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災區慘狀；疫情爆發；林挽夏的遠程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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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災區慘狀；疫情爆發；林挽夏的遠程支援
七月初九，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沈宅前院的青石板地上已停著三輛馬車。第一輛是沈硯清的官車，青帷皂蓋；第二輛裝載文書箱籠；第三輛則是秦英帶著四名護衛，都是沈山從商行護衛隊裏精挑出來的好手。
林挽夏站在廊下，看著仆役們搬運最後的行裝。她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淡青，手裏緊緊攥著一只靛藍布囊——裏頭是她連夜縫制的護身符，還有胡太醫配的急救藥材。
“夫人，都裝好了。”沈山走過來，低聲稟報，“幹糧備了十日的量，水囊二十個，藥材三箱。另外……”他湊近些，“按您的吩咐，在車廂底板夾層藏了二百兩碎銀，還有一把匕首。”
林挽夏點頭：“路上警醒些。北疆不太平，尤其是……要防著人禍。”
她說得隱晦，但沈山聽懂了。昨日商行那邊傳來消息，原定的欽差正使李巖忽然“突發急病”，改由戶部右侍郎周世昌接任。這位周侍郎，是太子妃的表舅。
“阿姐放心。”沈山握了握腰間的刀柄，“除非我死，不然誰也傷不了姐姐。”
正說著，垂花門那頭傳來腳步聲。沈硯清抱著沈玥走過來，小丫頭緊緊摟著她的脖子，臉上還掛著淚痕。
“玥兒乖，讓娘抱。”林挽夏伸手去接。
沈玥卻把臉埋進沈硯清肩頭，小手抓得更緊：“不……不走……”
沈硯清輕拍女兒的背，聲音溫柔得不像話：“玥兒，母親要去北邊，那裏有很多小孩子沒飯吃，母親去給他們送吃的。等他們都吃飽了，母親就回來，好不好？”
“不好……”沈玥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她，“玥兒……玥兒餓……”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沈硯清卻聽懂了。她是想說：玥兒也會餓，母親別走。
林挽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上前把女兒抱過來，緊緊摟在懷裏：“玥兒乖，母親是去救人。等母親回來，給玥兒帶糖人，帶小風車，帶好多好多好東西……”
“不要……”沈玥在她懷裏掙紮，又朝沈硯清伸手，“要母親……”
沈硯清接過女兒，在她臉上親了又親。小丫頭軟軟的身子靠著她，帶著奶香的呼吸噴在她頸間，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一去，山高水遠，生死未蔔。若是……若是回不來……
她不敢想下去。
“大人，時辰到了。”秦英上前，聲音有些啞。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將沈玥交給奶娘。小丫頭似乎意識到什麽，忽然放聲大哭：“母親——母親——”
那哭聲撕心裂肺，在清晨的薄霧裏傳得很遠。
林挽夏別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沈硯清走到她面前，伸手輕撫她的臉：“挽夏，看著我。”
林挽夏轉回頭，淚流滿面。
“記住，守住這個家。”沈硯清捧住她的臉，拇指擦去她的淚水，“商行要穩，賬目要清，玥兒要照顧好。還有……若朝中有變，立刻去找秦首輔。他答應過我，會護著你們。”
林挽夏用力點頭，從懷裏取出那只布囊，塞進沈硯清手中：“這裏頭……有護身符，是我去慈恩寺求的。還有金瘡藥、解毒丸、退熱散……胡太醫說，北邊疫病多，千萬小心。”
沈硯清接過布囊，沈甸甸的，裝的不只是藥材，更是一顆滾燙的心。她將布囊貼身收好，然後握住林挽夏的手，從自己頸間取下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著簡單的雲紋，是林挽夏當年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這個你留著。”她把玉佩放進林挽夏掌心，“見玉如見我。”
林挽夏握緊玉佩，溫潤的玉石還帶著沈硯清的體溫。
晨光漸亮，遠處傳來雞鳴。不能再耽擱了。
沈硯清最後看了一眼女兒——小丫頭還在奶娘懷裏抽泣，眼睛紅腫，可憐得讓人心碎。她又看向林挽夏，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個擁抱。
很緊很緊的擁抱。
然後，她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似往日溫柔，帶著決絕的味道，像要把彼此的氣息都刻進骨血裏。林挽夏閉上眼睛，淚水滑過臉頰，落入兩人交纏的唇齒間，鹹澀又滾燙。
許久，沈硯清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等我回來。”
“我等你。”林挽夏的聲音顫抖，卻堅定，“一直等。”
沈硯清最後摸了摸她的臉，轉身走向馬車。青衫背影在晨霧中有些模糊，但每一步都走得穩。
秦英扶她上車，車簾落下前，沈硯清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挽夏抱著沈玥站在階上，母女倆都望著她，一大一小，兩雙含淚的眼睛。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的聲響，漸行漸遠。
沈玥忽然掙開母親的懷抱，踉踉蹌蹌追了幾步，哭著喊：“母親——回來——”
稚嫩的童音在胡同裏回蕩，撕扯著每個人的心。
林挽夏沖過去抱起女兒，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晨霧彌漫，什麽也看不見了，只有車輪聲越來越遠，最終歸於寂靜。
胡同裏其他人家陸續開了門，有早起的鄰人探頭張望，見是沈家，又縮了回去——沈侍讀赴北賑災的事，昨日就傳遍了。
“夫人，回屋吧。”沈山低聲道，“晨露重，仔細著涼。”
林挽夏抱著女兒站了許久，直到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亮胡同裏的青瓦灰墻。她低頭親了親女兒淚濕的小臉：“玥兒，咱們回家。母親答應過的，一定會回來。”
同一時刻，城西官道上。
沈硯清坐在車廂裏，閉目養神。布囊被她緊緊握在手中，護身符的布料粗糙，卻讓她覺得心安。
馬車忽然減速。秦英在外低聲道：“大人，前頭有車隊，像是……欽差儀仗。”
沈硯清掀簾看去。只見前方百丈處，一隊車馬浩浩蕩蕩，足有二十餘輛，護衛森嚴。正中一輛朱輪華蓋車，插著“欽差”旌旗。
她的青帷小車與這支隊伍相比，寒酸得可憐。
車隊停了下來。一名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騎馬過來，在車前拱手：“可是沈侍讀？下官周侍郎麾下主事，奉命在此等候。侍郎大人說，既同為欽差，當同行共濟。”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裏的倨傲藏不住。
沈硯清下車還禮：“有勞。不知侍郎大人可方便一見？”
主事皮笑肉不笑：“侍郎大人昨夜偶感風寒，正在車中歇息。大人若有事，不妨等到了驛站再說。”
這便是閉門不見了。
沈硯清神色不變：“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擾了。請轉告侍郎大人，下官車馬簡陋，恐拖慢行程，願隨後慢行。”
主事挑眉：“這……怕是不妥吧？同為使臣，分道而行，傳出去不好聽。”
“災區緊急，當以趕路為先。”沈硯清淡淡道，“下官輕車簡從，日夜兼程，或可早到幾日。侍郎大人儀仗隆重，一路需顧全禮制，自當緩行。殊途同歸罷了。”
這話綿裏藏針——你擺你的排場，我趕我的路。
主事臉色變了變，終究沒說什麽，調轉馬頭回去了。
秦英低聲道：“大人，他們這是要給咱們下馬威。”
“不止。”沈硯清看著那支華麗的車隊，“太子黨換上周世昌，一是要監控我，二是要搶賑災的功勞。這一路，不會太平。”
她轉身上車：“出發。他們走官道，咱們走小路。秦英，你知道該怎麽走。”
“明白。”
青帷小車駛入岔路，揚起一路塵土。
車廂裏，沈硯清重新閉上眼睛。手中布囊的粗糙觸感，讓她想起林挽夏連夜縫制時，燭光下低垂的眉眼，纖長的手指穿梭在布料間。
還有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攥緊布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這一趟，她必須活著回來。
為了北疆百萬災民，也為了家中那盞為她亮著的燈。
官道上的欽差車隊緩緩前行。朱輪華蓋車裏，周世昌掀簾看了一眼消失在岔路的小車，冷笑：“不知天高地厚。北疆那地方，是她一個女子能闖的？”
