刀,斬殺——刀刃劈開頭骨的悶響和屍塊落地的鈍響混在一起, 幾乎連成一片, 不斷地有腐行屍的肢體從他身邊飛出來。

“哥——!”他嘶聲大喊。

聲音在屍群中回蕩, 被嘶吼聲淹沒。

“別動。”蘇赦的聲音在林晝耳邊響起, “我不想傷害你。”

林晝心一沈,他低估了蘇赦。

這個人形的怪物, 不僅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還擁有超越常人的智慧。

“現在。”蘇赦說, “跟我走吧。不跟我走, 他們都會死。”

話音剛落,蘇赦後背的衣袍猛然撕裂,七八根觸手從裂口處躥出來,一瞬間卷住郭離和華天雄幾人。

林晝看見他們懸在半空, 心裏一緊。

盧雙玲的臉從蒼白變成青紫,郭離拼命去掰那根觸手,華天雄的墨鏡歪在一邊, 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老張頭已經翻起了白眼。

“好。”林晝幾乎沒有猶豫,聲音幹澀地回答一聲。

蘇赦聽到想要的答案,松開觸手, 那幾人同時摔在地上。

“林哥哥, 有時候我真得感謝, 人性真是個好東西。”

林晝轉過頭, 最後看了一眼封宵的方向。

封宵還在屍群中廝殺,那道身影在密密麻麻的腐行屍之間起落,刀光閃處,灰色的殘肢飛上半空。那孩子渾身已經濺滿汙血,但他還在往前沖,不知疲倦地揮著刀。

林晝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如果知道自己丟下他走了,一定會發瘋吧。林晝一想到封宵紅著眼眶對他說“你騙我”,然後好幾天都哄不好,心裏就難受的要命。

林晝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他收回目光,跟著蘇赦走進了暮色裏。

封宵終於殺出一條血路,沖回營地。

但林晝已經不在了。

他站在營地中央,手裏的直刀還在往下滴著黑色的液體。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過眾人,問道:

“我哥呢?”

盧雙玲靠在墻根,脖子上有一圈明顯的勒痕,嘴唇還在發顫。華天雄坐在地上,墨鏡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眼神渙散,像是還沒從剛才的窒息中緩過來。

老莽驚魂甫定,指著外面:“被那個怪物帶走了。”

要不是他今天遭遇了這一遭,誰跟他說有人形的變異體,他也不會信,現在卻只覺得後怕。

封宵轉身就要追,郭離一把拉住他。

“你瘋了!外面全是腐行屍!”

“外面沒有腐行屍了。”老莽忽然說。

他把槍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擡起眼看了看封宵,又看了看遠處河谷的方向,眼神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敬畏,還有一種面對絕對力量時才會產生的、徹底認命的疲憊。

“都被他殺完了。”

郭離楞住了,他松開封宵的手,走到營地邊緣往外望去。盧雙玲也跟了上來,然後所有人一同看去。

山谷入口處,屍橫遍野。

腐行屍的肢體鋪滿了整個河谷,幾乎看不到地面。黑色的液體匯成一道道細流,滲進碎石和沙土裏。屍堆疊在一起,像一座腐爛的小山丘。

這不像戰鬥留下的痕跡,反而像是一場屠殺。

郭離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他轉過頭,看著封宵的背影——他渾身上下都是汙血,手裏提著刀,像一柄剛剛從屍山血海裏拔出來的、還沒冷卻的刀。

“林哥走的時候說,”盧雙玲一只手捂著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慢慢走向封宵,她咽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他說他會回來的,讓你在這裏等他。”

夕陽終於沈入了地平線,最後一點光從山頂消失。營地裏陷入黑暗,只有幾盞應急燈還亮著,在封宵臉上投下慘白的光,他頹然地把刀收回去。

半晌後,他的身影消失在營地。

林晝跟著蘇赦走出河谷的時候,暮色正濃。

蘇赦走得不快,那些觸手已經收回了體內,衣袍背後的裂口在夜色裏看不分明。他走路的姿態和正常人一樣,甚至有些優雅,像一個穿著灰袍的旅人。

林晝忽然開口:“你知道我不會看著他們死,你也會利用人性?”

