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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膽識過人,忠勇可嘉。” 林挽夏獲誥命“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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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膽識過人,忠勇可嘉。” 林挽夏獲誥命“安人”

十一月三十,林泉莊。

晨霧還未散盡,溫泉池的水汽便已裊裊升起,混著院中臘梅的冷香,在冬日的空氣裏織成一層薄薄的紗。沈硯清靠在廊下的軟椅上,身上蓋著厚絨毯,膝上攤著一本賬冊——是林挽夏新整理出的莊子收支。

她的右手仍吊在胸前,繃帶下的箭傷隱隱作痛。但比起三日前的生死一線,如今這點疼痛,已近乎恩賜。

“母親,這個字念什麽?”沈玥趴在她膝邊,小手指著賬冊上的一個“漕”字。

“漕,漕運的漕。”沈硯清用左手輕撫女兒柔軟的頭發,“就是把糧食從南方運到北方的水路。”

“就像我們坐的大船?”

“對,就像月兒坐的大船。”

沈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去玩自己的布老虎。她的咳嗽已好了七八分,小臉漸漸豐潤起來,每日在溫泉池裏泡半個時辰,出來時渾身暖乎乎的,再不會像以前那樣手腳冰涼。

林挽夏端著一碗藥膳從廚房出來,見這場景,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她將碗放在沈硯清手邊的小幾上:“趁熱喝。白醫官說這方子最補氣血。”

沈硯清乖乖端起碗。藥膳裏加了紅棗、當歸,還有林挽夏特意尋來的野生黃芪,味道甘苦,卻暖身。

“李巖來了。”林挽夏在她身邊坐下,低聲說,“在前廳等著,說有事稟報。”

沈硯清放下碗:“讓他到書房吧,你也一起聽。”

……

書房裏,李巖一身簡樸的深藍常服,眼下帶著疲憊,神情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舒展。見沈硯清被林挽夏攙扶進來,他忙起身行禮:“沈大人傷體未愈,下官本不該叨擾,只是……”

“無妨。”沈硯清在書案後坐下,林挽夏替她在腰後墊了軟枕,“李大人請坐,有話直說。”

李巖這才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冊子:“這三日,按陛下的旨意,下官已主理完畢首要的善後事宜。特來向大人稟報。”

他翻開冊子,一條條道來:

“其一,抄家。鄭伯安江寧府宅邸查抄出現銀十八萬兩,金器珠寶折銀五萬兩,田產地契若幹;王文昌府宅抄出現銀九萬兩,另有鹽引、當鋪幹股等。其他二十五名涉案官員,合計抄沒贓銀三十一萬兩。總計六十三萬兩,已全部封存,待押解進京。”

沈硯清靜靜聽著。六十三萬兩,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那些早已轉移的、揮霍的、孝敬給上峰的,不知還有多少。

“其二,補發漕工欠餉。”李巖翻過一頁,“按鹽幫賬本記錄,近三年被克扣的漕工工錢共計五萬七千兩。下官已從抄沒銀中撥出六萬兩,於三日前在運河各碼頭設點發放。截至昨日,已有四千三百餘名漕工領到欠餉。”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聲音微沈:“發放那日,許多老漕工跪在碼頭上哭。有個姓何的老丈,領了三兩二錢銀子,顫抖著手說:‘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筆錢。’下官……心中有愧。”

沈硯清沈默片刻,緩緩道:“李大人不必過於自責。若非你及時協助,這些銀子恐怕永遠見不得天日。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李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其三,漕運暫定新規。下官鬥膽,在等候朝廷正式章程前,先定了三條臨時規矩:一、漕船損耗率恢覆舊制,不得超過千分之五;二、漕工工錢每旬一結,不得拖欠;三、設立漕工訴冤箱,凡有克扣盤剝,可直接投書。”

“很好。”沈硯清點頭,“不過,臨時規矩終究治標不治本。”

她看向窗外。溫泉池的水汽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暈,美得不真實。可她知道,運河上那些赤腳拉纖的漢子、衣不蔽體的船工,他們的生活遠沒有這般詩意。