旁邊幕僚附和：“大人說的是。不過……她若真出了事，會不會……”
“出了事才好。”周世昌放下簾子，“太子殿下說了，沈硯清此人，能用則用，不能用……便不能留。北疆亂得很，死個把官員，正常得很。”
車隊繼續前行，旌旗招展。
而那條偏僻小路上，青帷小車正顛簸疾馳，朝著北方，朝著那片幹裂的土地，朝著未知的兇險。
沈硯清不知道，一張網已經張開。
但她知道，無論前方是什麽，她都得闖過去。
因為有人，在等她回家。
……
七月廿三，沈硯清一行抵達雲州地界時，已比官道上的欽差儀仗早了整整五日。
這一路從小道疾行，見聞觸目驚心。起初還能見到零星綠意，越往北走，大地越是焦黃龜裂。本該是青紗帳起、玉米吐穗的時節，田野裏卻只剩枯草在熱風中瑟縮。河道幹涸見底，河床裂成一塊塊龜甲般的土坯。
“大人，前頭就是雲州第一個受災縣——昌平縣。”秦英指著遠處隱約的城墻輪廓，聲音沈重，“就是……就是殺了縣令的那個縣。”
沈硯清掀開車簾望去。城墻低矮破敗，城門外黑壓壓一片，不是行人，是或坐或躺的災民。離得尚遠，已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混雜著塵土、汗臭和若有若無腐臭的氣味。
“停車。”
馬車在距離城門二裏處停下。沈硯清下了車，秦英與四名護衛緊隨左右。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災民的模樣——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身上的衣裳破爛得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體。有婦人抱著嬰兒，那嬰兒不哭不鬧，安靜得可怕；有老人蜷縮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最駭人的是城門東側一片空地。幾個漢子正圍著一口大鍋，鍋裏煮著什麽，熱氣騰騰。可當沈硯清看清鍋裏翻滾的東西時，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糧食，是剝了皮的……她不敢細看。
“走……快走……”一個白發老嫗忽然撲過來，抓住沈硯清的衣角，渾濁的眼睛裏全是驚恐，“不能看……不能看啊……”
秦英要拔刀，沈硯清按住她的手，蹲下身：“老人家，鍋裏煮的……是什麽？”
老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是……是王老漢家的小子……和他家隔壁的丫頭……換、換著吃的……”
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在書上看過千百遍，可親眼目睹時，沈硯清還是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她站起身，看向那口鍋，又看向周圍麻木的災民——他們有的別過臉去，有的盯著鍋，眼中是絕望的貪婪。
“縣令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朝廷的賑災糧呢？”
“縣令……死了。”老嫗喃喃道，“糧……沒見到糧……說是運來了，可倉庫是空的……空的啊……”
沈硯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秦英，拿我的官印、欽差關防，去縣衙。告訴他們，欽差副使沈硯清到了，讓縣丞、主簿即刻來見。”
“是！”
秦英翻身上馬，疾馳而去。沈硯清走到那口鍋前，圍著的幾個漢子警惕地看著她——這女子雖然穿著普通青衫，但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帶刀的護衛。
“這鍋裏的東西，”沈硯清一字一句道，“不能吃。”
一個漢子紅著眼吼道：“不吃？不吃餓死嗎？！”
“我有糧。”沈硯清從懷中取出欽差令牌，“我是朝廷派來賑災的欽差。現在，把火滅了。”
令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幾個漢子面面相覷，終是悻悻地熄了火。鍋裏的東西還在冒著熱氣，沈硯清別過臉去，對護衛道：“挖個深坑，埋了。立個碑，就寫……寫‘童墓’。”
她走到城墻根下，那裏聚集的災民最多。有人認出了她手裏的令牌，掙紮著爬起來，跪倒在地：“青天大老爺……救命啊……”
一個，兩個，很快跪倒一片。哀求聲、哭泣聲、孩子的啼哭聲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硯清站在人群中央，青衫在熱風中獵獵作響。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是欽差副使沈硯清。從今日起，昌平縣開倉放糧，設粥棚賑災。凡我大雍子民，皆可領粥活命。”
死寂。
片刻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聲。不是喜悅，是絕處逢生的宣洩。
縣衙大堂。
昌平縣丞孫有德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主簿、典史等一幹官吏跪了一地，個個面如土色。
沈硯清坐在本該是縣令坐的主位上，面前攤著縣衙的糧冊、庫賬。秦英按刀立在她身側，四名護衛守住大堂四角。
“孫縣丞，”沈硯清翻著賬冊，聲音平靜得可怕，“雍和二十四年四月，朝廷撥付昌平縣賑災糧一千石。賬上記著，四月廿八入庫。現在，糧呢？”
孫有德額頭抵地：“回、回大人……糧……糧已放給災民了……”
“放給災民了？”沈硯清合上賬冊，“那為何城外災民說從未領到一粒糧？為何倉庫是空的？”
“這……這……”
“本官再問你，”沈硯清又翻開另一本賬冊，“五月，州府撥銀三千兩，用於打井抗旱。賬上記著，打井五十口。井呢？”
孫有德冷汗如雨：“井……井打了……只是……只是天旱太甚，打不出水……”
沈硯清冷笑：“五十口井，一口都沒出水？孫縣丞，你真當本官是傻子？”
她站起身，走到孫有德面前：“本官一路行來，看見的井，要麽是淺淺一個土坑，要麽幹脆就是畫在地上的圈！三千兩銀子，就打出這種東西？”
孫有德癱軟在地。
“秦英，”沈硯清轉身，“帶人去孫縣丞、主簿、典史家，抄家。”
“是！”
“大人！大人饒命啊！”主簿爬過來抓住沈硯清的衣擺，“下官……下官願招！是孫縣丞！是他和州府的王通判勾結，貪了賑災糧！那三千兩打井銀，他們三七分賬，孫縣丞拿三成，王通判拿七成！下官……下官只分得一百兩……”
“你胡說！”孫有德暴起，卻被護衛按住。
沈硯清看著這場狗咬狗的鬧劇，心中一片冰涼。這就是大雍的官員，這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大旱當前，不思救災，反而趁機斂財。
“全都押下去。”她揮手，“待本官查清賬目，一並治罪。”
當日下午，欽差臨時府庫——就設在縣衙旁的一處空倉——外排起了長隊。
沈硯清帶來的糧食有限，但她昨日一進城，便以欽差名義向城中富戶“借”糧。有那不肯借的，她直接亮出賬冊：“李大戶，去年你偷漏田稅三百兩，若現在捐糧二百石，本官便既往不咎。”
軟硬兼施，竟湊出了八百石糧食。
粥棚搭起來了。十口大鍋同時開煮，米粥的香氣飄遍全城。災民們端著破碗，眼巴巴等著，隊伍從城東排到城西。
沈硯清親自站在鍋邊監督。她規定：粥要插筷不倒，薄粥不賑。凡發現克扣米糧、以次充好者，立斬。
“娘……粥……粥……”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擡頭看看娘親，生怕這是做夢。
那婦人邊哭邊笑：“喝吧，喝吧，這是青天大老爺給的粥……”
有老者喝完粥，顫巍巍走到沈硯清面前，跪下磕頭：“活菩薩……您是活菩薩啊……”
沈硯清扶起他，喉頭發緊：“老人家快起。是本官來遲了，讓你們受苦了。”
夕陽西下時，沈硯清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中裊裊炊煙——那是災民們在用領到的米糧煮飯。雖然還是吃不飽，但至少，今天沒人餓死，沒人……吃那些不該吃的東西。
秦英走到她身邊：“大人，周侍郎的儀仗明日就到。”
沈硯清望著遠方：“他來他的，我們做我們的。昌平縣只是第一站，雲州、幽州、並州……還有多少這樣的慘狀，等著我們。”
“孫有德招了，”秦英低聲道，“他說賑災糧其實只被貪了五百石，還有五百石……被太子府的管事‘借’走了，說是用來‘打點朝中關系’。”
沈硯清眼神一凜。
太子黨。果然是他們。
“證據呢？”
“有孫有德畫押的供詞，還有太子府管事寫的借條——雖然用的是化名，但筆跡可以做比對。”
“收好。”沈硯清轉身下城樓，“等周世昌到了，看他如何表演。”
夜色漸深，昌平縣城卻比往日多了些生氣。粥棚的燈火未熄，準備著明晨的粥米。災民們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裏，雖然還是饑腸轆轆，但至少有了盼頭。
