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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浮羅達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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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浮羅達獵犬

淩晨時分,大多數人還在沈睡。

禹城的夜晚沒有路燈,沒有霓虹。月亮被雲層遮住,整座城沈在黑暗裏,只有偶爾幾聲野狗的吠叫從遠處傳來。

停在小巷裏的那輛浮羅達越野車安靜地蟄伏著,通訊器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然後亮起來。

“……獵犬小隊呼叫巢穴,紫羅蘭區樣本回收任務失敗。重覆,樣本未被捕獲。目標區域發現高強度戰鬥痕跡及融合巨怪殘骸,判斷有第三方強力武裝介入……”

沙沙……一段噪音過後,另一個略顯焦躁的聲音插入:“巢穴收到。優先任務變更!火種計劃第三階段資源告急!所有外勤小隊不惜一切代價進行資源回收行動!”

聲音沈默了兩秒,然後回覆:“明白。獵犬小隊已進入禹城,資源回收將於今晚進行。”

小巷重新陷入沈寂。

天亮了,禹城的早晨比夜晚更嘈雜。賣吃食的攤子已經支起來,熱氣和油煙混在一起,從破舊的棚子裏飄出來。遠處傳來鐵器敲打的聲音,叮叮當當的,不知道是修車還是打鐵。

林晝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換了副模樣。

一頂灰色的帽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額頭。口罩是黑色的,從鼻梁一直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領口豎起來,把脖子也遮住了。他穿著老頭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一件舊外套,灰撲撲的,袖口磨得起毛,和他從浮羅達帶出來的那些衣服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東西。

封宵跟在他後面,看見他這副打扮,楞了一下。

“哥,你這樣……”

“怎麽了?”

“沒什麽。”封宵移開目光,“就是覺得,哥遮住臉也好看。”

林晝:“……”習慣就好。

郭離和盧雙玲已經在一樓等著了。老頭不在櫃臺後面,大概又去睡回籠覺了。

禹城的街道在白天看起來更破舊。墻壁上的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路面坑坑窪窪,幾個光著腳的小孩追著一只生銹的鐵環從林晝旁邊跑過去。

林晝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封宵跟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心情還不錯。

廣場在禹城的中心,說是廣場,其實就是一片稍微寬敞些的空地。地上鋪著不規整的石板,有些地方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廣場四周是幾棟相對體面的建築。

他們到的時候,廣場上已經圍了不少人,好像都是在看熱鬧——是浮羅達剛進城的車。

郭離和盧雙玲站在人群邊緣,踮著腳往裏看。

那些車和他們開的那輛越野車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更大,更厚,車身是啞光的深灰色,棱角分明,像幾頭趴在地上的鋼鐵巨獸。車窗玻璃是黑色的,看不見裏面,但能隱約感覺到有人在往外看。車頂裝著某種設備,方方正正的,不知道是通訊天線還是武器系統。

車輪比郭離的膝蓋還高,胎紋深得能塞進一根手指。

“我操……”郭離小聲說,眼睛都直了,“這是車嗎?這是坦克吧。”

盧雙玲的眼睛也睜得很大,她見過最好的車就是林晝那輛,她已經覺得那輛車夠好了。但眼前這幾輛,有種說不出來的傲慢——讓她忽然想起一個詞。

烏托邦。

這些人,來自烏托邦。

車門打開了。

下來的人穿著統一的深色作戰服,是浮羅達量身定制的、帶著護甲和戰術掛載的制式裝備。他們的靴子踩在禹城的石板路上,發出沈重的聲響。

一共下來了八個人,為首的那個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他的目光掃過廣場上圍觀的人群,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一堆沒有生命的物件。

“Riven。”後面的人開口詢問,“就是這裏嗎?”

Riven點點頭,冷淡地開口:“讓開。”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郭離看著那些人從面前走過,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傷疤,沒有汙穢,沒有任何屬於末日的痕跡。他們的皮膚是幹凈的,指甲是修剪過的,頭發是梳理過的。

他們不像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郭離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他想起自己已經三天沒洗澡了,指甲縫裏的汙漬都還沒洗掉,他下意識地把手縮進袖子裏。

盧雙玲註意到了他的動作,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那幾個人一起走向廣場的一個建築裏面。人群沒有散,都在低聲議論他們。

郭離和盧雙玲對視一眼,沒說話,繼續站在人群裏看著。

另一邊,林晝和封宵正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子,往酒館的方向走。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有點擠。兩側的墻壁上爬滿黴斑,頭頂晾著不知道誰家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地上濕漉漉的。

一個人從拐角處撞出來,酒氣先於人到。那股劣質酒精發酵後的酸臭味撲面而來,林晝側身想躲,但巷子太窄,沒躲開。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哎喲——”那人打了個酒嗝,瞇著眼睛湊近,“這是誰家的小美人?怎麽還戴著口罩?讓哥哥看看——”

然後那只手瞬間被封宵捏住了,封宵只是輕輕一擰。

“啊——!”

