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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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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聽不下去了

封宵沒用多久就知道了那句話的含義。

他不記得是哪一天,夜裏所有人都被驚醒,有人變成了怪物,他跟著大人們一起逃跑,盡管怪物並不會追他。

等大家回過神來才發現物資留在了怪物堆裏。隨著物資越來越少,那些原本還有說有笑的人,漸漸不說話了,他們看他的眼神變得奇怪。

後來他懂了,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他們找不到補給,城市被搜空,能吃的都被搜刮幹凈,最後他們躲在一個地下室裏,餓得啃自己的皮帶,去喝墻角的雨水,有人躺在地上不動,第二天就變成屍體被拖出去。

封宵蜷在角落裏,看著那些人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絕望,然後有人看向了他。

夜裏,他被按住,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他掙紮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動了。他沒喊,也沒哭,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似的。

冰涼的刀刃貼在他的腿上,割下去的時候,疼得他渾身抽搐。他死死咬住牙齒,咬得滿嘴是血。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感覺到一股撕扯的疼,從皮肉一直鉆到骨頭裏。

血從腿上湧出來,淌過皮膚,滴在地上。黑暗裏,有人在低聲說話。

“夠了夠了。”

“這能撐幾天。”

“別弄死了,要發臭,快點拿東西把腿綁住!”

封宵躺在地上,身體不停地發抖,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像一只受傷的野獸,躲在黑暗裏等死。他原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封宵低頭看了自己的腿,他扯開綁在上面的爛布條,裏面是猙獰的血肉,剜得很深,露出裏面的白骨來。

到了晚上,那條腿上什麽都沒有了,光潔如初,像從來沒被切開過。

封宵看著自己的腿,忽然笑起來,現在是不是有不被丟掉的理由了。

意料之中,那些人看見他的腿,都伸出手去觸碰那塊新生的皮膚,他們眼睛裏的東西變了,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熱烈的東西。

“這孩子……”有人喃喃地說,“不得了……”

“……你們看見沒有?那腿……長好了。”

“看見了,這他媽是寶貝啊。”

幾個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話,最後封宵被他們當成寶貝似地抱在懷裏。

從那天起,他們對他更好了。他們會對他展露笑容,會對他噓寒問暖,雖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那種被註視著、被關心著、被需要著的感覺——哪怕只是錯覺——都太溫暖了。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裏搖曳著,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有很多機會可以逃走,但是他還是留了下來,日覆一日。

只有一個老頭病死的時候,對他說:“你……別怪他們……”

封宵看著他。

“他們……也沒辦法……”老頭咳了兩聲,“活下去……太難了……”

封宵沒有說話,他習慣了刮骨剜肉,那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難以承受的痛苦。

老頭的眼睛渾濁了,看他的眼神卻變得溫熱,他最後說了句:“你走吧……別再讓人知道……知道……”話沒說完,那雙眼睛永遠閉上了。

封宵聽懂了他未說完的言語,老頭下葬的第二天,封宵離開了。

他沒走多遠就被那群人抓回營地,他們一改慈祥的笑臉,變得面目可憎,把他用鎖鏈綁起來,他的名字也從“小寶”變成了“小怪物”。

他們變本加厲地在他身上討要食物,封宵陳述的時候,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淡淡地說:“我記得最狠的時候,我兩條腿上都沒剩幾兩肉,而且……”

“別說了!”林晝出聲打斷他,聲音是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急促。

封宵楞了楞,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他轉過頭,第一次正面林晝。火光太暗,他看不清林晝的表情,但能感覺得到他此刻有些憤怒。

“我不想聽了。”林晝猜得到後面的故事,那群人把封宵當成了取之不盡的食糧,他根本不敢想那個畫面。

他忽然想起浮羅達做的那些實驗,他一開始抱著目的接近封宵,他是用什麽眼神在看封宵的呢?他看封宵的時候,和那些人看他的時候,有什麽區別?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進他心裏。

“我不該生你的氣。”林晝開口,聲音有些澀,“我也不是氣你騙我。”

封宵怔怔地看著他。

“我氣的是……”林晝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你捏斷自己腿骨那件事。我只是……心疼。”

封宵的睫毛顫了一下。

林晝轉過頭,終於對上他的眼睛:“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傷害自己?”