“對。”蘇赦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天真的愉悅,“所以我說感謝。我自己沒有這種東西,但我很喜歡。不同的人給我展示了不同的人性,其中你是最特別的。”

林晝:“你為什麽一定要帶我去紫羅蘭區?”

“紫羅蘭區,或者其他深度汙染區都可以。那裏的空氣我比較喜歡。”

“深度汙染區?”

“嗯,輻射濃度高,汙染物覆雜。”蘇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那種環境更適合我。”

林晝心裏微微一動,這意味著蘇赦的身體構造與深度汙染區之間存在某種關聯——或者更準確地說,他需要在那種環境中才能維持最佳狀態。

林晝裝作漫不經心地換了個話題:“你之前說,要帶我去見你父親?是在紫羅蘭區嗎?”

蘇赦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他說,“如果你想見赫連明,你應該回浮羅達。”

林晝心裏猛地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浮羅達。

李溫河說過,浮羅達地下還有一個研究所。如果蘇赦說赫連明在浮羅達,那赫連明一定就是那個研究所的主理人。

林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母親。母親知道嗎?她知道自己尊敬的老師在地下研究所裏制造這種東西嗎?還是說,她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肚子的疑問湧上來,但他知道不能急。他不能在蘇赦面前露出太多探究的神色。

“浮羅達。”林晝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你是從那裏出來的?”

蘇赦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睛裏,那裏面沒有通常人類會有的戒備或警覺,只有一種淡淡的茫然。

“是。”蘇赦說,“我在浮羅達被制造出來的。”

他說“制造”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林晝沈默了幾秒,斟酌著措辭:“所以你……不喜歡你父親?”

蘇赦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落在林晝眼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因為它太像人類的笑,卻又缺少某種人類笑容裏應該有的溫度。

“他不喜歡我。”蘇赦說,“我是個失敗的作品。”

他的腳步沒有停,聲音也沒有起伏:“我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實驗數據。所以我逃出來了。”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路。夜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著幹燥的塵土味。遠處的地平線上沒有任何燈光,整個世界像是只剩下他們兩個。

“但是你不一樣。”蘇赦忽然說。

林晝側過頭看他。

蘇赦也在看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映著月光,映著某種林晝讀不懂的東西。

“我看到你和封宵在一起的樣子。”蘇赦說,“你會摸他的頭,你會在他睡著的時候給他蓋被子,你會用那種……那種很柔軟的聲音跟他說話。你不因為他是什麽而喜歡他,你只是因為他是他。你愛他對不對?”

林晝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從未設想過自己對封宵是愛。

封宵對自己的執著讓林晝覺得自己對他有一份責任,而且他還是自己的研究對象,自己喜歡他不是理所當然嗎?現在突然被蘇赦戳破,好像所有他給自己找好的借口都被吹得七零八落。

他開始思考自己對封宵到底是什麽感情。蕭知沈曾經跟他探討過關於愛情,愛與欲是密不可分的,如果自己對封宵有愛,那麽一定會對他有欲。

想到這裏,林晝突然想起在實驗裏瞥見封宵身體的時候,他不自覺地咽了口水,然後迅速移開了目光,他甚至能回憶起當時的心跳聲。他告訴自己那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他騙不了自己,他好像真的對封宵有欲。

一直以來,他非常抵觸與別人產生身體接觸,但是封宵……封宵碰他的時候,他的身體是放松的。封宵抱著他的時候,他甚至會不自覺地靠得更近一些。

封宵確實不一樣。

“你也這樣對我就好了。不管你有沒有繁殖這項功能,我都很喜歡你。”

林晝回過神來,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裂痕。

繁殖這項功能。

這個說法太怪異了,怪異地讓人頭皮發麻。蘇赦用“繁殖”而不是“生育”或者“生孩子”,這說明蘇赦的認知體系中,人類的情感和關系是被“功能化”的。喜歡是一種功能,陪伴是一種功能,甚至親吻和擁抱也被他歸類到了某種“操作”的範疇裏。

這是一個矛盾體——一個被制造出來的、擁有人類外表和超常力量的生物,渴望著他無法真正理解的人類情感。

林晝忽然想到封宵。

封宵身上有著一個人類最原始的情感。而蘇赦只是在試圖模仿某種他見過但不曾真正擁有的東西。

林晝沒有說話。他在心裏飛速地盤算著另一件事。

蘇赦的觸手從後背穿出,那說明他的核心可能在軀幹中央。封宵殺死了他的兩個分裂體,這些會不會對他的本體產生影響?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蘇赦,你的本體還能分裂出一個你嗎?”

