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占有 搞得真的在偷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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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占有 搞得真的在偷情似的。
夜晚的春坎角並不喧鬧, 令窈端坐在窗前書桌前寫信，窗臺上擺著一只浮雕花瓶，插著幾枝朱麗葉玫瑰。
訓練營的日程很滿, 她幾乎擠不出多餘空閑, 準備好聖誕禮物後，只能連夜一一打包寄給朋友們。
給程笛的是一瓶定制香水，是她親自調的香。
當年在橫店跑劇組時, 她和程笛聞到有位女演員身上的香水很好聞，可惜那時她們都捉襟見肘，怎麽也舍不得花上千塊買下一瓶正裝。
現在也算是圓了當年小小的念想。
給鄭楚頤的是一條攝影肩帶, 外加一枚親手編織的繩結, 剛好可以掛在肩帶快掛上。
就連沒能跟著來香港的蒲桃，令窈也貼心備好了她一家人的禮物。
接著是岑姝。
她和岑姝聯系日漸多了起來，岑姝會偶爾也會和她說說心事。
除了禮物，令窈還給她寫了一封信。
而她身後, 聞墨靠在椅背上，已經當了快半小時的人體坐墊。
他低頭看她奮筆疾書, 寫幾個字停一下, 歪著頭想一想, 又繼續寫。也不知道寫到什麽, 居然對著信還會笑起來。
沒見過比令窈更傻的女仔了。
他掃了一眼紙上工工整整的字，嘖了一聲：“現在誰還寫信, 一條消息幾秒鐘的事，你倒好, 寫了一個鐘。”
畢竟在他的世界裏，一向只講究高效精準。
寫信這種事，太麻煩也效率太低了。
“那不一樣。”
聞墨挑眉, “哪不一樣？”
結果令窈跟沒聽見他說話似的，又兀自低頭寫。
最近，兩個女仔打越洋視頻，居然還要鎖門防止他進去，搞得真的在和他偷情似的。
這麽一想，心裏更不爽了。
聞墨直接把她手裏的筆抽走，勉強奪回她幾分註意力，垂眸睨著她，“你怎麽不給我寫？”
令窈側坐在他腿上，感覺到他胸膛又貼上來了，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我們不是天天在一起嗎。”
“天天在一起就不能寫？”他皺眉，伸手捏住她的臉，“給別人寫信這麽認真，我的呢？”
“岑姝是你妹妹。”
“妹妹怎麽了，天王老子都不行。”
令窈被他捏著臉，說話含含糊糊的：“那你想我寫什麽？”
聞墨理所當然地吐出兩個字：“情書。”
令窈微微睜圓了眼，“情、情書？！”她頓了一下，“可我沒寫過……”
她都是收情書的那個。
這句話還算順耳，聞墨松開手，暫時放過她，又想到別的：“那聖誕想要什麽？”
怕她扭捏，他很大方地補充一句：“什麽都行，盡管說。”
只要她提出來，他都會辦到。
其實他已經讓許家良準備了一堆禮物。
上次從拉斯維加斯帶回來的那些，她拆了之後也沒怎麽用，日常出行依舊很低調。
令窈寫完信裝進信封裏，蓋火漆印章時還嵌了一朵洋紫荊幹花，聽到這句話幾乎沒什麽猶豫：“謝謝，我真的沒什麽想要的。”
聞墨皺了皺眉，對她這樣禮貌的回答很不滿。
仔細想想，在一起以來她從未對他提出過什麽要求，甚至連情感需求都幾乎沒有。
每個月讓她必須花夠三百萬，可她常常連三萬都花不出去。
他盯著她，“真的沒有？”
“嗯，真的沒有。”令窈頓了幾秒，垂下眼睫，“你對我很好，平時要用的東西，都有人提前備好，我什麽都不缺。”
她來香港，連一件換洗衣物都沒帶。
住進春坎角別墅的當天，圈內一眾女星擠破頭爭搶的頂奢代言，其香港區總監親自帶著造型團隊登門，恨不得半跪式地服務，給她看新品lookbook，讓她挑選。
從高級成衣到晚宴禮服，從運動套裝到鞋履、珠寶配飾、包包等等，全有專業造型師提前搭配好。
每天她在春坎角溫暖的陽光裏醒來，下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像櫥窗裏沒有靈魂的洋娃娃一樣，等著傭人推著銀色移動衣架，她再從一排成衣裏，隨手挑一件穿上。
第二天，令窈醒的很早。
下樓時楞了下，整棟別墅早已被傭人裝點得滿是聖誕氛圍。
長桌鋪著深綠色絨布，中央松枝花藝帶綴著紅漿果與松果，中間擺著兩瓶系著紅緞帶的羅曼尼·康帝。
各大奢牌送來的聖誕禮盒和鮮花整齊羅列一旁，琳瑯滿目。
繆阿姨笑著迎上來，“令小姐，聖誕快樂！”
上次令窈說過，讓繆阿姨不用這麽叫她，後來看阿姨實在改不過來，也就不勉強了。
她溫柔地笑笑，把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聖誕快樂，阿姨。”
“這是？”繆阿姨楞了楞，一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惶恐道，“我哪能收您的禮物。”
“沒關系的，收下吧。上次你不是手疼嗎？我特意挑了幾支護手霜，不貴的，就是一點小心意。”
繆阿姨怔了片刻，這才感激地接過，由衷感慨：“真是太謝謝你了，令小姐心腸真好，再也沒有比你更體貼善解人意的人了。”
說著，繆阿姨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又指著那些禮盒花束說：“令小姐，這些都是各大品牌一大早派人專程送來的聖誕禮物，要不要現在拆開看看？”
“不急，晚點再說吧。”
這些品牌方哪裏是給她送禮物，不過是借著她的名頭，拐彎抹角討好巴結聞墨罷了。
到了聖誕夜，香港街頭氛圍感拉滿。
各大奢牌地廣爭相換上聖誕限定版面，皇後大道那棵二十米高的巨型聖誕樹流光閃爍，半島酒店外，香奈兒掛起了新的聖誕裝置。