沈硯清回到臨時住處——縣衙後院一間簡陋廂房。桌上攤著雲州、幽州、並州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災情嚴重的村鎮。
她提筆蘸墨，開始寫奏折。不是給雍帝的，是給秦淵的密奏。她要借這位首輔之力，撬動太子黨在北疆的貪腐網絡。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在哼一首不成調的歌謠。沙啞的童音在夜風中飄蕩：
“青衫老爺來，鍋裏米花開，娃娃不哭爹娘笑，活菩薩在眼前……”
沈硯清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
活菩薩？
她配不上這三個字。
她只是來遲了，遲了太久，讓那麽多人……永遠等不到這鍋米花。
燭火搖曳，映著她清瘦而堅毅的臉。
路還長，惡人還未除盡，災民還未得救。
但至少今夜，昌平縣無人餓死。
……
八月初三，昌平縣施粥第七日。
城東臨時搭起的窩棚區已住了近三千災民，雖然每日兩頓薄粥遠不足以飽腹，但至少沒人再餓死，沒人再……吃那些不該吃的東西。沈硯清每日在粥棚、縣衙、城外打井工地之間奔走，青衫下擺沾滿塵土，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
這日清晨，她正在查看新打的一口井——這次是真的井，深三丈，終於見了濕土——秦英急匆匆趕來，臉色難看：“大人，窩棚區那邊……出事了。”
“何事？”
“從昨兒半夜起，陸續有人發熱、腹瀉。今早……已躺倒二十幾個，有三個孩子沒挺過去。”秦英聲音發緊，“安大夫去看過了，說是……傷寒。”
沈硯清手中的量繩“啪”地掉進井裏。
傷寒。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常識。她本以為至少能撐到秋涼，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急。
“安大夫怎麽說？”
“說是要盡快隔離病患，否則一傳十、十傳百……”秦英頓了頓，“可咱們帶來的藥材，治風寒的還有些，治傷寒的……不夠。”
沈硯清轉身就往窩棚區走。秦英急忙攔住：“大人！您不能去！安大夫說了，這病兇險，沾上就——”
“我是欽差。”沈硯清撥開她的手，腳步不停，“我不去，誰去？”
窩棚區西側已拉起一道草繩，幾個衙役守著，不許人進出。草繩內，二十幾個病患躺在地上，有的蜷縮著呻吟，有的已昏迷不醒。空氣裏彌漫著酸臭和病氣，蒼蠅嗡嗡亂飛。
安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幹瘦老者，此刻正蹲在一個孩子身邊診脈，見沈硯清來了，急忙起身：“大人，您怎麽——”
“情況如何？”
安大夫搖頭：“是傷寒，錯不了。發病急，傳得快。最麻煩的是……”他壓低聲音，“水源可能已被汙染。”
沈硯清心頭一沈。昌平縣本就缺水，災民共用幾口淺井，若井水不凈……
“隔離區必須擴大。”她環視四周，“西邊那片荒地，立刻清出來，搭棚子。所有病患移過去，專人照顧。健康災民不得靠近。”
“可藥材……”
“藥材我來想辦法。”沈硯清看向秦英，“你去城中所有藥鋪，有多少傷寒藥材收多少，記欽差府的賬。另外，張榜招募民間郎中，凡願來疫區救治者，每日發糧三升，另給診金。”
“是！”
“還有，”沈硯清叫住她，“讓沈山從京城商行調的那批藥材，最快還要幾日能到？”
“按腳程……至少還要五日。”
五日。太久了。
沈硯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等不了了。安大夫，你先按傷寒方子配藥，有多少用多少。另外……”她頓了頓，“我有些防疫的法子，你聽聽看可不可行。”
安大夫一怔：“大人請講。”
“其一，所有飲用水必須煮沸，放涼了再喝。其二，病患的嘔吐物、排洩物，要用石灰掩埋。其三，照顧病患的人，進出要用皂角洗手，衣物要用沸水煮過。”沈硯清語速很快，“其四，死者……必須火化。”
安大夫眼睛漸漸亮了：“沸水消毒……石灰撒地……大人，這些法子，下官只在古醫書裏見過零星記載，您怎麽……”
沈硯清沒有回答。前世北疆大疫，她見過太多慘狀。那時她還是奸臣，只顧自保，哪管百姓死活。後來疫情失控，死傷無數，她才從太醫那兒聽來這些防疫要訣——可惜太遲了。
這一世，不能再遲。
“照做吧。”她說，“所需石灰，我讓衙役去采買。柴火不夠，就拆些破屋爛棚——非常之時，顧不得那麽多了。”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隔離區開始搭建，大鍋架起來燒水，石灰運來了，衙役們捂著口鼻撒地。災民們起初恐慌，但見欽差大人就站在疫區邊上指揮，又慢慢鎮定下來。
“青天大老爺都不怕，咱們怕啥？”有漢子帶頭，拆了自家半塌的窩棚當柴火。
“就是！聽大人的，準沒錯！”
人心漸漸穩了。但疫情，卻越來越兇。
八月十五，中秋。本該是團圓之日，昌平縣的月亮卻蒙著一層陰霾。
隔離區已收治了一百二十七名病患，死了十九個。安大夫帶著三個招募來的郎中日夜不休，眼睛熬得通紅。藥材越來越少，京城商行的車隊還沒到。
更糟的是，周世昌的欽差儀仗，三日前到了。
這位正使大人一到昌平，便住進了縣衙最好的院落，每日閉門不出，只派了個主事來“協助”沈硯清。那主事姓錢，生得肥頭大耳，說話陰陽怪氣：
“沈大人，您這般大張旗鼓，又是隔離又是燒屍的，鬧得人心惶惶啊。周大人說了，賑災首要的是安定民心，您這麽一搞……”
沈硯清正在給一個發熱的孩子餵藥，頭也不擡：“錢主事若覺得不妥，可去隔離區看看。看看那些病患，聽聽他們的呻吟，再來說安定民心。”
錢主事訕笑：“下官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周大人擔心，疫情萬一控制不住，傳到別處……”
“所以更要嚴控。”沈硯清放下藥碗，轉身看他，“錢主事來得正好，石灰不夠了，煩請轉告周大人，調撥些銀兩采買。”
“這……下官做不了主……”
“那就請能做主的人來。”沈硯清語氣轉冷，“本官記得，欽差正使有調度地方錢糧之權。如今疫情緊急，周大人若再閉門不出，本官只好上奏朝廷，言明正使畏疫不前、玩忽職守了。”
錢主事臉色一變，悻悻而去。
秦英走過來，低聲道：“大人，周世昌昨日派人去了州府，怕是要告您的狀。”
“讓他告。”沈硯清擦擦手，“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藥材……還能撐幾日？”
“最多兩日。”
兩日。沈硯清望向南方。林挽夏承諾的藥材車隊，應該就在路上了。可北疆路難行，萬一……
“大人！大人！”一個年輕郎中跑過來，滿臉是汗，“東區……東區又發現三個發熱的，都是孩子！”
沈硯清立刻往東區走。那是一片更擁擠的窩棚，住的都是老弱婦孺。三個孩子躺在一個破席子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
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三四歲，閉著眼，呼吸微弱。
“娘……娘……”孩子無意識地呢喃。
沈硯清心中一痛。她想起沈玥，想起離家那日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這些孩子，也是別人的心頭肉啊。
“抱去隔離區。”她輕聲說，伸手想抱起最小的那個。
“大人不可！”安大夫急忙阻攔，“您已經連日勞累，若再沾染病氣……”
“無妨。”沈硯清抱起孩子，小小的身子輕得像片葉子，在她懷裏發抖。她低頭看著孩子燒紅的臉，柔聲道，“乖，不怕，大夫給你治病。”
孩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忽然小聲說：“菩薩……”
沈硯清眼眶一熱。
她抱著孩子走向隔離區，青衫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身後，災民們靜靜看著，有人悄悄抹淚。
當夜，沈硯清沒有回縣衙。她留在隔離區邊上的一個小棚裏，和安大夫一起守夜。子時，她開始覺得頭暈，身上發冷。
“大人？”安大夫察覺不對，伸手探她額頭，臉色驟變，“您在發熱！”
沈硯清擺擺手：“無礙，許是累了。”
安大夫不聽，硬是給她診脈，越診臉色越白：“脈象浮數……大人，您、您怕是染上了！”
棚裏瞬間安靜。幾個郎中都看了過來，眼中盡是驚恐——欽差大人若病倒了，這疫區，這昌平縣，該怎麽辦？
沈硯清沈默片刻，反而笑了：“染上也好。正好試試咱們的藥管不管用。”
“大人！”安大夫急得跺腳，“您快回縣衙靜養，這裏交給下官……”
“我哪兒也不去。”沈硯清在草墊上躺下，拉過薄被，“安大夫，按傷寒方子給我開藥。若我挺過去了，說明這方子有效，可推廣。若我挺不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記得把我火化。骨灰……帶回京城，交給我夫人。”
“大人——”
“去吧，配藥。”沈硯清閉上眼睛，“我累了，想睡會兒。”
安大夫紅著眼眶去了。秦英沖進來，跪在草墊邊，聲音哽咽：“大人，屬下送您回京！現在就走，快馬加鞭，來得及——”