“李大人可願聽我幾句妄言?”她轉回頭。

“大人請講。”

沈硯清斟酌著詞句,語速很慢,因傷勢未愈,每說幾句便要停頓片刻:

“漕運之弊,根在兩點:一在監管虛設,漕運衙門既當運糧人,又當查驗官,無異於監守自盜;二在漕工無靠,他們名為‘雇工’,實同奴役,工錢任人克扣,冤屈無處申訴。”

她頓了頓,林挽夏適時遞上溫水。沈硯清飲了一口,繼續道:

“故我有兩議:其一,奏請朝廷設立‘漕運監察司’,直屬戶部,與漕運衙門分權制衡。監察司官員三年一換,不得在江南置產,不得與漕運相關商戶往來。其二,漕工改‘雇’為‘募’,登記造冊,按月發餉,傷病有撫恤,年老有安置。讓他們成為‘朝廷的漕工’,而非‘幫派的苦力’。”

李巖聽得怔住了。這兩條建議,每一條都直指要害,每一條都觸動既得利益。尤其是第二條——讓漕工成為朝廷登記在冊的募工,這意味著要給他們名分、給保障、給上升通道。

這不再是修補補,而是徹底重構漕運的根基。

“大人……”李巖聲音發幹,“此議若上奏,恐遭朝中反對。那些靠著盤剝漕工發財的……”

“所以才要趁現在。”沈硯清眼中閃過銳光,“鄭伯安倒臺,鹽幫潰散,江南官場震動,正是推行新制的最佳時機。阻力會有,但陛下既讓我‘節制涉案州府’,便是給了我試行的權力。”

她看向李巖:“李大人可願與我一同上書?”

李巖沈默了許久。書房裏只有炭火劈啪的輕響,以及窗外沈玥和奶娘玩耍的細碎笑聲。

終於,他起身,長揖到底:“下官願附驥尾。”

……

午後,李巖告退去擬奏折。林挽夏送他至莊門,回來時手中多了一份文書。

“地契過戶辦妥了。”她將文書遞給沈硯清,眼睛亮晶晶的,“江寧府新上任的同知親自送來的,說王知府……不,王文昌的案子已定,他侵占的林家產業全數歸還。莊子現在完完整整是咱們的了。”

沈硯清翻開文書。嶄新的官契上,“林泉莊”三個字已被朱筆劃去,旁邊添了清秀的小楷:“玥泉莊”。產權人:林挽夏。

“玥泉莊……”沈硯清輕聲念著。

“嗯。”林挽夏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用月兒的名字。紀念我們為她奪回這個莊子,也紀念……”她聲音微哽,“紀念你差點把命丟在這裏。”

沈硯清回握她的手,十指相扣:“這名字好。暖和,有生氣。”

“我還想好了莊子的用處。”林挽夏眼睛更亮了,“前院保留溫泉療養,給月兒,也給那些肺弱體虛的孩子用——我問過白醫官,他說小兒肺疾最宜溫養。東廂改做學堂,請個先生,教莊裏佃戶的孩子識字算數。西廂……可以開個小小的織坊,江南女子擅紡織,我教她們新式織法,織出的布由蘇記代銷,她們能賺些貼己錢。”

她說這些時,神采飛揚,那個在沈家村低頭做活的童養媳,那個在京城櫃臺後打算盤的商人婦,此刻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地——一方能庇護弱小、能創造價值的天地。

沈硯清靜靜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處箭傷都不那麽疼了。

“都依你。”她說,“等開春,我傷好些了,幫你畫改建的圖紙。”

林挽夏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暖。

這時,秦英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大人,外頭有個老漕工,說是姓何,帶了一籃子雞蛋,非要見您。攔不住。”

沈硯清與林挽夏對視一眼:“請他進來吧。”

不多時,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被領進書房。他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手上滿是老繭和凍瘡,見到沈硯清便要下跪。

“老人家快請起。”沈硯清示意秦英攙住。

老何局促地站著,將手中的竹籃放在地上,裏面是十幾個還沾著稻草的雞蛋:“沈、沈青天……小老兒沒什麽好東西,家裏母雞下的蛋,您、您補補身子……”