今天令窈打扮得異常低調，又戴上墨鏡和口罩，才敢出門混入人群。
她聽到擦肩而過的兩個女孩在談論：
“聽說今年聖誕沒煙花的，好奇怪，昨天突然又出公告說有了。”
“我說呢，怪不得今天人流突然暴增。”
“而且，上次聖誕放煙花也就十分鐘，今年居然足足有二十分鐘。”
令窈腳步下意識頓住，轉頭望向身側牽著她的男人。
聞墨穿著黑色廓形皮夾克，優越身高和頭身比，穿什麽都是行走的衣架子。只是天生冷臉，再加上脖子上的紋身，氣場又太過駭人，怎麽看都不好惹。
令窈仰起頭，抱著他的手臂往下拽了拽，低聲說：“聞墨，我剛才聽到別人說，原本今晚維港沒煙花的，突然又有了。”
聞墨低頭看她，即便口罩和墨鏡遮掉了大半張臉，但從語氣能聽出她有多高興。
他勾了下唇，懶散道：“是嗎，那看來你今天還挺走運。”
她也配合地抿唇一笑：“可能有好心人眷顧吧。”
他哼笑一聲。
好心人？
他還是第一次被這麽稱呼。
被別人聽到恐怕都要懷疑人生了。
“喜歡就每年都來。不過人擠人沒什麽意思，等下去游艇看，或者去萊汀頂層，看得更清楚。”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
聞墨看過去，只見這只呆頭鵝的註意力又被身邊的一對情侶吸引了。那對情侶在合照，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看了那麽久。
他猜她大概是也想拍照。
心想，拍個照而已，雖然他不喜歡，但他們還沒有過合照，拍一張也不是不行。
聞墨悠閑地抱著手臂，就等著她開口。
結果她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挪開了視線，拿起手機要拍風景。
他皺眉，叫她：“令窈。”
“嗯？”
“鏡頭反了吧。”
說著，他又伸手貼心地點了下反轉鏡頭，大方地說：“不就是想合照嗎，有什麽好害羞的，想拍就拍。”
令窈：“……”
“還楞著幹什麽，快拍。”
說完，又像是嫌棄她總是慢半拍，聞墨幹脆伸手將她一把攬進懷裏，還找了個角度，直接按下快門。
.
聖誕的一天假期轉瞬即逝。
第二天，令窈回到訓練營，剛走到更衣室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議論聲。
“我前天晚上親眼看見她上了一臺帕加尼。而且前幾次不是掛著單數車牌的黑色大G，就是勞斯萊斯來接她。”
“還有一次，她前腳剛上樓，後腳那個男人就跟蘇曼卿有說有笑的。”
一道憂心忡忡的聲音插進來：“不是吧，關系戶嗎？那我們還培訓什麽？”
另一人點到為止地說：“難說，說不定當初的試鏡名額……”
“哎，誰知道呢。只能說我們倒黴了，既然要嫁入豪門，幹嘛還要來搶位置。”
令窈原本唇角的笑意沈下去，過了幾秒，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霍毓靈和其他兩個女孩正靠在墻邊，手裏都拿著一杯冰美式，瞥見她走來，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噤聲了。
令窈頓了下腳步，擡起眼直直地看過去。
霍毓靈眼裏毫不掩飾的輕蔑，冷嗤一聲：“看什麽看啊，關系戶。”
令窈不願意和霍毓靈爭辯什麽，對她來說，和不同頻道的人爭對錯、講道理，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就像不同頻道的收音機，無論怎麽調試，都接收不到相同的信號。*
畢竟烏鴉的世界裏，天鵝是有罪的。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櫃子前，從托特包裏拿出手牌，一打開櫃門，卻猝不及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後退了一步。
櫃子裏狼藉一片，竟然還有一只死老鼠。
太有沖擊力的一幕。
心跳一瞬間跳出嗓子眼，但她反應很快，立刻關上了櫃門，看向一旁笑出聲來的人。
霍毓靈掩著鼻子，“哎呀，什麽味道？令窈，你櫃子裏怎麽有股臭老鼠味？”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可惜了，老鼠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小時候家裏有不少老鼠，她一開始也怕，後來幹脆學會了打老鼠。
她平時能忍則忍，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見令窈不僅不怕，還直直地盯著她看，霍毓靈皺起眉，“你還看？關系戶遭報應了吧？我就說你怎麽突然跟逐光解約了，原來是傍上大佬了。”
頓了頓，她又忿忿地說了句：“令窈，以前剛跟你認識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清高。現在看來，你和其他人也沒什麽兩樣！”
令窈置若罔聞，指了指櫃子，心平氣和地說：“所以，這是你弄的，對吧。”
霍毓靈抱著胸，趾高氣昂地看回去，輕蔑一笑：“是又怎麽樣？這兒又沒監控，也沒人幫你作證，你能把我怎麽樣？要報警嗎？”
其他兩個人伸手拉了下霍毓靈。
“算了毓靈，馬上要上課了。”
“怕什麽！敢做還不讓人說了！”霍毓靈甩開她們的手，“我可不怕，我家裏又不是沒人。”
“我當然不能把你怎麽樣。”令窈微微一笑，“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霍毓靈皺眉，不明所以。