“秦英。”沈硯清睜開眼，看著她，“我跟你說過，這一趟，是為救人來的。如今人還沒救完，我怎麽能走？”
“可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硯清微笑，前世虧心事做多了，這輩子總要還些債。“若能以我一身，換千百人性命，值了。”
秦英淚如雨下。
棚外，月光清冷。隔離區裏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呻吟聲，間或有孩子細弱的啼哭。
沈硯清聽著這些聲音，心中卻異常平靜。她想起林挽夏，想起沈玥，想起離家那日的擁吻，想起女兒哭著喊“母親回來”。
玥兒，母親答應過要回去的。
她得挺過去。
為了北疆的百姓，也為了家中那盞燈。
夜色深沈，高燒漸起。迷迷糊糊中，沈硯清仿佛看見林挽夏站在床前，端著一碗藥，柔聲說：“硯清，喝藥。”
她張嘴，苦味在舌尖蔓延。
苦，但活著。
……
八月初十，京城。
挽夏商行二樓的賬房裏，林挽夏正核對七月總賬。窗外秋蟬聒噪，算珠劈啪，可她的心卻靜不下來——沈硯清已離家一月餘，只在中秋前捎回一封簡短家書，說已抵雲州，一切安好。
“安好”二字，寫得倉促，墨跡深淺不一。林挽夏將那封信貼身收著，夜裏總要摸出來看幾遍，指尖描摹那熟悉的字跡，才能稍覺心安。
“夫人！”陳娘子忽然推門進來，神色慌張，“北邊……北邊有消息！”
林挽夏手一顫，算盤珠子嘩啦作響：“什麽消息？”
“商行往雲州送貨的劉掌櫃剛回來，說……說雲州爆發傷寒，昌平縣最重，已經死了不少人！”陳娘子聲音發顫，“還說……說沈大人親自在疫區救治，前幾日……前幾日也染上了！”
林挽夏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穩。耳邊嗡嗡作響，陳娘子後面的話都聽不清了，只有那句“染上了”在腦中反覆回響。
染上了。傷寒。疫區。
她猛地轉身，從書架暗格裏抽出一卷輿圖，在桌上嘩啦攤開。纖細的手指顫抖著劃過從京城到雲州的路線——一千六百裏，快馬加鞭也要七八日。
“劉掌櫃人呢？”她聲音啞得厲害。
“在樓下，還帶回了沈大人身邊秦護衛的信。”
一炷香後，林挽夏讀完秦英那封字跡潦草的信，臉色白得嚇人。信上詳細寫了疫情如何爆發、藥材如何緊缺、沈硯清如何親自入疫區抱病孩、又如何自己染病高燒……最後一句是：“大人昏迷前囑，若有不測，骨灰歸家。”
骨灰歸家。
林挽夏死死攥著信紙，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不，不會的。硯清答應過要回來，答應過要給玥兒帶糖人，答應過……要與她白頭偕老。
“夫人，您……”陳娘子擔憂地看著她。
林挽夏深吸一口氣，再擡頭時，眼中已沒了慌亂，只剩一片冰涼的決絕：“陳娘子，立刻做三件事。”
她語速極快，條理清晰：“第一，清點商行所有庫存藥材，凡治傷寒、退熱、補氣的，全部裝箱。第二，聯絡京城各大藥行，高價收購傷寒藥材，有多少收多少。第三，以商行名義發募捐告示：凡捐藥材、衣物、銀錢者，商行記功德簿，日後購物九折。”
“是！”陳娘子應聲而去。
林挽夏鋪紙研墨，手腕穩得驚人。她先給蘇沐晴寫信——蘇家江南有藥園，或許能調些急用藥材。又給沈山寫信，讓他暫停商行所有非必要采買，全力籌措北運物資。最後，她給壽寧長公主寫了拜帖。
這位長公主是雍帝胞妹，守寡多年，在貴婦圈中威望極高。沈硯清離京前曾叮囑：若遇難事，可求長公主。
拜帖送出不到兩個時辰，長公主府便回了信：明日巳時，公主在府中等她。
……
翌日，壽寧長公主府。
林挽夏穿了身素凈的月白襦裙，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這是沈硯清送她的第一件首飾。她被引到後花園的水榭中，長公主正坐在窗邊煮茶。
“民婦林氏，拜見長公主殿下。”林挽夏斂衽行禮。
“起來吧。”長公主面容端麗，幾年過去，風采尤甚，眉宇間一派皇家氣度。她擡眼打量林挽夏，淡淡道，“沈夫人求見本宮，是為北疆疫情？”
“是。”林挽夏垂首，“民婦夫君沈硯清奉旨賑災，如今身陷疫區，藥材緊缺。民婦鬥膽，懇請殿下援手。”
長公主不語，只斟了杯茶推過去。林挽夏雙手接過，卻不飲，只是捧著。
“沈硯清……”長公主緩緩道，“本宮記得她。去歲江南鹽案，她斷了許多人的財路，也救了許多百姓的命。朝中有人說她鋒芒太露，也有人說她是真能臣。”
她頓了頓：“本宮倒覺得，這般敢為民請命、敢以身犯險的官員，大雍太少了。”
林挽夏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落淚。
“你要本宮如何援手？”長公主問。
“民婦不敢奢求太多。”林挽夏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只求殿下在貴婦圈中說句話，號召各家捐些藥材、衣物。民婦的商行願出銀錢采買，但有些稀罕藥材，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長公主接過清單細看。上面列得極細：石膏、黃連、黃芩、柴胡……都是治傷寒的要藥。數量驚人，顯然是為數萬災民準備的。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長公主擡眼，“只是，本宮為何要幫你？”
林挽夏沈默片刻，擡起頭，直視長公主：“因為殿下曾說過一句話——‘女子立世，當互幫互助’。”
這是去歲長公主在賞花會上說的，當時滿座貴婦附和，可事後真做到的，寥寥無幾。
長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你倒記得清楚。”她將清單收進袖中，“三日內，本宮給你答覆。”
“謝殿下！”
“先別急著謝。”長公主正色道，“沈夫人，有句話本宮得提醒你。北疆那潭水深得很，太子黨、二皇子黨都在盯著。你夫君在那邊既是救人，也是涉險。你這般大張旗鼓籌藥，恐會惹人忌憚。”
林挽夏神色不變：“民婦只知道，夫君在救人，災民在等藥。至於忌憚……”她微微一笑，“民婦一介商婦，不懂朝堂大事，只知道做生意要誠信，做人要講良心。”
長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一個講良心。去吧，等消息。”
八月十三，長公主府設宴。
京城有頭有臉的貴婦來了大半。宴至中途，長公主放下酒杯，輕描淡寫提起北疆疫情，又拿出林挽夏那份清單。
“本宮已捐五千兩。”她說，“在座諸位若有餘力，不妨也盡份心。功德簿上記一筆，也算給兒孫積福。”
長公主帶頭，誰敢不跟？不過半日，便募得三萬七千兩。加上商行自籌的一萬三千兩，整整五萬兩白銀。
林挽夏連夜調度。商行所有馬車、夥計全部出動，分頭采買藥材、棉衣、糧食。她親自坐鎮庫房，一箱箱查驗，不合格的當場退回。
沈玥被奶娘抱來，小丫頭似乎感應到母親的焦灼，不哭不鬧，只睜著大眼睛看著。林挽夏抽空抱抱她，輕聲道：“玥兒，母親在等咱們的藥，等咱們救她呢。”
沈玥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臉：“娘……不哭。”
林挽夏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濕涼一片。她擦幹眼淚，親親女兒：“娘不哭。母親會沒事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該團圓的日子，林挽夏卻在庫房指揮裝車。二十輛大車整裝待發，車上插著“賑災藥材”的旗子，每輛車配兩名護衛——都是沈山精挑的好手。
最後一箱藥材裝車時，林挽夏叫來領隊的劉掌櫃：“這些藥材，務必親手交到秦英護衛手中。告訴她，若大人……若大人用不上，便給災民用。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夫人放心，小人拼死也會送到。”
車隊在月色下啟程。林挽夏站在門口，望著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久久未動。
回到書房，她鋪開信紙，提筆給沈硯清寫信。千言萬語湧到筆尖，卻不知從何寫起。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團。
最終，她只寫了幾行字：
“硯清吾妻：糧藥在途，計二十車，五日後抵昌平。京中諸事安好，玥兒日日念叨‘母親平安’。妾別無他求，唯願你保重自身，勿忘家中有人日夜懸心。待北疆雪融，春草覆生，盼君早歸。”
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昔年槐下之諾，妾未嘗一日敢忘。今生既許，生死相隨。君若捐軀，妾不獨活。”
寫完，她將信折好，滴蠟封緘。又叫來商行養的信鴿，將短信筒系在鴿腿上。
“去吧。”她推開窗，信鴿撲棱棱飛入夜色，朝著北方，朝著那片被疫情籠罩的土地。
月色清冷，照著空蕩蕩的庭院。林挽夏獨坐燈下，摩挲著頸間那枚羊脂玉佩——沈硯清離家時留給她的，說“見玉如見我”。
玉佩溫潤，仿佛還帶著那人的體溫。
“硯清，”她對著虛空輕聲道，“你一定要等著。藥很快就到，我很快就來……你若敢丟下我和玥兒，我就是追到黃泉，也要把你拽回來。”