他說話時,渾濁的眼睛裏含著淚:“小老兒拉了一輩子纖,兒子、孫子也是纖夫。以前工錢總被克扣,病了沒人管,死了草席一卷扔亂葬崗……這回,這回不但補了工錢,李大人還說,以後要給我們造冊子,發餉銀,病了有藥,老了有米……小老兒、小老兒……”

他說不下去了,用袖子抹眼睛。

沈硯清讓林挽夏扶自己起身,走到老何面前,深深一揖。

老何嚇得直哆嗦:“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青天大老爺……”

“這一揖,是替朝廷向您賠罪。”沈硯清直起身,聲音鄭重,“讓您這樣的老人家苦了這麽多年,是朝廷失職。往後的日子,不敢說多好,但至少——該給的工錢一分不少,該受的尊重一點不差。”

老何楞楞地看著她,忽然老淚縱橫,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頭:“青天……沈青天啊……”

秦英將他扶起,送出門去。那籃子雞蛋,林挽夏堅持付了錢,老何推辭不過,揣著銅錢,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書房裏重歸安靜。

沈硯清站在窗前,看著老何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莊外小徑。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淡淡的金邊。

“沈青天……”林挽夏走到她身邊,輕聲重覆這三個字。

沈硯清搖搖頭:“我算什麽青天。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還遠遠不夠。”

“但有人記住了。”林挽夏握住她的手,“有人因為你的努力,能多吃一口飽飯,多穿一件暖衣,多活一天有尊嚴的日子。這就夠了。”

沈硯清轉頭看她,忽然問:“挽夏,你說,我們做的這些,能改變什麽嗎?”

“能。”林挽夏回答得毫不猶豫,“也許不能一下子改變整個世道,但玥泉莊裏會有孩子因為溫泉而活下來,會有女子因為織布而挺直腰桿,會有像何老丈那樣的漕工,晚年能少些淒苦。這一點一點的改變,聚起來,就是光。”

沈硯清笑了。這一次,笑容真切地抵達眼底。

窗外,玥泉莊的臘梅開得正好。

而江南的冬天,似乎也不那麽冷了。

……

正月初八,清晨。

玥泉莊的溫泉池裏,沈玥正套著個小木盆在水裏撲騰。兩個月不間斷的溫養,讓她蒼白的小臉透出健康的紅暈,最要緊的是——她已經整整七日沒有咳嗽了。

“月兒,該起來了。”林挽夏蹲在池邊,用厚絨布將女兒裹住抱起來,“今日要回京,路上可不能著涼。”

沈玥摟著娘親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京城也有溫泉嗎?”

“京城沒有溫泉,但京城有母親的衙門,有咱們的家。”林挽夏給她擦幹身子,換上嶄新的棉襖——藕荷色的小襖,領口袖邊鑲著兔毛,是蘇記新送來的年禮。

沈硯清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她身上的箭傷已基本愈合,右手雖還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動已無礙。此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鬥篷,是離京時那身行頭。

秦英從門外進來,肩上落著細雪:“大人,車馬已備好。江寧府的官員和不少百姓聚在莊外,說要送大人一程。”

沈硯清微怔:“百姓?”

“是。”秦英眼中帶著暖意,“多是漕工家眷,還有些受過莊子恩惠的貧戶。聽說大人今日要走,天沒亮就來了,攔不住。”

沈硯清與林挽夏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動容。

莊門外,景象出乎意料。

不是幾十人,是數百人。黑壓壓的一片,在細雪中安靜地站著。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抱著幼兒的婦人,有膚色黝黑的纖夫。他們手中提著簡陋的籃子——雞蛋、幹菜、粗布鞋墊,甚至還有一串串風幹的魚。

見沈硯清出來,人群騷動起來。一個老漢顫巍巍上前,正是兩個月前來送雞蛋的老何。他身後跟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祖孫倆“撲通”跪下。

“沈青天……”老何聲音哽咽,“小老兒沒什麽能報答的,這是我孫子栓子,識得幾個字,會算賬。青天若不嫌棄,讓他跟著去京城,給您當個跑腿小廝……”

沈硯清忙示意秦英扶起祖孫:“老人家萬萬不可。栓子年紀還小,該去學堂讀書,將來考功名、做生意,都是出路。”

她轉向眾人,提高聲音:“諸位鄉親的心意,沈某心領了。但這些東西,大家帶回去,給老人孩子添件冬衣,買斤肉吃。沈某做的是分內之事,受不起這般厚禮。”

人群中有人喊:“沈大人!沒有您,我爹的工錢這輩子都要不回來!”

