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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掩埋 永恒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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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掩埋 永恒的寂靜

“吃飯了, 別看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羅非白睜開了雙眼,卻發現眼前的環境很暗,唯有一盞閃爍的油燈格外惹眼。

一時間, 羅非白有些懵。

他記得, 他先前不是還和顏清月他們在一起的嗎

當時, 他的父母就跟失智了一樣,不要命地朝他們進攻。

然而, 在他聽到一聲奇特的聲音後, 他便失去了意識。

所以,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衣料摩擦的聲音傳來,接著, 是紙頁翻動的聲響。

對於手不釋卷的羅非白來說, 這種聲音很是熟悉。

“快了快了,我就再看一頁。”男子敷衍的聲音傳來。

“嘩啦!”書本被搶奪的聲音響起。

“誒, 我說你搶什麽,正看到要緊的關頭呢!”男子不滿的聲音傳來。

羅非白看向說話的男子,頓時一楞。

那張臉他很是熟悉,那是他父親的臉。但是,這張臉, 卻比他父親的臉要年輕許多。

“爹……”他有些遲疑地喊道。

然而,男人卻像什麽也沒聽見一般, 甚至連一個眼神也沒給他。

羅非白皺了皺眉, 感覺事情越發詭異起來。

“我說, 吃飯了。”先前, 那說吃飯的女聲再次響起。

羅非白定眼一瞧,發現這女子竟然是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不經意間,正懊惱的男人, 與女人平靜而不失威嚴的目光相接。頓時,那男子就不敢伸手去搶女子手中的那本書了。

“好好好,吃飯吃飯。”雖是如此說著,與女子錯開目光的男子,又將目光黏在了女子手上的書頁上。

女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將書頁藏到了身後。

男子:……

看著男子垂頭喪氣地跟著女子離開,羅非白卻沒有跟著他們出去,他打算在這間屋子裏轉轉。

因為這件屋子很暗,所以他打算舉起那盞油燈。

可是,他的手一觸碰到油燈便從中穿了過去。

羅非白怔住了。

好一會兒,他垂下眸子,收回手,將手臂放在身側。

他嘆了口氣,借著那閃爍著的且並不明亮的光,勉強辨認出這裏是書房。

而在立著的書架子上,還有他爹收集的一些話本子。

跟他印象中的話本子比起來,這些話本子都很新,有的甚至就像不久前才買的。

漸漸地,一個猜測在羅非白腦海中成型——他也許是回到了過去。

見周圍沒有什麽好看了的,他當即離開了書房。

“你今天不去田裏也就算了,連飯也是不吃了。”外頭,傳來女子責備的聲音。這聲音帶著淡淡的惱意,但卻並不顯得咄咄逼人。

羅非白趕去飯堂的腳步一頓。

他想到,他的父親確實和村裏的其他莊稼漢不同。

若是村裏的其他莊稼漢,在種地時會使上十分的力氣,那他的父親便只會使上七分的力氣。

至於剩下的那三分力氣,則被他的父親留在了那些話本子上。

他記得他那熱衷於看話本的父親,總是笑著跟他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就算是使出一百倍的力氣去耕田,若是遇見了什麽不可抗逆的災害,一年到頭的辛苦直接打水漂。所以,不要把所有期待放在耕田上面,這樣人也可以活得輕松一些。

而他父親的剩下的這部分期待,就放在了理所當然地放在了話本子上面。

不過,在羅非白的記憶中,父親說是這麽說,但是他去耕地的時候,還是挺認真的。

他雖是出得七分力氣,但是他家中的地也和村裏其他人中的地一樣,到了該豐收的時候也是豐收了。

總之,這地裏產的糧食也是夠他們家裏人吃的。

所以,家裏人也沒誰反對他的父親看話本子。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的父親在以前還會因沈迷於話本子,而惹得他娘不開心。

飯桌上,男子自知理虧,只是將腦袋埋在飯碗裏,埋頭扒飯,連頭也不敢擡一下。

女子看男子這個樣子,也不再說什麽。

有些事情,說一遍和說十遍的效果其實是一樣的。全看聽到這話的人,到底有沒有真的放在心上。

若是聽話的人認為無關緊要,話說多了,反倒是惹人生厭。

女子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身邊的書,隨後朝盤子中夾了一筷子菜。

然後,她將這一筷子菜夾進了男子碗中,囑咐道:“吃點菜吧。”

埋頭幹飯的男子擡起頭,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她。

女子對她笑了笑,道:“繼續吃吧,不然都涼了。”

男子傻乎乎地點點頭,一口吞下女子給他夾著的菜,卻依舊盯著那女子。

女子給男子夾了一筷子菜後,便投入到自己的幹飯大業中去了。

看著女子恬靜的面容,嚼著菜的男子,只覺得美味的菜肴在他的嘴裏越發苦澀。

將菜咽下後,他試探性地喚道:“媳婦……”