窗外秋風起，梧桐葉落。
長夜漫漫，但黎明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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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沈宅前院的青石板地上已停著三輛馬車。第一輛是沈硯清的官車，青帷皂蓋；第二輛裝載文書箱籠；第三輛則是秦英帶著四名護衛，都是沈山從商行護衛隊裏精挑出來的好手。
林挽夏站在廊下，看著仆役們搬運最後的行裝。她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淡青，手裏緊緊攥著一只靛藍布囊——裏頭是她連夜縫制的護身符，還有胡太醫配的急救藥材。
“夫人，都裝好了。”沈山走過來，低聲稟報，“幹糧備了十日的量，水囊二十個，藥材三箱。另外……”他湊近些，“按您的吩咐，在車廂底板夾層藏了二百兩碎銀，還有一把匕首。”
林挽夏點頭：“路上警醒些。北疆不太平，尤其是……要防著人禍。”
她說得隱晦，但沈山聽懂了。昨日商行那邊傳來消息，原定的欽差正使李巖忽然“突發急病”，改由戶部右侍郎周世昌接任。這位周侍郎，是太子妃的表舅。
“阿姐放心。”沈山握了握腰間的刀柄，“除非我死，不然誰也傷不了姐姐。”
正說著，垂花門那頭傳來腳步聲。沈硯清抱著沈玥走過來，小丫頭緊緊摟著她的脖子，臉上還掛著淚痕。
“玥兒乖，讓娘抱。”林挽夏伸手去接。
沈玥卻把臉埋進沈硯清肩頭，小手抓得更緊：“不……不走……”
沈硯清輕拍女兒的背，聲音溫柔得不像話：“玥兒，母親要去北邊，那裏有很多小孩子沒飯吃，母親去給他們送吃的。等他們都吃飽了，母親就回來，好不好？”
“不好……”沈玥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她，“玥兒……玥兒餓……”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沈硯清卻聽懂了。她是想說：玥兒也會餓，母親別走。
林挽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上前把女兒抱過來，緊緊摟在懷裏：“玥兒乖，母親是去救人。等母親回來，給玥兒帶糖人，帶小風車，帶好多好多好東西……”
“不要……”沈玥在她懷裏掙紮，又朝沈硯清伸手，“要母親……”
沈硯清接過女兒，在她臉上親了又親。小丫頭軟軟的身子靠著她，帶著奶香的呼吸噴在她頸間，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一去，山高水遠，生死未蔔。若是……若是回不來……
她不敢想下去。
“大人，時辰到了。”秦英上前，聲音有些啞。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將沈玥交給奶娘。小丫頭似乎意識到什麽，忽然放聲大哭：“母親——母親——”
那哭聲撕心裂肺，在清晨的薄霧裏傳得很遠。
林挽夏別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沈硯清走到她面前，伸手輕撫她的臉：“挽夏，看著我。”
林挽夏轉回頭，淚流滿面。
“記住，守住這個家。”沈硯清捧住她的臉，拇指擦去她的淚水，“商行要穩，賬目要清，玥兒要照顧好。還有……若朝中有變，立刻去找秦首輔。他答應過我，會護著你們。”
林挽夏用力點頭，從懷裏取出那只布囊，塞進沈硯清手中：“這裏頭……有護身符，是我去慈恩寺求的。還有金瘡藥、解毒丸、退熱散……胡太醫說，北邊疫病多，千萬小心。”
沈硯清接過布囊，沈甸甸的，裝的不只是藥材，更是一顆滾燙的心。她將布囊貼身收好，然後握住林挽夏的手，從自己頸間取下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著簡單的雲紋，是林挽夏當年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這個你留著。”她把玉佩放進林挽夏掌心，“見玉如見我。”
林挽夏握緊玉佩，溫潤的玉石還帶著沈硯清的體溫。
晨光漸亮，遠處傳來雞鳴。不能再耽擱了。
沈硯清最後看了一眼女兒——小丫頭還在奶娘懷裏抽泣，眼睛紅腫，可憐得讓人心碎。她又看向林挽夏，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個擁抱。
很緊很緊的擁抱。
然後，她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似往日溫柔，帶著決絕的味道，像要把彼此的氣息都刻進骨血裏。林挽夏閉上眼睛，淚水滑過臉頰，落入兩人交纏的唇齒間，鹹澀又滾燙。
許久，沈硯清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等我回來。”
“我等你。”林挽夏的聲音顫抖，卻堅定，“一直等。”
沈硯清最後摸了摸她的臉，轉身走向馬車。青衫背影在晨霧中有些模糊，但每一步都走得穩。
秦英扶她上車，車簾落下前，沈硯清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挽夏抱著沈玥站在階上，母女倆都望著她，一大一小，兩雙含淚的眼睛。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的聲響，漸行漸遠。
沈玥忽然掙開母親的懷抱，踉踉蹌蹌追了幾步，哭著喊：“母親——回來——”
稚嫩的童音在胡同裏回蕩，撕扯著每個人的心。
林挽夏沖過去抱起女兒，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晨霧彌漫，什麽也看不見了，只有車輪聲越來越遠，最終歸於寂靜。
胡同裏其他人家陸續開了門，有早起的鄰人探頭張望，見是沈家，又縮了回去——沈侍讀赴北賑災的事，昨日就傳遍了。
“夫人，回屋吧。”沈山低聲道，“晨露重，仔細著涼。”
林挽夏抱著女兒站了許久，直到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亮胡同裏的青瓦灰墻。她低頭親了親女兒淚濕的小臉：“玥兒，咱們回家。母親答應過的，一定會回來。”
同一時刻，城西官道上。
沈硯清坐在車廂裏，閉目養神。布囊被她緊緊握在手中，護身符的布料粗糙，卻讓她覺得心安。
馬車忽然減速。秦英在外低聲道：“大人，前頭有車隊，像是……欽差儀仗。”
沈硯清掀簾看去。只見前方百丈處，一隊車馬浩浩蕩蕩，足有二十餘輛，護衛森嚴。正中一輛朱輪華蓋車，插著“欽差”旌旗。
她的青帷小車與這支隊伍相比，寒酸得可憐。
車隊停了下來。一名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騎馬過來，在車前拱手：“可是沈侍讀？下官周侍郎麾下主事，奉命在此等候。侍郎大人說，既同為欽差，當同行共濟。”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裏的倨傲藏不住。
沈硯清下車還禮：“有勞。不知侍郎大人可方便一見？”
主事皮笑肉不笑：“侍郎大人昨夜偶感風寒，正在車中歇息。大人若有事，不妨等到了驛站再說。”
這便是閉門不見了。
沈硯清神色不變：“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擾了。請轉告侍郎大人，下官車馬簡陋，恐拖慢行程，願隨後慢行。”
主事挑眉：“這……怕是不妥吧？同為使臣，分道而行，傳出去不好聽。”
“災區緊急，當以趕路為先。”沈硯清淡淡道，“下官輕車簡從，日夜兼程，或可早到幾日。侍郎大人儀仗隆重，一路需顧全禮制，自當緩行。殊途同歸罷了。”
這話綿裏藏針——你擺你的排場，我趕我的路。
主事臉色變了變，終究沒說什麽，調轉馬頭回去了。
秦英低聲道：“大人，他們這是要給咱們下馬威。”
“不止。”沈硯清看著那支華麗的車隊，“太子黨換上周世昌，一是要監控我，二是要搶賑災的功勞。這一路，不會太平。”
她轉身上車：“出發。他們走官道，咱們走小路。秦英，你知道該怎麽走。”
“明白。”
青帷小車駛入岔路，揚起一路塵土。
車廂裏，沈硯清重新閉上眼睛。手中布囊的粗糙觸感，讓她想起林挽夏連夜縫制時，燭光下低垂的眉眼，纖長的手指穿梭在布料間。
還有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攥緊布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這一趟，她必須活著回來。
為了北疆百萬災民，也為了家中那盞為她亮著的燈。
官道上的欽差車隊緩緩前行。朱輪華蓋車裏，周世昌掀簾看了一眼消失在岔路的小車，冷笑：“不知天高地厚。北疆那地方，是她一個女子能闖的？”
旁邊幕僚附和：“大人說的是。不過……她若真出了事，會不會……”
“出了事才好。”周世昌放下簾子，“太子殿下說了，沈硯清此人，能用則用，不能用……便不能留。北疆亂得很，死個把官員，正常得很。”