封宵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哥,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我不想再孤孤單單,一個人流浪……”

風吹過來,把火堆裏的灰燼吹起來,飄散在夜色裏。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們身上。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林晝先開口:“那個故事裏,結局是什麽?”

封宵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把他們都殺了。”

“那我就放心了。”林晝松了一口氣。

封宵不知怎地,眼睛濕了,他怕林晝看出來,於是擡起手揉了一下,嘟囔道:“灰吹到我眼睛裏了。”

林晝笑了笑,但他忽然收起笑容,嚴肅地說:“你還記得我們初見時,我給你打了一針嗎?”

封宵點點頭。

“那個針劑不是普通的藥。”林晝說,“是潘多拉擬態三型藥劑。”

封宵眉頭動了動,他沒聽懂那個詞。

林晝解釋道:“就是我在體育館放腐行屍時,給自己打的那個。我發現你對那種藥劑有免疫作用,能不受副作用影響,從一開始,我的本意其實是研究你。”

林晝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繼續說:“你的體質,你擁有這種能力的原因,你身上所有不尋常的地方,我都想弄清楚。”

封宵半晌沒說話,最後回過神來,喃喃道:“哥。”

“嗯。”

“你是說……你需要我?”

“嗯……可以這麽說。”林晝發現這孩子抓重點的能力有待提高,“那你願意配合我做研究嗎?”

封宵笑起來,露出一臉天真的模樣,倒是像他們剛遇見的時候。

“我願意。”

那三個字落在黑暗裏,輕輕的,卻讓林晝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

月光下,林晝伸出手,碰到封宵的肩膀,他的手頓了頓,往旁邊移了移,落在封宵的後腦勺上,揉了揉,像揉一只小動物。

封宵順從地低下頭,問道:“哥,你永遠不會丟下我吧?”

“嗯。”

第二天早上,郭離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睜開眼,楞了兩秒,以為自己還在做夢。那香味太真實了,熱騰騰的,帶著肉香和某種谷物的甜味,直往鼻子裏鉆。

他爬起來,推開木屋的門,然後楞住了。

院子裏,封宵蹲在火堆旁邊,正往鍋裏下什麽東西。那口舊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就是從那兒飄出來的。林晝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包軍用口糧,正在拆包裝。

封宵擡起頭,沖林晝笑了笑:“哥,再給我一包那個脫水蔬菜。”

林晝低頭翻了翻,遞過去。

封宵接過來,熟練地撕開,倒進鍋裏。然後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遞到林晝嘴邊。

“哥,嘗嘗鹹淡。”

林晝低頭喝了一口。

“淡了點。”他說。

封宵點點頭,又從旁邊捏了一小撮鹽撒進去。他攪湯的時候,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手腕。林晝看了一眼,伸手幫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封宵楞了一下,然後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郭離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確定自己沒看錯。

昨天還冷得像兩塊冰的人,今天怎麽突然就——

“郭離?”盧雙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站門口幹嘛?”

她擠過來,也楞住了。

院子裏,封宵正在盛湯。他盛了第一碗,雙手端給林晝。林晝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點頭。封宵就笑了,那笑容像個小太陽似的,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陽光開朗大男孩,看起來和他們印象裏的人不是同一個。

盧雙玲和郭離對視一眼。

“……我們是不是穿越了?”盧雙玲小聲問。

郭離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幹脆放棄思考,大步走過去。

“好香啊!”他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封宵,你這手藝絕了!以後咱們就靠你活著了!”

封宵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晝。林晝正低頭喝湯,嘴角微微彎著。

封宵說:“我只做給我哥吃,沒你們的份。”

郭離:“……”

盧雙玲:“……”

這才一晚上,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盧雙玲默默走到火堆邊坐下,接過林晝遞來的湯。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喝。”

郭離也坐下來,大口喝著湯,一邊喝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之前吃的那些都是什麽玩意兒……”

封宵沒理他,又盛了一碗,端給林晝。

“哥,再喝一碗。”

林晝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喝。”

“我喝過了。”封宵眨眨眼,“這是專門給你盛的。”

林晝接過碗,沒再說話。

盧雙玲咬著勺子,看著那兩個人。她忽然覺得,昨天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吃完早飯,郭離提議把剩下的物資再清點一遍,規劃一下接下來幾天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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