醉漢擡起頭先看見的是刀,刀身修長,刃口離他的脖子不到一寸,然後他順著握刀的手往上看,看見一張年輕的、面無表情的臉。

封宵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即將被處理掉的垃圾。

“你——”醉漢的聲音變了調,“你——”

封宵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醉漢,卻讓他感到一種壓迫感,這下他的酒徹底醒了。

“封宵。”林晝的聲音平靜地傳來,“松手。”

封宵看了林晝一眼,松開手,退後一步,刀也收了回去。

醉漢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這時,巷子那頭又跑過來一個人,大概是他的同伴。那人跑近了,看見坐在地上的醉漢,又看見封宵,他的臉色變了變。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醉漢,力氣大得把人拖了個趔趄。

“你他媽不要命了!這個活閻王你也敢惹!”他壓著嗓子罵,聲音都在抖。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遠,消失在巷子那頭。

林晝和封宵轉身繼續往巷子那頭走,老頭說那幾個發布懸賞令的人還在酒館裏。

酒館的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空氣裏全是煙草和酒精的味道,混著食物加熱後的油膩氣。光線很暗,只有幾張桌子上點著油燈。

林晝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對著墻。封宵坐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林晝的目光掃過大廳,很快就找到目標。

他們沒有穿作戰服,換了一身便裝——但那種便裝在禹城也很紮眼。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酒,但沒人喝,此時正在低聲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蕭知沈……”

林晝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件事鬧大了。元老院那邊抓住不放,說博士可能還沒死……”

“……沒死?不是說情殺嗎?”

“你信那個?”說話的人嗤笑一聲,“蕭知沈那種人,會為了個男人搞什麽情殺?”

“那你說是怎麽回事?”

“我哪兒知道。我只知道,那件事之後,他在中樞的日子不好過。元老院和審查委員會都揪著他不放。”

“可他不是執行長的……”

“噓。”

聲音壓得更低了,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微妙的興奮。

“……聽說是私生子,一直沒公開,這次鬧大了才……”

“真的假的?”

“真的。”

“所以……他可能是將來的……”

他們沒有把那句話說完,林晝坐在角落裏,看著面前的空桌子。他不由得地想起蕭知沈,再聽到這個名字仿佛已經隔了幾個世紀。

封宵坐在旁邊,看著林晝的側臉。那張臉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桌子,但好像在看向別的地方。

封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自己都沒註意到這個動作。

“哥。”他輕聲說。

林晝回過神。

“怎麽了?”

“沒什麽。”封宵移開目光,“要不要喝水?”

“不用。”林晝站起來,“走吧。”

兩個人走出酒館,外面的光線比裏面亮得多,林晝瞇了一下眼睛。

封宵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哥。”他又喊了一聲。

“嗯?”

“那個蕭知沈……”封宵頓了頓,“是不是對哥很好?”

林晝看了他一眼。

“為什麽這麽問?”

封宵沒回答,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堵著,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沒什麽,我會對哥更好的。”

林晝:“……”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四個人在中午之前都回了烏鴉旅館。

他們叫上老頭,直接上了二樓,擠進郭離的房間。

郭離先把門關上才開口說話:“浮羅達那群人來了之後有個很奇怪的事情,有些地方開始掛白帆。”

“白帆?”

“嗯,掛在門口。我問了一個掛白帆的人,那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也不跟我說話。”

林晝聽完,問道:“你們看到的浮羅達車輛是什麽樣子的?”

經過郭離和盧雙玲的描述,林晝確定這一支是資源回收小隊,也就是說他們很有可能是來這裏抓人的。

是因為擬態潘多拉Ⅲ型優化?還是別的什麽研究?

林晝:“郭離,天黑之前,不管用什麽辦法,去找一塊白布,掛在這家旅館外面。”

郭離楞了一下:“我們也掛?”

“掛。”

林晝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巷子裏很安靜,偶爾有人走過,腳步匆匆。遠處隱約能看見幾棟建築的屋頂,其中一棟的窗戶上,掛著一塊白色的布,在風裏輕輕飄著。

“今天誰都不要出門。”

天黑得很快。禹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黑,只有零星的油燈火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像幾只困在籠子裏的螢火蟲。

有槍聲響了。

林晝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往外看。

白天停在廣場上的鋼鐵巨獸,此刻正穿行在禹城的街道上。車頂的燈亮著,慘白的光掃過四散奔逃的人影。

車開得不快,像獵食者在自己的領地裏巡視,它們經過的每一棟建築,都有人被拖出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沒有區別。他們被槍頂著後腦勺,雙手抱頭,排成一列,被趕上後面的空車,遇到反抗直接被一槍斃命。

車經過掛白帆的房子時,繼續往前開,避開了它們。

盧雙玲站在林晝旁邊,不敢置信地捂著嘴。一個母親被人從房子裏拖出來,懷裏還抱著孩子。那孩子哭了,聲音尖細,在槍聲裏幾乎聽不見。

“為什麽……”她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他們為什麽要……”

郭離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攥得死緊,他想起白天在廣場上看見那些人時,覺得他們很幹凈,期望有一天變成他們,現在忽然覺得很惡心。

槍聲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那些掛著白帆的人家,有人開門走出來,手裏拿著油燈和袋子。他們走到街上,低著頭,開始收拾,把那些被拖走的人留下的東西,衣服,鞋子,鍋碗瓢盆等,一樣一樣地撿起來,裝進袋子裏,拎回家。

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盧雙玲看著那些人,她慢慢松開捂著嘴的手,垂在身側。

林晝站在窗前,看著車消失在城門的方向,他突然想起被綁在實驗臺上的少年,而那些人的下場不會好到哪去。

“我要去救人。”

封宵沒有猶豫,緊跟著說道:“好。”

郭離從窗前轉過身,看著林晝,他眼睛裏還有沒有褪去的憤怒:“算我一個。”

盧雙玲也擡起頭:“我也去。”

他們出門的時候,老頭怒罵道:“你們……你們瘋了!那是浮羅達的人。你們怎麽救?拿什麽救?”

林晝回答他:“我有辦法。”

老頭想了想,有封宵在,好像什麽也不用拿,於是說道:“那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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