車隊繼續前行，旌旗招展。
而那條偏僻小路上，青帷小車正顛簸疾馳，朝著北方，朝著那片幹裂的土地，朝著未知的兇險。
沈硯清不知道，一張網已經張開。
但她知道，無論前方是什麽，她都得闖過去。
因為有人，在等她回家。
……
七月廿三，沈硯清一行抵達雲州地界時，已比官道上的欽差儀仗早了整整五日。
這一路從小道疾行，見聞觸目驚心。起初還能見到零星綠意，越往北走，大地越是焦黃龜裂。本該是青紗帳起、玉米吐穗的時節，田野裏卻只剩枯草在熱風中瑟縮。河道幹涸見底，河床裂成一塊塊龜甲般的土坯。
“大人，前頭就是雲州第一個受災縣——昌平縣。”秦英指著遠處隱約的城墻輪廓，聲音沈重，“就是……就是殺了縣令的那個縣。”
沈硯清掀開車簾望去。城墻低矮破敗，城門外黑壓壓一片，不是行人，是或坐或躺的災民。離得尚遠，已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混雜著塵土、汗臭和若有若無腐臭的氣味。
“停車。”
馬車在距離城門二裏處停下。沈硯清下了車，秦英與四名護衛緊隨左右。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災民的模樣——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身上的衣裳破爛得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體。有婦人抱著嬰兒，那嬰兒不哭不鬧，安靜得可怕；有老人蜷縮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最駭人的是城門東側一片空地。幾個漢子正圍著一口大鍋，鍋裏煮著什麽，熱氣騰騰。可當沈硯清看清鍋裏翻滾的東西時，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糧食，是剝了皮的……她不敢細看。
“走……快走……”一個白發老嫗忽然撲過來，抓住沈硯清的衣角，渾濁的眼睛裏全是驚恐，“不能看……不能看啊……”
秦英要拔刀，沈硯清按住她的手，蹲下身：“老人家，鍋裏煮的……是什麽？”
老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是……是王老漢家的小子……和他家隔壁的丫頭……換、換著吃的……”
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在書上看過千百遍，可親眼目睹時，沈硯清還是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她站起身，看向那口鍋，又看向周圍麻木的災民——他們有的別過臉去，有的盯著鍋，眼中是絕望的貪婪。
“縣令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朝廷的賑災糧呢？”
“縣令……死了。”老嫗喃喃道，“糧……沒見到糧……說是運來了，可倉庫是空的……空的啊……”
沈硯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秦英，拿我的官印、欽差關防，去縣衙。告訴他們，欽差副使沈硯清到了，讓縣丞、主簿即刻來見。”
“是！”
秦英翻身上馬，疾馳而去。沈硯清走到那口鍋前，圍著的幾個漢子警惕地看著她——這女子雖然穿著普通青衫，但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帶刀的護衛。
“這鍋裏的東西，”沈硯清一字一句道，“不能吃。”
一個漢子紅著眼吼道：“不吃？不吃餓死嗎？！”
“我有糧。”沈硯清從懷中取出欽差令牌，“我是朝廷派來賑災的欽差。現在，把火滅了。”
令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幾個漢子面面相覷，終是悻悻地熄了火。鍋裏的東西還在冒著熱氣，沈硯清別過臉去，對護衛道：“挖個深坑，埋了。立個碑，就寫……寫‘童墓’。”
她走到城墻根下，那裏聚集的災民最多。有人認出了她手裏的令牌，掙紮著爬起來，跪倒在地：“青天大老爺……救命啊……”
一個，兩個，很快跪倒一片。哀求聲、哭泣聲、孩子的啼哭聲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硯清站在人群中央，青衫在熱風中獵獵作響。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是欽差副使沈硯清。從今日起，昌平縣開倉放糧，設粥棚賑災。凡我大雍子民，皆可領粥活命。”
死寂。
片刻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聲。不是喜悅，是絕處逢生的宣洩。
縣衙大堂。
昌平縣丞孫有德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主簿、典史等一幹官吏跪了一地，個個面如土色。
沈硯清坐在本該是縣令坐的主位上，面前攤著縣衙的糧冊、庫賬。秦英按刀立在她身側，四名護衛守住大堂四角。
“孫縣丞，”沈硯清翻著賬冊，聲音平靜得可怕，“雍和二十四年四月，朝廷撥付昌平縣賑災糧一千石。賬上記著，四月廿八入庫。現在，糧呢？”
孫有德額頭抵地：“回、回大人……糧……糧已放給災民了……”
“放給災民了？”沈硯清合上賬冊，“那為何城外災民說從未領到一粒糧？為何倉庫是空的？”
“這……這……”
“本官再問你，”沈硯清又翻開另一本賬冊，“五月，州府撥銀三千兩，用於打井抗旱。賬上記著，打井五十口。井呢？”
孫有德冷汗如雨：“井……井打了……只是……只是天旱太甚，打不出水……”
沈硯清冷笑：“五十口井，一口都沒出水？孫縣丞，你真當本官是傻子？”
她站起身，走到孫有德面前：“本官一路行來，看見的井，要麽是淺淺一個土坑，要麽幹脆就是畫在地上的圈！三千兩銀子，就打出這種東西？”
孫有德癱軟在地。
“秦英，”沈硯清轉身，“帶人去孫縣丞、主簿、典史家，抄家。”
“是！”
“大人！大人饒命啊！”主簿爬過來抓住沈硯清的衣擺，“下官……下官願招！是孫縣丞！是他和州府的王通判勾結，貪了賑災糧！那三千兩打井銀，他們三七分賬，孫縣丞拿三成，王通判拿七成！下官……下官只分得一百兩……”
“你胡說！”孫有德暴起，卻被護衛按住。
沈硯清看著這場狗咬狗的鬧劇，心中一片冰涼。這就是大雍的官員，這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大旱當前，不思救災，反而趁機斂財。
“全都押下去。”她揮手，“待本官查清賬目，一並治罪。”
當日下午，欽差臨時府庫——就設在縣衙旁的一處空倉——外排起了長隊。
沈硯清帶來的糧食有限，但她昨日一進城，便以欽差名義向城中富戶“借”糧。有那不肯借的，她直接亮出賬冊：“李大戶，去年你偷漏田稅三百兩，若現在捐糧二百石，本官便既往不咎。”
軟硬兼施，竟湊出了八百石糧食。
粥棚搭起來了。十口大鍋同時開煮，米粥的香氣飄遍全城。災民們端著破碗，眼巴巴等著，隊伍從城東排到城西。
沈硯清親自站在鍋邊監督。她規定：粥要插筷不倒，薄粥不賑。凡發現克扣米糧、以次充好者，立斬。
“娘……粥……粥……”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擡頭看看娘親，生怕這是做夢。
那婦人邊哭邊笑：“喝吧，喝吧，這是青天大老爺給的粥……”
有老者喝完粥，顫巍巍走到沈硯清面前，跪下磕頭：“活菩薩……您是活菩薩啊……”
沈硯清扶起他，喉頭發緊：“老人家快起。是本官來遲了，讓你們受苦了。”
夕陽西下時，沈硯清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中裊裊炊煙——那是災民們在用領到的米糧煮飯。雖然還是吃不飽，但至少，今天沒人餓死，沒人……吃那些不該吃的東西。
秦英走到她身邊：“大人，周侍郎的儀仗明日就到。”
沈硯清望著遠方：“他來他的，我們做我們的。昌平縣只是第一站，雲州、幽州、並州……還有多少這樣的慘狀，等著我們。”
“孫有德招了，”秦英低聲道，“他說賑災糧其實只被貪了五百石，還有五百石……被太子府的管事‘借’走了，說是用來‘打點朝中關系’。”
沈硯清眼神一凜。
太子黨。果然是他們。
“證據呢？”
“有孫有德畫押的供詞，還有太子府管事寫的借條——雖然用的是化名，但筆跡可以做比對。”
“收好。”沈硯清轉身下城樓，“等周世昌到了，看他如何表演。”
夜色漸深，昌平縣城卻比往日多了些生氣。粥棚的燈火未熄，準備著明晨的粥米。災民們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裏，雖然還是饑腸轆轆，但至少有了盼頭。
沈硯清回到臨時住處——縣衙後院一間簡陋廂房。桌上攤著雲州、幽州、並州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災情嚴重的村鎮。