下一秒，令窈又打開櫃子，抽了幾張手帕紙，面不改色地包住老鼠的尾巴，直接丟到了她們腳邊。
“啊——”
“我靠！”
“令窈你瘋了嗎！”
霍毓靈瞬間花容失色，和其他兩個人嚇得四處逃竄，縮在一邊。
家境優渥的霍毓靈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尖叫出聲：“令窈你敢這樣對我！你信不信我跟導演告狀？”
令窈直視著她，淡淡道：“這裏又沒有監控。再說了，你都說我是關系戶了，還怕你告狀嗎？”
“…………”
她背上包，打算去洗手間換衣服，最後丟下一句：“霍毓靈，大家來香港培訓都不容易。你如果覺得不是公平競爭，直接去找蘇導就好，在背後議論別人有用嗎？我沒心思跟你玩孤立霸淩這一套，你最好適可而止。”
上課之後，幾個人見令窈若無其事的樣子，惴惴不安了一整天。最後發現令窈沒有去告狀也很意外。
經此一事，幾個人都不再跟令窈說話，卻也沒有再招惹她。
令窈要的就是這樣。
她是來競爭角色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培訓的日子充實，她沒有分毫懈怠。
一轉眼，三個月的時間如春水般從指縫間流走了。再放假時，已經是過年，也只有三天的假期。
前幾年在逐光的時候，她幾乎是全年無休。
今年又正好進了籌備組，時間連來回奔波都不夠，又不能回家過年了，她只好和爺爺視頻拜年。
爺爺得知她不回來，難掩失落，又很快表示理解。說看到她臉上的肉比以前多了些，這才放心下來。
今天是除夕，聞墨一大早就回了聞家，令窈一個人留在春坎角。
其他傭人都放假回家了，只有繆阿姨留下來陪她。兩人去外面逛了逛，嘗了些地道的小食。
晚上，岑姝打來視頻，說從倫敦回來了，問她今年在哪兒過年。
聊了幾句，她又興致勃勃地提議：“窈窈，下次你來香港過年吧！我帶你玩。”
令窈看著她，卻柔聲問：“你心情不好嗎？”
岑姝楞了下：“你有讀心術哇？”
她忍不住笑：“哪有，你都寫在臉上啦。”
“好吧，竟然被你看穿了。有點一言難盡，過年真的沒意思，還不如留在倫敦。”
岑姝又撅了下嘴，孩子氣地抱怨：“你都不知道，我每年回家過年，簡直同去打仗沒分別。我們家人又多，除了二嬸三嬸，都是些臭男人，我煩都煩死了。還有我阿爺，特別兇，都不給我什麽好臉色。”
正說到一半，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懶洋洋的，還頤指氣使的：“岑諾寶，你聽不見我說話是吧？趕緊給我過來。”
“催什麽催嘛，來了。”岑姝用手遮住鏡頭，小聲說，“我先掛啦，我哥叫我了。他上次直接把我阿爺氣住院了，今天阿爺剛好一點，兩個人又吵起來了……”
令窈楞了下。
這些事，聞墨都沒跟她提過。
這麽一想，他的確從不跟她說任何喪氣話，永遠是一副無堅不摧的樣子。
掛了電話，令窈和繆阿姨在客廳一起看春晚，吃幹貨，聊聊天，倒也不算太無聊。
到了零點，想著聞墨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她自己上了樓戴上耳塞睡覺。
聞墨回來已經是淩晨。
繆阿姨起夜看到他也很意外，今天畢竟是除夕夜，按理說，怎麽也該留在渣甸山的。
繆阿姨走上前去，“先生，你回來了。”
“她呢？”
繆阿姨笑：“早就睡覺了。”
“她晚上吃什麽了。”
繆阿姨一一匯報，又想起之前男人常問的問題，非常自覺地補充：“令小姐今天心情看上去還可以，晚上打了幾通電話拜年。”
“嗯。”
聞墨上樓去隔壁浴室洗了澡，然後推門走進主臥，掀開被子躺下將人抱住。
睡夢中的人仿佛也感知到了他，無意識地轉過身，回抱住了他。
.
下過幾場綿綿的雨，香港的春天悄無聲息地來了。
令窈很快愛上了這座城市。
這幾個月，每天吃完晚餐，她和聞墨在春坎角的海灘遛狗散步，周末偶爾會去看藝術展覽，或者坐上叮叮車一路晃到堅尼地城。
這天，令窈和聞墨逛了遮打花園，噴泉波光粼粼，周圍一片綠意盎然。
她看向一旁的男人。
不知不覺間，她竟已和聞墨在一起半年了，早就超過了最初在游艇上他說過的那個“可能會膩的”的期限。
她每天忙於培訓，他也開始忙工作。
兩個性格天差地別的人在一起，居然一點矛盾都沒有，還越來越和諧……
到了四月梅雨季，幾乎都是陰雨天，這片鋼鐵森林籠罩在朦朧潮濕的霧氣裏。
距離《無雨之地》最終考核，僅剩最後一個月。
同時，每個月月底的專業考核如期而至，本次考核片段，更是整部劇本的重頭戲——
沈知雨的母親沈折青，遭同行嫉妒暗害被下了啞藥，天生的好嗓子徹底毀了，再也登不了臺。
驟然跌落雲端，沈折青幾度崩潰欲尋短見，可看著尚且年幼的女兒，終究咬牙撐了下來。
可在那個年代，一個毀了嗓子的戲子，又是未婚生女，根本沒有立足之地。為了養女兒，沈折青被逼得無奈，只能自甘淪落，屈辱求生。
某天，年幼的沈知雨躲進衣櫃裏，想跟母親捉迷藏，卻無意間透過縫隙，看見母親被那個當年追她不到的富商折辱。
狹小密閉的衣櫃悶得人喘不過氣，她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沈折青發現女兒不見後瘋了般四處找尋，整整兩天，才在衣櫃裏暈過去的女兒。
後來，沈折青也真應了自己的名字，死在了春天。
成了孤兒的沈知雨被老班主收留，也是戲班裏年紀最小的學徒。梨園子弟皆是六七歲就坐科練功，她更是加倍刻苦不敢懈怠。
十五歲那年，她終於接過母親衣缽，登臺成了戲班新任青衣臺柱。
第一次登臺，唱的就是母親最拿手的《鎖麟囊》的薛湘靈。
本以為往後能安穩度日，沈知雨卻開始頻頻咳嗽。起初沒當回事，只當是高強度吊嗓子的緣故，喝點梨湯就好了。
直到再一次登臺唱薛湘靈，她突然咳了血……