“我閨女的咳疾是在玥泉莊治好的!”

“我家的田被鹽幫強占,是李大人替我們討回來的!”

聲音此起彼伏,在細雪中回蕩。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涼涼的:“江南是諸位的家鄉,沈某不過是個過客。往後的日子,要靠諸位自己,靠新任的官員,靠朝廷的新政。但沈某答應諸位——回到京城,必會奏請陛下,讓漕運新制盡快落地,讓江南百姓,永不再受盤剝之苦!”

話音落下,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呼聲:

“沈青天一路平安!”

“保佑沈大人!”

馬車在歡呼聲中緩緩啟程。沈玥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人群,忽然伸出小手揮了揮。

這個動作引得人群一陣更大的歡呼。

林挽夏將女兒抱回懷裏,眼睛微紅:“他們是真的感激你。”

沈硯清望著窗外漸遠的送行人群,輕聲道:“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

正月二十,車隊抵達京城。

城門守衛驗過官憑,看清“翰林院侍讀學士沈硯清”的印信時,態度立刻恭敬起來——這兩個月,江南漕運案震動朝野,沈硯清的名字早已傳遍京城官場。

入城後,景象又有不同。

不再是離京時的冷清觀望,沿路竟有官員家仆在街邊等候,見車隊經過,紛紛上前遞帖、送禮。有自稱“趙尚書家管事”的,甚至還有“四皇子府長史”。

沈硯清一概婉拒,只讓秦英收下拜帖,回說“傷愈後再行拜會”。

回到榆錢胡同七號的沈宅,門房老仆早已得了信,將宅子打掃得煥然一新。更讓林挽夏驚喜的是——院子東側新起了一間暖閣,地下通了火龍,冬日裏溫暖如春,正是給沈玥養病的好去處。

“是周夫人派人來修的。”老仆稟報,“說是周禦史吩咐,沈大人為江南百姓受傷,家裏不能缺了調養之處。”

林挽夏心中感激。她扶著沈硯清下車,踏入久違的家門。院中那棵老槐樹落盡了葉子,枝頭卻已冒出細小的芽苞——春天要來了。

當日下午,宮裏的旨意就到了。

來宣旨的是禦前太監李德全,身後跟著八名小太監,擡著四個朱漆箱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德全展開明黃卷軸,聲音清亮:

“翰林院侍讀學士沈硯清,奉旨巡查江南漕運,秉公持正,不畏強權,揭貪腐於膏肓,救黎庶於水火。更以身為盾,護證衛民,忠勇可嘉。特擢升為翰林院侍讀(正六品),賜白銀千兩,禦筆‘忠勤’匾一面,以彰其功。”

念到這裏,李德全頓了頓,看向跪在一旁的林挽夏:“林氏挽夏,淑慎性成,勤勉柔順,相夫教子,宜室宜家。特封為安人,賜誥命服冠。”

“欽此——”

“臣領旨謝恩。”沈硯清與林挽夏齊聲叩拜。

小太監們擡上賞賜。白銀千兩用紅綢系著,熠熠生輝;禦筆匾額用黃綾覆蓋,揭開後,“忠勤”二字蒼勁有力,落款是雍帝的私印;誥命服冠則是六品命婦的全套行頭——霞帔、翟冠、玉帶,精致華美。

李德全親自扶起沈硯清,低聲道:“沈大人,陛下口諭,讓您好好養傷,三日後大朝,陛下要親自見您。”

“臣遵旨。”

送走宮使,沈宅頓時熱鬧起來。鄰裏紛紛上門道賀,周禦史夫人、趙誠的娘子、還有京城女商會的幾位夫人,都帶著禮物前來。林挽夏換上安人服制接待賓客,雖不習慣這般隆重,卻舉止得體,贏得一片讚譽。

沈玥被一群夫人圍著逗弄,小姑娘不認生,脆生生地喊“姨姨”,引得眾人更是喜愛。

直到入夜,宅子才安靜下來。

書房裏,沈硯清看著墻上的“忠勤”匾,久久不語。

林挽夏端著安神茶進來,見她出神,輕聲問:“想什麽呢?”