她提筆蘸墨，開始寫奏折。不是給雍帝的，是給秦淵的密奏。她要借這位首輔之力，撬動太子黨在北疆的貪腐網絡。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在哼一首不成調的歌謠。沙啞的童音在夜風中飄蕩：
“青衫老爺來，鍋裏米花開，娃娃不哭爹娘笑，活菩薩在眼前……”
沈硯清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
活菩薩？
她配不上這三個字。
她只是來遲了，遲了太久，讓那麽多人……永遠等不到這鍋米花。
燭火搖曳，映著她清瘦而堅毅的臉。
路還長，惡人還未除盡，災民還未得救。
但至少今夜，昌平縣無人餓死。
……
八月初三，昌平縣施粥第七日。
城東臨時搭起的窩棚區已住了近三千災民，雖然每日兩頓薄粥遠不足以飽腹，但至少沒人再餓死，沒人再……吃那些不該吃的東西。沈硯清每日在粥棚、縣衙、城外打井工地之間奔走，青衫下擺沾滿塵土，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
這日清晨，她正在查看新打的一口井——這次是真的井，深三丈，終於見了濕土——秦英急匆匆趕來，臉色難看：“大人，窩棚區那邊……出事了。”
“何事？”
“從昨兒半夜起，陸續有人發熱、腹瀉。今早……已躺倒二十幾個，有三個孩子沒挺過去。”秦英聲音發緊，“安大夫去看過了，說是……傷寒。”
沈硯清手中的量繩“啪”地掉進井裏。
傷寒。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常識。她本以為至少能撐到秋涼，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急。
“安大夫怎麽說？”
“說是要盡快隔離病患，否則一傳十、十傳百……”秦英頓了頓，“可咱們帶來的藥材，治風寒的還有些，治傷寒的……不夠。”
沈硯清轉身就往窩棚區走。秦英急忙攔住：“大人！您不能去！安大夫說了，這病兇險，沾上就——”
“我是欽差。”沈硯清撥開她的手，腳步不停，“我不去，誰去？”
窩棚區西側已拉起一道草繩，幾個衙役守著，不許人進出。草繩內，二十幾個病患躺在地上，有的蜷縮著呻吟，有的已昏迷不醒。空氣裏彌漫著酸臭和病氣，蒼蠅嗡嗡亂飛。
安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幹瘦老者，此刻正蹲在一個孩子身邊診脈，見沈硯清來了，急忙起身：“大人，您怎麽——”
“情況如何？”
安大夫搖頭：“是傷寒，錯不了。發病急，傳得快。最麻煩的是……”他壓低聲音，“水源可能已被汙染。”
沈硯清心頭一沈。昌平縣本就缺水，災民共用幾口淺井，若井水不凈……
“隔離區必須擴大。”她環視四周，“西邊那片荒地，立刻清出來，搭棚子。所有病患移過去，專人照顧。健康災民不得靠近。”
“可藥材……”
“藥材我來想辦法。”沈硯清看向秦英，“你去城中所有藥鋪，有多少傷寒藥材收多少，記欽差府的賬。另外，張榜招募民間郎中，凡願來疫區救治者，每日發糧三升，另給診金。”
“是！”
“還有，”沈硯清叫住她，“讓沈山從京城商行調的那批藥材，最快還要幾日能到？”
“按腳程……至少還要五日。”
五日。太久了。
沈硯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等不了了。安大夫，你先按傷寒方子配藥，有多少用多少。另外……”她頓了頓，“我有些防疫的法子，你聽聽看可不可行。”
安大夫一怔：“大人請講。”
“其一，所有飲用水必須煮沸，放涼了再喝。其二，病患的嘔吐物、排洩物，要用石灰掩埋。其三，照顧病患的人，進出要用皂角洗手，衣物要用沸水煮過。”沈硯清語速很快，“其四，死者……必須火化。”
安大夫眼睛漸漸亮了：“沸水消毒……石灰撒地……大人，這些法子，下官只在古醫書裏見過零星記載，您怎麽……”
沈硯清沒有回答。前世北疆大疫，她見過太多慘狀。那時她還是奸臣，只顧自保，哪管百姓死活。後來疫情失控，死傷無數，她才從太醫那兒聽來這些防疫要訣——可惜太遲了。
這一世，不能再遲。
“照做吧。”她說，“所需石灰，我讓衙役去采買。柴火不夠，就拆些破屋爛棚——非常之時，顧不得那麽多了。”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隔離區開始搭建，大鍋架起來燒水，石灰運來了，衙役們捂著口鼻撒地。災民們起初恐慌，但見欽差大人就站在疫區邊上指揮，又慢慢鎮定下來。
“青天大老爺都不怕，咱們怕啥？”有漢子帶頭，拆了自家半塌的窩棚當柴火。
“就是！聽大人的，準沒錯！”
人心漸漸穩了。但疫情，卻越來越兇。
八月十五，中秋。本該是團圓之日，昌平縣的月亮卻蒙著一層陰霾。
隔離區已收治了一百二十七名病患，死了十九個。安大夫帶著三個招募來的郎中日夜不休，眼睛熬得通紅。藥材越來越少，京城商行的車隊還沒到。
更糟的是，周世昌的欽差儀仗，三日前到了。
這位正使大人一到昌平，便住進了縣衙最好的院落，每日閉門不出，只派了個主事來“協助”沈硯清。那主事姓錢，生得肥頭大耳，說話陰陽怪氣：
“沈大人，您這般大張旗鼓，又是隔離又是燒屍的，鬧得人心惶惶啊。周大人說了，賑災首要的是安定民心，您這麽一搞……”
沈硯清正在給一個發熱的孩子餵藥，頭也不擡：“錢主事若覺得不妥，可去隔離區看看。看看那些病患，聽聽他們的呻吟，再來說安定民心。”
錢主事訕笑：“下官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周大人擔心，疫情萬一控制不住，傳到別處……”
“所以更要嚴控。”沈硯清放下藥碗，轉身看他，“錢主事來得正好，石灰不夠了，煩請轉告周大人，調撥些銀兩采買。”
“這……下官做不了主……”
“那就請能做主的人來。”沈硯清語氣轉冷，“本官記得，欽差正使有調度地方錢糧之權。如今疫情緊急，周大人若再閉門不出，本官只好上奏朝廷，言明正使畏疫不前、玩忽職守了。”
錢主事臉色一變，悻悻而去。
秦英走過來，低聲道：“大人，周世昌昨日派人去了州府，怕是要告您的狀。”
“讓他告。”沈硯清擦擦手，“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藥材……還能撐幾日？”
“最多兩日。”
兩日。沈硯清望向南方。林挽夏承諾的藥材車隊，應該就在路上了。可北疆路難行，萬一……
“大人！大人！”一個年輕郎中跑過來，滿臉是汗，“東區……東區又發現三個發熱的，都是孩子！”
沈硯清立刻往東區走。那是一片更擁擠的窩棚，住的都是老弱婦孺。三個孩子躺在一個破席子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
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三四歲，閉著眼，呼吸微弱。
“娘……娘……”孩子無意識地呢喃。
沈硯清心中一痛。她想起沈玥，想起離家那日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這些孩子，也是別人的心頭肉啊。
“抱去隔離區。”她輕聲說，伸手想抱起最小的那個。
“大人不可！”安大夫急忙阻攔，“您已經連日勞累，若再沾染病氣……”
“無妨。”沈硯清抱起孩子，小小的身子輕得像片葉子，在她懷裏發抖。她低頭看著孩子燒紅的臉，柔聲道，“乖，不怕，大夫給你治病。”
孩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忽然小聲說：“菩薩……”
沈硯清眼眶一熱。
她抱著孩子走向隔離區，青衫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身後，災民們靜靜看著，有人悄悄抹淚。
當夜，沈硯清沒有回縣衙。她留在隔離區邊上的一個小棚裏，和安大夫一起守夜。子時，她開始覺得頭暈，身上發冷。
“大人？”安大夫察覺不對，伸手探她額頭，臉色驟變，“您在發熱！”
沈硯清擺擺手：“無礙，許是累了。”
安大夫不聽，硬是給她診脈，越診臉色越白：“脈象浮數……大人，您、您怕是染上了！”
棚裏瞬間安靜。幾個郎中都看了過來，眼中盡是驚恐——欽差大人若病倒了，這疫區，這昌平縣，該怎麽辦？
沈硯清沈默片刻，反而笑了：“染上也好。正好試試咱們的藥管不管用。”
“大人！”安大夫急得跺腳，“您快回縣衙靜養，這裏交給下官……”
“我哪兒也不去。”沈硯清在草墊上躺下，拉過薄被，“安大夫，按傷寒方子給我開藥。若我挺過去了，說明這方子有效，可推廣。若我挺不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記得把我火化。骨灰……帶回京城，交給我夫人。”
“大人——”
“去吧，配藥。”沈硯清閉上眼睛，“我累了，想睡會兒。”
安大夫紅著眼眶去了。秦英沖進來，跪在草墊邊，聲音哽咽：“大人，屬下送您回京！現在就走，快馬加鞭，來得及——”
“秦英。”沈硯清睜開眼，看著她，“我跟你說過，這一趟，是為救人來的。如今人還沒救完，我怎麽能走？”
“可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硯清微笑，前世虧心事做多了，這輩子總要還些債。“若能以我一身，換千百人性命，值了。”