令窈從劇本裏這對母女的悲情宿命裏抽回神來，望著鏡子裏上了戲曲妝的自己，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宿命裏浮沈的另一個沈知雨。
她今天一大早就來包頭化妝了。
泡刨花、刮片子、貼鬢、勒頭、梳發髻，一道道工序繁覆考究。
此刻她穿著紅女帔，面上油彩勻凈，拍了紅，柳葉吊梢眉，鬢邊垂下一綹青絲，一身正統青衣扮相。
令窈準備就緒走進考核片場，眾人都不由一楞。
這幾天幾個女演員陸續考核，都是青蔥韶華的年紀，卻要沈下心來演繹端莊沈靜的青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個人的妝造氣質，詮釋出的沈知雨更是風格各異。
考核專用的戲臺布景早已陳設完備。
蘇曼卿看到她的青衣扮相，眼前一亮，笑著問：“準備好了嗎，緊不緊張？”
吊梢眉勒得令窈眼角上揚，眉眼間自帶一股含愁隱忍的韻味，她點頭，“有一點。”
這是她第一次以沈知雨的戲曲扮相登臺，說不緊張是假的。
“沈住氣，我很期待你的表現。”說完，蘇曼卿又擡手調度現場。
燈光暗下，令窈調整好呼吸後登臺。
追光燈打在她身上。
在一陣鑼鼓聲中，宛若時空倒流，冰冷的攝像機消失了。她不再是應試的令窈，而是成了此時端坐鏡前，心事沈沈的沈知雨。
小梅揣著塊燒餅，跑進來，撩開擋路的戲服，叫著：“阿雨！阿雨！出大事了！”
鏡前的沈知雨剛化好妝，手裏捏著眉筆，擡眼瞥她一眼，“一驚一乍的，這是怎麽了？”
小梅湊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阿雨，你可曉得？外頭都傳開了，說經玉宸跟那位富家千金怕是好事將近了！”
經玉宸與沈知雨自小同在戲班長大，青梅竹馬，早就暗生情愫，戲班人都知道。
換作往日，這話她是不會信的，可昨天，她卻親眼撞見他和那個富家小姐抱在一起。
小梅以為她不信，又著急地說起來。
沈知雨放下眉筆，臉上看不出一點難過，只是說：“別扯閑話，我登臺了。”
小梅匪夷所思地看過去，“哎阿雨！你就不在意啊？”
登臺後，沈知雨唱到“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時，克制不住的腥甜直沖上來，一口鮮血猛地咳了出來。*
臺下瞬間嘩然，不少人驚得紛紛起身，慌亂出聲：“不好了，薛湘靈咳血了！”
她慌忙擡手去擦，卻怎麽都擦不完。
到底年紀尚淺，再加上登臺經驗有限，心裏慌極了。直到老班主出來主持局面，叫停演出，讓人連忙扶著她退回後臺歇息。
剛退到後臺，立刻有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
“這好好的，怎麽突然咳血了！”
有人一時口快，說了句：“別不是跟從前青姐一個模樣，往後再也唱不了戲了吧？”
有個年紀大些的，當即厲聲呵斥：“閉嘴！胡說什麽呢！嘴上一點把門都沒有，凈說些晦氣話！”
沈知雨現在可是臺柱子，她倒了，整個戲班都要斷了生計。
咳血後，沈知雨閉門休養數日，湯藥吃了不少，嗓子卻不見起色。
日子一天天流逝，很快有人暫替了她的位置，登臺亮相，竟也唱得有模有樣，不輸分毫。
夜深人靜，沈知雨獨自伏在梳妝鏡前，眼淚都快流幹了，卻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她想起母親，翻出母親遺留的舊戲服穿上，對著窗外清冷月色，又唱起了《鎖麟囊》。
隔壁房間睡覺的人被吵醒，不耐地喊了一句：“誰呀，半夜唱薛湘靈，還這麽難聽！”
這話像壓垮沈知雨的最後一根稻草，很快，一口鮮血再度咳出。
她心裏清楚，自己怕是再也回不到戲臺了。
一時間心如死灰，又哭又笑的，為自己化了妝，而後走進那個充滿童年陰影的衣櫃。
她拿了一個塑料袋套在頭上，窒息感緩緩襲來，意識模糊，恍惚間，她看見母親朝她招手。
“知雨，知雨——”
她的心哀慟不已，痛斥天道不公。
從小被罵是野種，年幼又失去了母親，好不容易熬出頭，如今連唯一賴以立身的嗓子也要被奪走。
到底是重蹈了母親的命運。
掙紮的力氣一點點被絕望抽幹。
今夕是何年。
今夕是何年。
母親，帶我走吧。
我……再也演不了薛湘靈了。
片場之下，所有人不知不覺都站了起來，完全沈浸在令窈演繹的角色裏。
蘇曼卿盯著監視器，看著令窈臉色一點點漲紅，快一分鐘過去，她都沒有拿下來的意思。
蘇曼卿心頭猛地一沈。
令窈入戲太深，要把自己憋死了！
蘇曼卿臉色驟變，厲聲叫離她最近的人：“阿堅，快把她頭上的袋子拿下來！”
此時，聞墨正在前往會議的路上，接到蘇曼卿的電話只聽了一句，就當即變了臉色，“許家良，掉頭。”
-----------------------
作者有話說：來晚了些，這章算過渡吧，不知不覺字數寫超了，第一個大伏筆要下一章了。
我一開始也在想，要不要寫這麽長篇幅的事業？怕枯燥，這是我不擅長的，也沒怎麽寫過的，但是這次我想試試，其實沈知雨的故事和令窈很多有點像，我覺得有寫出來的必要。
40個感謝閱讀。
事業線占比其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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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不同頻道的收音機，無論怎麽調試，都接收不到相同的信號——引用自網絡