“在想這二字的分量。”沈硯清指了指匾額,“忠是忠君,勤是勤政。陛下賜這二字,既是褒獎,也是期許——他要我繼續做孤臣,做直臣,做那個敢捅馬蜂窩的人。”

林挽夏將茶盞放在她手邊:“你後悔嗎?”

“不後悔。”沈硯清答得毫不猶豫,“只是覺得……前路更難了。二皇子雖被禁足,勢力仍在;江南那些被觸動利益的世家,不會善罷甘休;朝中那些看不慣女子為官的,更會借機攻訐。”

她轉過身,握住林挽夏的手:“只是連累你,剛得了安人的封誥,就要跟著我擔驚受怕。”

林挽夏反握住她的手,笑了:“怕什麽?我有誥命在身,是正經的六品安人。往後誰再敢說我‘商婦低賤’,我便把這身霞帔穿出去給他們看。”

她說得俏皮,沈硯清也笑了。

窗外飄起今春第一場雨,細細的,潤物無聲。

沈玥的房間裏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小姑娘睡得正香。

林挽夏靠在沈硯清肩頭,輕聲道:“其實我要的不多。月兒健康,你平安,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夠了。什麽安人、誥命,都是錦上添花。”

“我知道。”沈硯清攬住她,“但該爭的,我們還得爭。為了月兒,為了那些送我們出江南的百姓,也為了……這一世,我想看到的不一樣的世道。”

雨聲漸密,敲打著屋檐。

書房裏燭火溫暖,映著墻上的“忠勤”匾,映著相擁的兩人。

返京榮歸,不是終點。

……

正月二十五,榆錢胡同沈宅。

書房的門緊閉著,窗紙映出十數道人影。炭火燒得正旺,暖意驅散了倒春寒的冷,卻驅不散屋中略顯凝重的氣氛。

沈硯清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新升任戶部主事的趙誠,右手邊是都察院年輕的監察禦史陸其安。下首依次坐著八九位官員,最年輕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年長的也不到四十,皆是青綠官服——這是六品及以下官員的服色。

這就是“清流社”的第三次正式聚會。

“江南漕運新制的奏疏,昨日已由周禦史呈遞禦前。”趙誠翻開手中的簿冊,“按我們商議的條目:一設漕運監察司,直屬戶部;二改漕工為募工,造冊發餉;三定損耗新規,超損問責。條條都動了既得利益者的命脈。”

監察禦史陸其安接話:“這幾日,朝中已有議論。戶部右侍郎陳大人私下說‘沈侍讀年輕氣盛,不知漕運水深’;工部那邊更直接,說‘改雇為募,徒增國庫開支,實屬多事’。”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官員冷笑:“他們當然要反對。陳侍郎的妻弟在漕運衙門做書辦,工部劉尚書的外甥管著三個碼頭的力夫調度。改雇為募,斷了他們多少財路!”

這官員叫周謹,是刑部郎中,寒門出身,因審理一樁漕工冤案與沈硯清結識,主動要求加入清流社。

沈硯清靜靜聽著,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這是林挽夏今早塞給她的,說是“心煩時握著,能靜心”。玉佩上刻著簡樸的蘭草圖案,觸手生溫。

“反對是意料之中。”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屋內安靜下來,“但陛下既準我在江南試行新規,便是認可了大方向。我們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把道理講透,把賬算清。”

她看向趙誠:“趙主事,你核算過改募後的開支增減嗎?”