秦英淚如雨下。
棚外，月光清冷。隔離區裏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呻吟聲，間或有孩子細弱的啼哭。
沈硯清聽著這些聲音，心中卻異常平靜。她想起林挽夏，想起沈玥，想起離家那日的擁吻，想起女兒哭著喊“母親回來”。
玥兒，母親答應過要回去的。
她得挺過去。
為了北疆的百姓，也為了家中那盞燈。
夜色深沈，高燒漸起。迷迷糊糊中，沈硯清仿佛看見林挽夏站在床前，端著一碗藥，柔聲說：“硯清，喝藥。”
她張嘴，苦味在舌尖蔓延。
苦，但活著。
……
八月初十，京城。
挽夏商行二樓的賬房裏，林挽夏正核對七月總賬。窗外秋蟬聒噪，算珠劈啪，可她的心卻靜不下來——沈硯清已離家一月餘，只在中秋前捎回一封簡短家書，說已抵雲州，一切安好。
“安好”二字，寫得倉促，墨跡深淺不一。林挽夏將那封信貼身收著，夜裏總要摸出來看幾遍，指尖描摹那熟悉的字跡，才能稍覺心安。
“夫人！”陳娘子忽然推門進來，神色慌張，“北邊……北邊有消息！”
林挽夏手一顫，算盤珠子嘩啦作響：“什麽消息？”
“商行往雲州送貨的劉掌櫃剛回來，說……說雲州爆發傷寒，昌平縣最重，已經死了不少人！”陳娘子聲音發顫，“還說……說沈大人親自在疫區救治，前幾日……前幾日也染上了！”
林挽夏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穩。耳邊嗡嗡作響，陳娘子後面的話都聽不清了，只有那句“染上了”在腦中反覆回響。
染上了。傷寒。疫區。
她猛地轉身，從書架暗格裏抽出一卷輿圖，在桌上嘩啦攤開。纖細的手指顫抖著劃過從京城到雲州的路線——一千六百裏，快馬加鞭也要七八日。
“劉掌櫃人呢？”她聲音啞得厲害。
“在樓下，還帶回了沈大人身邊秦護衛的信。”
一炷香後，林挽夏讀完秦英那封字跡潦草的信，臉色白得嚇人。信上詳細寫了疫情如何爆發、藥材如何緊缺、沈硯清如何親自入疫區抱病孩、又如何自己染病高燒……最後一句是：“大人昏迷前囑，若有不測，骨灰歸家。”
骨灰歸家。
林挽夏死死攥著信紙，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不，不會的。硯清答應過要回來，答應過要給玥兒帶糖人，答應過……要與她白頭偕老。
“夫人，您……”陳娘子擔憂地看著她。
林挽夏深吸一口氣，再擡頭時，眼中已沒了慌亂，只剩一片冰涼的決絕：“陳娘子，立刻做三件事。”
她語速極快，條理清晰：“第一，清點商行所有庫存藥材，凡治傷寒、退熱、補氣的，全部裝箱。第二，聯絡京城各大藥行，高價收購傷寒藥材，有多少收多少。第三，以商行名義發募捐告示：凡捐藥材、衣物、銀錢者，商行記功德簿，日後購物九折。”
“是！”陳娘子應聲而去。
林挽夏鋪紙研墨，手腕穩得驚人。她先給蘇沐晴寫信——蘇家江南有藥園，或許能調些急用藥材。又給沈山寫信，讓他暫停商行所有非必要采買，全力籌措北運物資。最後，她給壽寧長公主寫了拜帖。
這位長公主是雍帝胞妹，守寡多年，在貴婦圈中威望極高。沈硯清離京前曾叮囑：若遇難事，可求長公主。
拜帖送出不到兩個時辰，長公主府便回了信：明日巳時，公主在府中等她。
……
翌日，壽寧長公主府。
林挽夏穿了身素凈的月白襦裙，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這是沈硯清送她的第一件首飾。她被引到後花園的水榭中，長公主正坐在窗邊煮茶。
“民婦林氏，拜見長公主殿下。”林挽夏斂衽行禮。
“起來吧。”長公主面容端麗，幾年過去，風采尤甚，眉宇間一派皇家氣度。她擡眼打量林挽夏，淡淡道，“沈夫人求見本宮，是為北疆疫情？”
“是。”林挽夏垂首，“民婦夫君沈硯清奉旨賑災，如今身陷疫區，藥材緊缺。民婦鬥膽，懇請殿下援手。”
長公主不語，只斟了杯茶推過去。林挽夏雙手接過，卻不飲，只是捧著。
“沈硯清……”長公主緩緩道，“本宮記得她。去歲江南鹽案，她斷了許多人的財路，也救了許多百姓的命。朝中有人說她鋒芒太露，也有人說她是真能臣。”
她頓了頓：“本宮倒覺得，這般敢為民請命、敢以身犯險的官員，大雍太少了。”
林挽夏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落淚。
“你要本宮如何援手？”長公主問。
“民婦不敢奢求太多。”林挽夏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只求殿下在貴婦圈中說句話，號召各家捐些藥材、衣物。民婦的商行願出銀錢采買，但有些稀罕藥材，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長公主接過清單細看。上面列得極細：石膏、黃連、黃芩、柴胡……都是治傷寒的要藥。數量驚人，顯然是為數萬災民準備的。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長公主擡眼，“只是，本宮為何要幫你？”
林挽夏沈默片刻，擡起頭，直視長公主：“因為殿下曾說過一句話——‘女子立世，當互幫互助’。”
這是去歲長公主在賞花會上說的，當時滿座貴婦附和，可事後真做到的，寥寥無幾。
長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你倒記得清楚。”她將清單收進袖中，“三日內，本宮給你答覆。”
“謝殿下！”
“先別急著謝。”長公主正色道，“沈夫人，有句話本宮得提醒你。北疆那潭水深得很，太子黨、二皇子黨都在盯著。你夫君在那邊既是救人，也是涉險。你這般大張旗鼓籌藥，恐會惹人忌憚。”
林挽夏神色不變：“民婦只知道，夫君在救人，災民在等藥。至於忌憚……”她微微一笑，“民婦一介商婦，不懂朝堂大事，只知道做生意要誠信，做人要講良心。”
長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一個講良心。去吧，等消息。”
八月十三，長公主府設宴。
京城有頭有臉的貴婦來了大半。宴至中途，長公主放下酒杯，輕描淡寫提起北疆疫情，又拿出林挽夏那份清單。
“本宮已捐五千兩。”她說，“在座諸位若有餘力，不妨也盡份心。功德簿上記一筆，也算給兒孫積福。”
長公主帶頭，誰敢不跟？不過半日，便募得三萬七千兩。加上商行自籌的一萬三千兩，整整五萬兩白銀。
林挽夏連夜調度。商行所有馬車、夥計全部出動，分頭采買藥材、棉衣、糧食。她親自坐鎮庫房，一箱箱查驗，不合格的當場退回。
沈玥被奶娘抱來，小丫頭似乎感應到母親的焦灼，不哭不鬧，只睜著大眼睛看著。林挽夏抽空抱抱她，輕聲道：“玥兒，母親在等咱們的藥，等咱們救她呢。”
沈玥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臉：“娘……不哭。”
林挽夏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濕涼一片。她擦幹眼淚，親親女兒：“娘不哭。母親會沒事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該團圓的日子，林挽夏卻在庫房指揮裝車。二十輛大車整裝待發，車上插著“賑災藥材”的旗子，每輛車配兩名護衛——都是沈山精挑的好手。
最後一箱藥材裝車時，林挽夏叫來領隊的劉掌櫃：“這些藥材，務必親手交到秦英護衛手中。告訴她，若大人……若大人用不上，便給災民用。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夫人放心，小人拼死也會送到。”
車隊在月色下啟程。林挽夏站在門口，望著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久久未動。
回到書房，她鋪開信紙，提筆給沈硯清寫信。千言萬語湧到筆尖，卻不知從何寫起。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團。
最終，她只寫了幾行字：
“硯清吾妻：糧藥在途，計二十車，五日後抵昌平。京中諸事安好，玥兒日日念叨‘母親平安’。妾別無他求，唯願你保重自身，勿忘家中有人日夜懸心。待北疆雪融，春草覆生，盼君早歸。”
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昔年槐下之諾，妾未嘗一日敢忘。今生既許，生死相隨。君若捐軀，妾不獨活。”
寫完，她將信折好，滴蠟封緘。又叫來商行養的信鴿，將短信筒系在鴿腿上。
“去吧。”她推開窗，信鴿撲棱棱飛入夜色，朝著北方，朝著那片被疫情籠罩的土地。
月色清冷，照著空蕩蕩的庭院。林挽夏獨坐燈下，摩挲著頸間那枚羊脂玉佩——沈硯清離家時留給她的，說“見玉如見我”。
玉佩溫潤，仿佛還帶著那人的體溫。
“硯清，”她對著虛空輕聲道，“你一定要等著。藥很快就到，我很快就來……你若敢丟下我和玥兒，我就是追到黃泉，也要把你拽回來。”
窗外秋風起，梧桐葉落。
長夜漫漫，但黎明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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