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京劇《鎖麟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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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營的日程很滿, 她幾乎擠不出多餘空閑, 準備好聖誕禮物後，只能連夜一一打包寄給朋友們。
給程笛的是一瓶定制香水，是她親自調的香。
當年在橫店跑劇組時, 她和程笛聞到有位女演員身上的香水很好聞，可惜那時她們都捉襟見肘，怎麽也舍不得花上千塊買下一瓶正裝。
現在也算是圓了當年小小的念想。
給鄭楚頤的是一條攝影肩帶, 外加一枚親手編織的繩結, 剛好可以掛在肩帶快掛上。
就連沒能跟著來香港的蒲桃，令窈也貼心備好了她一家人的禮物。
接著是岑姝。
她和岑姝聯系日漸多了起來，岑姝會偶爾也會和她說說心事。
除了禮物，令窈還給她寫了一封信。
而她身後, 聞墨靠在椅背上，已經當了快半小時的人體坐墊。
他低頭看她奮筆疾書, 寫幾個字停一下, 歪著頭想一想, 又繼續寫。也不知道寫到什麽, 居然對著信還會笑起來。
沒見過比令窈更傻的女仔了。
他掃了一眼紙上工工整整的字，嘖了一聲：“現在誰還寫信, 一條消息幾秒鐘的事，你倒好, 寫了一個鐘。”
畢竟在他的世界裏，一向只講究高效精準。
寫信這種事，太麻煩也效率太低了。
“那不一樣。”
聞墨挑眉, “哪不一樣？”
結果令窈跟沒聽見他說話似的，又兀自低頭寫。
最近，兩個女仔打越洋視頻，居然還要鎖門防止他進去，搞得真的在和他偷情似的。
這麽一想，心裏更不爽了。
聞墨直接把她手裏的筆抽走，勉強奪回她幾分註意力，垂眸睨著她，“你怎麽不給我寫？”
令窈側坐在他腿上，感覺到他胸膛又貼上來了，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我們不是天天在一起嗎。”
“天天在一起就不能寫？”他皺眉，伸手捏住她的臉，“給別人寫信這麽認真，我的呢？”
“岑姝是你妹妹。”
“妹妹怎麽了，天王老子都不行。”
令窈被他捏著臉，說話含含糊糊的：“那你想我寫什麽？”
聞墨理所當然地吐出兩個字：“情書。”
令窈微微睜圓了眼，“情、情書？！”她頓了一下，“可我沒寫過……”
她都是收情書的那個。
這句話還算順耳，聞墨松開手，暫時放過她，又想到別的：“那聖誕想要什麽？”
怕她扭捏，他很大方地補充一句：“什麽都行，盡管說。”
只要她提出來，他都會辦到。
其實他已經讓許家良準備了一堆禮物。
上次從拉斯維加斯帶回來的那些，她拆了之後也沒怎麽用，日常出行依舊很低調。
令窈寫完信裝進信封裏，蓋火漆印章時還嵌了一朵洋紫荊幹花，聽到這句話幾乎沒什麽猶豫：“謝謝，我真的沒什麽想要的。”
聞墨皺了皺眉，對她這樣禮貌的回答很不滿。
仔細想想，在一起以來她從未對他提出過什麽要求，甚至連情感需求都幾乎沒有。
每個月讓她必須花夠三百萬，可她常常連三萬都花不出去。
他盯著她，“真的沒有？”
“嗯，真的沒有。”令窈頓了幾秒，垂下眼睫，“你對我很好，平時要用的東西，都有人提前備好，我什麽都不缺。”
她來香港，連一件換洗衣物都沒帶。
住進春坎角別墅的當天，圈內一眾女星擠破頭爭搶的頂奢代言，其香港區總監親自帶著造型團隊登門，恨不得半跪式地服務，給她看新品lookbook，讓她挑選。
從高級成衣到晚宴禮服，從運動套裝到鞋履、珠寶配飾、包包等等，全有專業造型師提前搭配好。
每天她在春坎角溫暖的陽光裏醒來，下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像櫥窗裏沒有靈魂的洋娃娃一樣，等著傭人推著銀色移動衣架，她再從一排成衣裏，隨手挑一件穿上。
第二天，令窈醒的很早。
下樓時楞了下，整棟別墅早已被傭人裝點得滿是聖誕氛圍。
長桌鋪著深綠色絨布，中央松枝花藝帶綴著紅漿果與松果，中間擺著兩瓶系著紅緞帶的羅曼尼·康帝。
各大奢牌送來的聖誕禮盒和鮮花整齊羅列一旁，琳瑯滿目。
繆阿姨笑著迎上來，“令小姐，聖誕快樂！”
上次令窈說過，讓繆阿姨不用這麽叫她，後來看阿姨實在改不過來，也就不勉強了。
她溫柔地笑笑，把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聖誕快樂，阿姨。”
“這是？”繆阿姨楞了楞，一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惶恐道，“我哪能收您的禮物。”
“沒關系的，收下吧。上次你不是手疼嗎？我特意挑了幾支護手霜，不貴的，就是一點小心意。”
繆阿姨怔了片刻，這才感激地接過，由衷感慨：“真是太謝謝你了，令小姐心腸真好，再也沒有比你更體貼善解人意的人了。”
說著，繆阿姨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又指著那些禮盒花束說：“令小姐，這些都是各大品牌一大早派人專程送來的聖誕禮物，要不要現在拆開看看？”
“不急，晚點再說吧。”
這些品牌方哪裏是給她送禮物，不過是借著她的名頭，拐彎抹角討好巴結聞墨罷了。
到了聖誕夜，香港街頭氛圍感拉滿。
各大奢牌地廣爭相換上聖誕限定版面，皇後大道那棵二十米高的巨型聖誕樹流光閃爍，半島酒店外，香奈兒掛起了新的聖誕裝置。
今天令窈打扮得異常低調，又戴上墨鏡和口罩，才敢出門混入人群。
她聽到擦肩而過的兩個女孩在談論：
“聽說今年聖誕沒煙花的，好奇怪，昨天突然又出公告說有了。”
“我說呢，怪不得今天人流突然暴增。”
“而且，上次聖誕放煙花也就十分鐘，今年居然足足有二十分鐘。”
令窈腳步下意識頓住，轉頭望向身側牽著她的男人。