趙誠早有準備,取出一本賬冊:“核算過了。若按舊制,漕工工錢被層層克扣,實際發到手中的不足六成,但朝廷賬面上卻要按十成列支——那四成就進了某些人的口袋。改募後,工錢全額發放,看似開支增加,實則剔除了中間盤剝,總體開支反而會下降兩成。且漕工有了保障,運糧效率可提三成,損耗能降一成半。裏外裏,朝廷每年可省下至少十五萬兩。”

數字清晰,邏輯嚴密。在座眾人都是實幹出身,一聽便明白其中關竅。

“妙啊!”周謹拍案,“用實實在在的賬目說話,看那些反對者還能找出什麽理由!”

“但還不夠。”沈硯清搖頭,“他們會說,漕工粗鄙,不值得這般優待;會說募工造冊,徒增文書之累;甚至會說,漕工有了保障,便不思勤勉,反而誤事。”

“那該如何?”年輕的翰林院編修杜景沖問道。他是趙誠的同鄉,今科二甲進士,剛入翰林院不久。

“用事實說話。”沈硯清放下玉佩,“我已寫信給江寧的李巖,讓他從今春漕運開始,選兩批船試行新舊兩制:一批按舊規,一批按新規。三月後,看哪批運糧更快、損耗更少、漕工更穩。屆時數據呈報禦前,勝過千言萬語。”

眾人眼睛一亮。這才是釜底抽薪——用實踐駁斥空談。

又議了幾件朝中事務,直至酉時,聚會才散。眾人從沈宅後門悄然離去,各自登車回府。這是清流社的規矩——不張揚,不結黨,只議實務。

送走眾人,沈硯清回到書房,卻見林挽夏已在裏面。她正俯身整理散亂的茶盞,燭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影。安人的翟冠霞帔早已脫下,換上家常的杏色襦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

“累了吧?”林挽夏直起身,遞過一杯參茶,“我聽著,你們議了兩個時辰。”

沈硯清接過茶盞,暖意從掌心蔓延:“還好。都是想做實事的人,說話不累心。”

“清流社現在有多少人了?”林挽夏走到她身後,輕輕按摩她緊繃的肩頸。

“今日來了十二人,還有七八位在外地任職,通信往來。”沈硯清閉上眼,享受這片刻安寧,“皆是寒門或中小官宦出身,最高不過五品,但都在實權位置——戶部、刑部、都察院、地方州府。若真能同心協力,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秦首輔那邊……”

話未說完,門房來報:“大人,首輔秦大人府上來人,遞了帖子。”

沈硯清睜開眼,與林挽夏對視一眼,起身:“請到前廳。”

……

來的是秦淵府上的老管家,遞上一份請柬和一只錦盒。

“我家老爺說,沈大人傷愈返京,他一直想親自探望,只是朝務繁忙,不得空。明日休沐,特在府中備了便宴,請沈大人過府一敘。”老管家恭敬道,“這盒中是人參和靈芝,老爺說給大人補身子。”

沈硯清接過:“多謝秦大人厚愛,明日必準時赴約。”

送走管家,她打開錦盒。兩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一對紫靈芝,皆是上品。但更引人註目的是壓在盒底的一封信箋。

展開,只有一行字: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君既立潮頭,當知水深。”

字跡蒼勁,是秦淵親筆。

林挽夏湊過來看,蹙眉:“這是提醒,還是警告?”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沈硯清將信箋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秦首輔在告訴我兩件事:一,我現在風頭太盛,已成靶子;二,朝堂水深,我還要多加小心。”

“那明日之宴……”

“去。”沈硯清神色平靜,“正好,我也有些話想對秦首輔說。”

……

次日,秦府。

宴設在小花廳,只有秦淵與沈硯清兩人。四樣清淡小菜,一壺溫酒,簡單得像家常便飯。

秦淵老了些,鬢角白發更多,但眼神依舊銳利。他親自為沈硯清斟酒,開門見山:“江南一事,你做得漂亮。雷霆手段,又不失懷柔,最後還能全身而退,且贏得民望。這份手腕,朝中那些老油子也未必及得上。”

“首輔大人過譽。”沈硯清舉杯,“若非陛下聖明,周禦史援手,李巖、趙誠等同心協力,單憑下官一人,難成其事。”

“懂得推功,很好。”秦淵飲盡杯中酒,話鋒一轉,“但你可知,昨日大朝,有多少人參你‘結黨營私、沽名釣譽’?”