蘇赦搖搖頭,說:“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分裂體被殺相當於我被砍掉手腳。”

“你的核心……”林晝試探著問,“在哪兒?”

蘇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種微妙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這個問題背後的意圖。

“你想知道?”蘇赦問。

林晝面不改色:“既然選擇了跟你走,當然要知曉你更多的事情。萬一以後有人攻擊你,我知道該怎麽保護你。”

這句話說得天衣無縫,蘇赦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睛裏全然都是喜悅。

“心臟。”蘇赦說,“我的核心在心臟的位置。如果心臟被破壞,再生能力就會失效,我就會死。”

林晝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表情:“謝謝你告訴我。”

蘇赦似乎因為這個“謝謝”而變得更愉悅了一些。

林晝知道自己不能急,他必須讓蘇赦相信,他是真的放棄抵抗,接受現實,對他產生好感。

這是一場表演。一場專為蘇赦設置的節目。

接下來兩天,林晝愈發主動跟蘇赦說話,問他在廢土上遇到過什麽有趣的事,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地方,問他那些觸手能不能感覺到疼痛。

蘇赦一開始還有些戒備,但林晝太有耐心了。

晚上,林晝靠著墻坐著,蘇赦忽然叫他的名字:“林晝。”

“嗯。”

“封宵親你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林晝垂下眼睛,他想起封宵湊過來時的氣息,想起兩人嘴唇碰上來時瞬間的悸動。

他突然很想封宵,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肯定很生自己的氣。

“很暖。”林晝沒有撒謊。

蘇赦沈默了一會兒:“我也想試試。”

林晝擡起眼睛看著他。

“我說過,不管你有沒有繁殖這項功能,我都很喜歡你。”蘇赦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沒有封宵,你也可以和我試試。”

“喜歡一個人需要時間。”

蘇赦的眼睛亮了起來:“那你也會喜歡我?”

“嗯。”這是林晝說的第一個謊。

“那你會像對封宵一樣對我嗎?”

林晝看著蘇赦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蘇赦不是天生的怪物,他不懂什麽是喜歡,不懂什麽是親密,他只是在模仿從別人身上看到的那種東西。

但模仿不是真實。

渴望不能替代理解。

“會。”這是林晝說的第二個謊。

蘇赦很快就上鉤了,他開始主動靠近林晝,像一只終於被馴服的動物。

“林晝。”蘇赦的聲音在火光中響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可不可以也和你親吻?”

林晝微微笑了一下,問道:“你確定?”

蘇赦點頭,眼睛裏映著跳動的火光:“我很確定。”

林晝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害羞。然後他擡起臉,看著蘇赦,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好。不過這種儀式感的東西,都是要閉上眼睛的。”

蘇赦眨了一下眼睛:“閉上眼睛?”

“對。”林晝說,“你不閉的話,我會覺得尷尬。”

蘇赦想了想,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睛。

林晝慢慢擡起手,輕輕覆上蘇赦的臉頰。

蘇赦的嘴角彎了一下。

林晝的另一只手從袖子裏滑出來,握住那把已經上好膛的槍。槍口抵住蘇赦心臟的位置,子彈上早已塗抹好了特殊藥劑。

“蘇赦。”林晝的聲音很輕。

蘇赦沒有睜眼:“嗯?”

“再見。”

蘇赦的睫毛猛地一顫。

槍響了。

火光從槍口噴出,在蘇赦胸口炸開一朵暗色的花。蘇赦的身體猛地後仰,眼睛驟然睜開。那雙眼睛裏,期待還沒有完全退去,驚愕剛剛湧上來,混合成一種林晝從未見過的、覆雜的、幾乎可以說是人類的表情。

林晝站在原地,握著槍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也許這就是蘇赦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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