聞墨穿著黑色廓形皮夾克，優越身高和頭身比，穿什麽都是行走的衣架子。只是天生冷臉，再加上脖子上的紋身，氣場又太過駭人，怎麽看都不好惹。
令窈仰起頭，抱著他的手臂往下拽了拽，低聲說：“聞墨，我剛才聽到別人說，原本今晚維港沒煙花的，突然又有了。”
聞墨低頭看她，即便口罩和墨鏡遮掉了大半張臉，但從語氣能聽出她有多高興。
他勾了下唇，懶散道：“是嗎，那看來你今天還挺走運。”
她也配合地抿唇一笑：“可能有好心人眷顧吧。”
他哼笑一聲。
好心人？
他還是第一次被這麽稱呼。
被別人聽到恐怕都要懷疑人生了。
“喜歡就每年都來。不過人擠人沒什麽意思，等下去游艇看，或者去萊汀頂層，看得更清楚。”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
聞墨看過去，只見這只呆頭鵝的註意力又被身邊的一對情侶吸引了。那對情侶在合照，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看了那麽久。
他猜她大概是也想拍照。
心想，拍個照而已，雖然他不喜歡，但他們還沒有過合照，拍一張也不是不行。
聞墨悠閑地抱著手臂，就等著她開口。
結果她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挪開了視線，拿起手機要拍風景。
他皺眉，叫她：“令窈。”
“嗯？”
“鏡頭反了吧。”
說著，他又伸手貼心地點了下反轉鏡頭，大方地說：“不就是想合照嗎，有什麽好害羞的，想拍就拍。”
令窈：“……”
“還楞著幹什麽，快拍。”
說完，又像是嫌棄她總是慢半拍，聞墨幹脆伸手將她一把攬進懷裏，還找了個角度，直接按下快門。
.
聖誕的一天假期轉瞬即逝。
第二天，令窈回到訓練營，剛走到更衣室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議論聲。
“我前天晚上親眼看見她上了一臺帕加尼。而且前幾次不是掛著單數車牌的黑色大G，就是勞斯萊斯來接她。”
“還有一次，她前腳剛上樓，後腳那個男人就跟蘇曼卿有說有笑的。”
一道憂心忡忡的聲音插進來：“不是吧，關系戶嗎？那我們還培訓什麽？”
另一人點到為止地說：“難說，說不定當初的試鏡名額……”
“哎，誰知道呢。只能說我們倒黴了，既然要嫁入豪門，幹嘛還要來搶位置。”
令窈原本唇角的笑意沈下去，過了幾秒，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霍毓靈和其他兩個女孩正靠在墻邊，手裏都拿著一杯冰美式，瞥見她走來，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噤聲了。
令窈頓了下腳步，擡起眼直直地看過去。
霍毓靈眼裏毫不掩飾的輕蔑，冷嗤一聲：“看什麽看啊，關系戶。”
令窈不願意和霍毓靈爭辯什麽，對她來說，和不同頻道的人爭對錯、講道理，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就像不同頻道的收音機，無論怎麽調試，都接收不到相同的信號。*
畢竟烏鴉的世界裏，天鵝是有罪的。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櫃子前，從托特包裏拿出手牌，一打開櫃門，卻猝不及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後退了一步。
櫃子裏狼藉一片，竟然還有一只死老鼠。
太有沖擊力的一幕。
心跳一瞬間跳出嗓子眼，但她反應很快，立刻關上了櫃門，看向一旁笑出聲來的人。
霍毓靈掩著鼻子，“哎呀，什麽味道？令窈，你櫃子裏怎麽有股臭老鼠味？”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可惜了，老鼠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小時候家裏有不少老鼠，她一開始也怕，後來幹脆學會了打老鼠。
她平時能忍則忍，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見令窈不僅不怕，還直直地盯著她看，霍毓靈皺起眉，“你還看？關系戶遭報應了吧？我就說你怎麽突然跟逐光解約了，原來是傍上大佬了。”
頓了頓，她又忿忿地說了句：“令窈，以前剛跟你認識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清高。現在看來，你和其他人也沒什麽兩樣！”
令窈置若罔聞，指了指櫃子，心平氣和地說：“所以，這是你弄的，對吧。”
霍毓靈抱著胸，趾高氣昂地看回去，輕蔑一笑：“是又怎麽樣？這兒又沒監控，也沒人幫你作證，你能把我怎麽樣？要報警嗎？”
其他兩個人伸手拉了下霍毓靈。
“算了毓靈，馬上要上課了。”
“怕什麽！敢做還不讓人說了！”霍毓靈甩開她們的手，“我可不怕，我家裏又不是沒人。”
“我當然不能把你怎麽樣。”令窈微微一笑，“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霍毓靈皺眉，不明所以。
下一秒，令窈又打開櫃子，抽了幾張手帕紙，面不改色地包住老鼠的尾巴，直接丟到了她們腳邊。
“啊——”
“我靠！”
“令窈你瘋了嗎！”
霍毓靈瞬間花容失色，和其他兩個人嚇得四處逃竄，縮在一邊。
家境優渥的霍毓靈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尖叫出聲：“令窈你敢這樣對我！你信不信我跟導演告狀？”