沈硯清執筷的手一頓。

“三份奏折,分別來自禮部右侍郎、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還有……二皇子府長史代奏。”秦淵看著她,“說你借清流社之名,籠絡寒門官員,培植私黨,圖謀不軌。”

“下官從未……”

“老夫知道你沒有。”秦淵打斷她,“但眾口鑠金。清流社如今三十餘人,皆是實權位置,每月聚會議政,你當別人都是瞎子?”

他放下酒杯,聲音低沈:“沈硯清,老夫欣賞你的才識膽魄,也願助你推行新政。但你要記住——在朝堂上,走得快不是本事,走得穩才是。你如今聲望太盛,已招人忌憚。若再不收斂,恐成眾矢之的。”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嚴厲。

沈硯清沈默片刻,緩緩道:“首輔大人的教誨,下官謹記。但下官有一問:若為避嫌而裹足不前,若為自保而明哲保身,那江南漕運之弊、天下百姓之苦,要靠誰去改?”

秦淵盯著她,良久,忽然笑了:“你還是這麽倔。也罷,路是你自己選的,老夫只提醒到此。”

他頓了頓,又道:“清流社不必散,但聚會次數要減,地點要換,莫給人留下話柄。至於那些參你的奏折……老夫會壓下去。但下次,未必壓得住。”

“謝首輔大人。”

宴畢,沈硯清告辭。走到門口時,秦淵忽然叫住她:

“沈硯清。”

她回頭。

“老夫老了。”秦淵站在廊下,身影在暮色中有些佝僂,“這朝堂,這天下,終歸是你們年輕人的。但要坐穩位置,光有熱血不夠,還要有耐心,有謀略,有……能屈能伸的韌性。”

他揮揮手:“去吧。”

……

回到沈宅,已是掌燈時分。

林挽夏抱著睡著的沈玥在廊下等她。見她回來,輕聲道:“月兒非要等你,剛睡著。”

沈硯清接過女兒,小姑娘在夢中咂了咂嘴,喃喃:“母親……”

心忽然就軟了。

將沈玥安頓好,兩人回到臥房。林挽夏幫她卸下官服,換上寢衣,輕聲問:“秦首輔說什麽了?”

沈硯清將今日對話大致說了。

林挽夏聽完,沈默許久,才道:“他說得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現在有了月兒,有了這個家,不能再像江南那樣拼命了。”

“我知道。”沈硯清握住她的手,“但挽夏,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清流社那些人,他們信我,跟我,不是因為我官大,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想為百姓做點事。我若退了,他們怎麽辦?那些等著新制的漕工怎麽辦?”

燭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秦首輔說我風頭太盛,我認。但這不是收斂的時候——江南漕運新制才開個頭,科舉改革還沒提上議程,女官選拔更是遙遙無期。這時候退,前功盡棄。”

林挽夏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就不退。但要更聰明地進。”

“怎麽說?”

“清流社的聚會,可以挪到咱們的玥泉莊。”林挽夏眼中閃著光,“就說是我這個安人設宴,邀請各家夫人品茶賞花。你們在前院議事,我們在後院閑聊,誰也挑不出錯。至於那些參你的奏折……”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他們能參你結黨,我們也能參他們貪腐。趙誠在戶部,周謹在刑部,陸其安在都察院——要論查賬找茬,誰怕誰?”

沈硯清怔住了,隨即失笑:“挽夏,你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跟你學的。”林挽夏靠在她肩上,輕聲道,“你說過,這一世我們要並肩。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我陪你看;家裏的柴米油鹽,你陪我過。誰也別想欺負咱們。”

窗外,正月末的夜空清朗,星子稀疏。

清流社壯大了,前路也更艱險了。

但握著身邊人的手,沈硯清忽然覺得,那些風雨,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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