令窈直視著她，淡淡道：“這裏又沒有監控。再說了，你都說我是關系戶了，還怕你告狀嗎？”
“…………”
她背上包，打算去洗手間換衣服，最後丟下一句：“霍毓靈，大家來香港培訓都不容易。你如果覺得不是公平競爭，直接去找蘇導就好，在背後議論別人有用嗎？我沒心思跟你玩孤立霸淩這一套，你最好適可而止。”
上課之後，幾個人見令窈若無其事的樣子，惴惴不安了一整天。最後發現令窈沒有去告狀也很意外。
經此一事，幾個人都不再跟令窈說話，卻也沒有再招惹她。
令窈要的就是這樣。
她是來競爭角色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培訓的日子充實，她沒有分毫懈怠。
一轉眼，三個月的時間如春水般從指縫間流走了。再放假時，已經是過年，也只有三天的假期。
前幾年在逐光的時候，她幾乎是全年無休。
今年又正好進了籌備組，時間連來回奔波都不夠，又不能回家過年了，她只好和爺爺視頻拜年。
爺爺得知她不回來，難掩失落，又很快表示理解。說看到她臉上的肉比以前多了些，這才放心下來。
今天是除夕，聞墨一大早就回了聞家，令窈一個人留在春坎角。
其他傭人都放假回家了，只有繆阿姨留下來陪她。兩人去外面逛了逛，嘗了些地道的小食。
晚上，岑姝打來視頻，說從倫敦回來了，問她今年在哪兒過年。
聊了幾句，她又興致勃勃地提議：“窈窈，下次你來香港過年吧！我帶你玩。”
令窈看著她，卻柔聲問：“你心情不好嗎？”
岑姝楞了下：“你有讀心術哇？”
她忍不住笑：“哪有，你都寫在臉上啦。”
“好吧，竟然被你看穿了。有點一言難盡，過年真的沒意思，還不如留在倫敦。”
岑姝又撅了下嘴，孩子氣地抱怨：“你都不知道，我每年回家過年，簡直同去打仗沒分別。我們家人又多，除了二嬸三嬸，都是些臭男人，我煩都煩死了。還有我阿爺，特別兇，都不給我什麽好臉色。”
正說到一半，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懶洋洋的，還頤指氣使的：“岑諾寶，你聽不見我說話是吧？趕緊給我過來。”
“催什麽催嘛，來了。”岑姝用手遮住鏡頭，小聲說，“我先掛啦，我哥叫我了。他上次直接把我阿爺氣住院了，今天阿爺剛好一點，兩個人又吵起來了……”
令窈楞了下。
這些事，聞墨都沒跟她提過。
這麽一想，他的確從不跟她說任何喪氣話，永遠是一副無堅不摧的樣子。
掛了電話，令窈和繆阿姨在客廳一起看春晚，吃幹貨，聊聊天，倒也不算太無聊。
到了零點，想著聞墨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她自己上了樓戴上耳塞睡覺。
聞墨回來已經是淩晨。
繆阿姨起夜看到他也很意外，今天畢竟是除夕夜，按理說，怎麽也該留在渣甸山的。
繆阿姨走上前去，“先生，你回來了。”
“她呢？”
繆阿姨笑：“早就睡覺了。”
“她晚上吃什麽了。”
繆阿姨一一匯報，又想起之前男人常問的問題，非常自覺地補充：“令小姐今天心情看上去還可以，晚上打了幾通電話拜年。”
“嗯。”
聞墨上樓去隔壁浴室洗了澡，然後推門走進主臥，掀開被子躺下將人抱住。
睡夢中的人仿佛也感知到了他，無意識地轉過身，回抱住了他。
.
下過幾場綿綿的雨，香港的春天悄無聲息地來了。
令窈很快愛上了這座城市。
這幾個月，每天吃完晚餐，她和聞墨在春坎角的海灘遛狗散步，周末偶爾會去看藝術展覽，或者坐上叮叮車一路晃到堅尼地城。
這天，令窈和聞墨逛了遮打花園，噴泉波光粼粼，周圍一片綠意盎然。
她看向一旁的男人。
不知不覺間，她竟已和聞墨在一起半年了，早就超過了最初在游艇上他說過的那個“可能會膩的”的期限。
她每天忙於培訓，他也開始忙工作。
兩個性格天差地別的人在一起，居然一點矛盾都沒有，還越來越和諧……
到了四月梅雨季，幾乎都是陰雨天，這片鋼鐵森林籠罩在朦朧潮濕的霧氣裏。
距離《無雨之地》最終考核，僅剩最後一個月。
同時，每個月月底的專業考核如期而至，本次考核片段，更是整部劇本的重頭戲——
沈知雨的母親沈折青，遭同行嫉妒暗害被下了啞藥，天生的好嗓子徹底毀了，再也登不了臺。
驟然跌落雲端，沈折青幾度崩潰欲尋短見，可看著尚且年幼的女兒，終究咬牙撐了下來。
可在那個年代，一個毀了嗓子的戲子，又是未婚生女，根本沒有立足之地。為了養女兒，沈折青被逼得無奈，只能自甘淪落，屈辱求生。
某天，年幼的沈知雨躲進衣櫃裏，想跟母親捉迷藏，卻無意間透過縫隙，看見母親被那個當年追她不到的富商折辱。
狹小密閉的衣櫃悶得人喘不過氣，她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沈折青發現女兒不見後瘋了般四處找尋，整整兩天，才在衣櫃裏暈過去的女兒。
後來，沈折青也真應了自己的名字，死在了春天。
成了孤兒的沈知雨被老班主收留，也是戲班裏年紀最小的學徒。梨園子弟皆是六七歲就坐科練功，她更是加倍刻苦不敢懈怠。
十五歲那年，她終於接過母親衣缽，登臺成了戲班新任青衣臺柱。
第一次登臺，唱的就是母親最拿手的《鎖麟囊》的薛湘靈。
本以為往後能安穩度日，沈知雨卻開始頻頻咳嗽。起初沒當回事，只當是高強度吊嗓子的緣故，喝點梨湯就好了。
直到再一次登臺唱薛湘靈，她突然咳了血……
令窈從劇本裏這對母女的悲情宿命裏抽回神來，望著鏡子裏上了戲曲妝的自己，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宿命裏浮沈的另一個沈知雨。
她今天一大早就來包頭化妝了。
泡刨花、刮片子、貼鬢、勒頭、梳發髻，一道道工序繁覆考究。
此刻她穿著紅女帔，面上油彩勻凈，拍了紅，柳葉吊梢眉，鬢邊垂下一綹青絲，一身正統青衣扮相。
令窈準備就緒走進考核片場，眾人都不由一楞。
這幾天幾個女演員陸續考核，都是青蔥韶華的年紀，卻要沈下心來演繹端莊沈靜的青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個人的妝造氣質，詮釋出的沈知雨更是風格各異。
考核專用的戲臺布景早已陳設完備。
蘇曼卿看到她的青衣扮相，眼前一亮，笑著問：“準備好了嗎，緊不緊張？”
吊梢眉勒得令窈眼角上揚，眉眼間自帶一股含愁隱忍的韻味，她點頭，“有一點。”
這是她第一次以沈知雨的戲曲扮相登臺，說不緊張是假的。
“沈住氣，我很期待你的表現。”說完，蘇曼卿又擡手調度現場。
燈光暗下，令窈調整好呼吸後登臺。
追光燈打在她身上。
在一陣鑼鼓聲中，宛若時空倒流，冰冷的攝像機消失了。她不再是應試的令窈，而是成了此時端坐鏡前，心事沈沈的沈知雨。
小梅揣著塊燒餅，跑進來，撩開擋路的戲服，叫著：“阿雨！阿雨！出大事了！”
鏡前的沈知雨剛化好妝，手裏捏著眉筆，擡眼瞥她一眼，“一驚一乍的，這是怎麽了？”
小梅湊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阿雨，你可曉得？外頭都傳開了，說經玉宸跟那位富家千金怕是好事將近了！”
經玉宸與沈知雨自小同在戲班長大，青梅竹馬，早就暗生情愫，戲班人都知道。
換作往日，這話她是不會信的，可昨天，她卻親眼撞見他和那個富家小姐抱在一起。
小梅以為她不信，又著急地說起來。
沈知雨放下眉筆，臉上看不出一點難過，只是說：“別扯閑話，我登臺了。”
小梅匪夷所思地看過去，“哎阿雨！你就不在意啊？”
登臺後，沈知雨唱到“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時，克制不住的腥甜直沖上來，一口鮮血猛地咳了出來。*
臺下瞬間嘩然，不少人驚得紛紛起身，慌亂出聲：“不好了，薛湘靈咳血了！”
她慌忙擡手去擦，卻怎麽都擦不完。
到底年紀尚淺，再加上登臺經驗有限，心裏慌極了。直到老班主出來主持局面，叫停演出，讓人連忙扶著她退回後臺歇息。
剛退到後臺，立刻有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
“這好好的，怎麽突然咳血了！”
有人一時口快，說了句：“別不是跟從前青姐一個模樣，往後再也唱不了戲了吧？”
有個年紀大些的，當即厲聲呵斥：“閉嘴！胡說什麽呢！嘴上一點把門都沒有，凈說些晦氣話！”
沈知雨現在可是臺柱子，她倒了，整個戲班都要斷了生計。
咳血後，沈知雨閉門休養數日，湯藥吃了不少，嗓子卻不見起色。
日子一天天流逝，很快有人暫替了她的位置，登臺亮相，竟也唱得有模有樣，不輸分毫。
夜深人靜，沈知雨獨自伏在梳妝鏡前，眼淚都快流幹了，卻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她想起母親，翻出母親遺留的舊戲服穿上，對著窗外清冷月色，又唱起了《鎖麟囊》。
隔壁房間睡覺的人被吵醒，不耐地喊了一句：“誰呀，半夜唱薛湘靈，還這麽難聽！”
這話像壓垮沈知雨的最後一根稻草，很快，一口鮮血再度咳出。
她心裏清楚，自己怕是再也回不到戲臺了。
一時間心如死灰，又哭又笑的，為自己化了妝，而後走進那個充滿童年陰影的衣櫃。
她拿了一個塑料袋套在頭上，窒息感緩緩襲來，意識模糊，恍惚間，她看見母親朝她招手。
“知雨，知雨——”
她的心哀慟不已，痛斥天道不公。
從小被罵是野種，年幼又失去了母親，好不容易熬出頭，如今連唯一賴以立身的嗓子也要被奪走。
到底是重蹈了母親的命運。
掙紮的力氣一點點被絕望抽幹。
今夕是何年。
今夕是何年。
母親，帶我走吧。
我……再也演不了薛湘靈了。
片場之下，所有人不知不覺都站了起來，完全沈浸在令窈演繹的角色裏。
蘇曼卿盯著監視器，看著令窈臉色一點點漲紅，快一分鐘過去，她都沒有拿下來的意思。
蘇曼卿心頭猛地一沈。
令窈入戲太深，要把自己憋死了！
蘇曼卿臉色驟變，厲聲叫離她最近的人：“阿堅，快把她頭上的袋子拿下來！”
此時，聞墨正在前往會議的路上，接到蘇曼卿的電話只聽了一句，就當即變了臉色，“許家良，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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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了些，這章算過渡吧，不知不覺字數寫超了，第一個大伏筆要下一章了。
我一開始也在想，要不要寫這麽長篇幅的事業？怕枯燥，這是我不擅長的，也沒怎麽寫過的，但是這次我想試試，其實沈知雨的故事和令窈很多有點像，我覺得有寫出來的必要。
40個感謝閱讀。
事業線占比其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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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不同頻道的收音機，無論怎麽調試，都接收不到相同的信號——引用自網絡
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京劇《鎖麟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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