女子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後,方才對他道:“什麽事情。”

男子咽了咽口水緊張道:“剛剛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沈迷於話本子,連飯都忘記了吃。”

女子看向男子,神色淡淡道:“其實,我剛剛是有些生氣的。”

羅非白看見,就在他娘說自己生氣的一瞬間,他的父親直接握緊了筷子,甚至連手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

“那,那,那你方才為啥還給我夾菜”男子緊張地開始結巴,險些連話都不會說了。

女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頗有無奈:“我只是生氣,你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你知道的,若是不按時吃飯,其實是有很多害處的……”

接著,女子便給男子科普了許多不按時吃放的危害,聽得男子越發愧疚。

最終,男主連連保證,自己再也不這樣了。

女子朝男子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然後,兩人便開始了你筷子我一筷子的用餐時光。

感覺自己無意間又吃了一嘴狗糧的羅非白:……

正當男子“媳婦”“媳婦”叫得正起勁兒時,一聲巨響打破了傍晚的溫馨。

兩人紛紛放下筷子,從飯桌旁的椅子上站起。

他們對視一眼,心有靈犀般朝門外跑去。

羅非白意識到怕是出了事兒,也跟著他們往門外跑去。

待他們出了大門,來到村中的大路上,發現已經有一些村民出來了。

而剩下的一些村民,也有的,正推開自己的家的大門,急急忙忙地往外跑。

只見,那聲音傳出的方向,數不清的碎石從村口旁邊的山上滾落。

而那村口的山上,則有兩個人虛空而立,正在空中打得激烈。

他們周圍法器環繞,而那些法器發出絢麗的光芒,竟然將那山頭照得如同白晝。

村子裏的眾人都是些凡夫俗子,壓根看不清這些人鬥法的軌跡。只是看見那些人可在空中飛行,大部分村民便誤以為那是仙人下凡。有的村民甚至納頭便拜,口中高呼“仙人”。

對話本子研究頗深的羅父,顯然知道仙人都是修士飛升後住在就九天之上了。而那在凡間的,只會是修士。他沒有對這些修士露出狂熱的神情,反倒生出一股戒備。

在話本子裏,修為高深的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殺死一個凡人,對他們而言就像是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這種強大的人,有的是嚴於律己,基本不幹涉人間運轉。

而還有一種,便是視凡人如螻蟻,根本不在意凡人的死活。

而就目前來看,看這兩人因鬥法炸了村口的山卻依舊還未停手的樣子,想必不是什麽善茬。

正當羅父想將羅母拉遠一些時,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和一位文雅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那老人一看地上跪著的人,便訓斥道:“都給我站起來,你們還有沒有骨氣,還是不是我羅家村的人了”

看見這位老人,羅非白的眼睛便有些發酸。這位老人便是先前在祠堂中消失的羅爺爺,同時,他也是這羅家村的村長。

見村長發話,跪著的人頓時不敢忤逆,他們灰溜溜地站起來,硬是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而那老者身邊的中年男子當即站出來,打著圓場道:“其實在天上的這兩位,只是習得法術的修士,其實並不是什麽仙人。與我們想比,他們只是在機緣巧合下,學了些奇門遁甲之術,從根本上來講,他們也並未脫離‘人’的範疇,所以諸位也不必認為自己矮他們一等。”

“原來是羅先生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周圍的村民紛紛朝那中年男子打招呼。

中年男子一一應下。

“既然是羅先生都發話了,那我們自是聽羅先生的就好。”村民中,有人開始應和中年男子的話,可見此人在村中的威望之高。

“是啊,是啊……”其他村民七嘴八舌的應和道。

羅非白定定地看著這位被村民尊為羅先生的中年男子,這位羅先生其實就是為他改名的人。

羅先生原本是羅家村的人,在家人的支持下,他走上了科舉之路。因有功名在身,他們家也就免除了稅收。也是沾他的光,他們家裏人都搬去了鎮子。

平日裏,他也會來村裏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收一些束脩用以補貼家用。作為羅家村中最有文化的人,是以他在村子中的地位僅次於村長。

面對十分熱情的村民,羅先生朝村民們拱了拱手,謙遜道:“實在是不敢當。”

不過,大家都是知道文縐縐的人都愛搞這一套,所以都沒當回事。

只聽那羅先生話音一轉,又道:“雖說這些修士從根兒上,依舊未脫離‘凡’的範疇。但是,這些人既然能踏上修行之路且達到禦空飛行的程度,其實力也是不容小覷的。”

眾人皆靜靜地看著那羅先生,沒有一人插話。

羅先生繼續道:“而踏上修行之人,心性也不是全然上等,大家還是小心為妙。”

聽出羅先生的話外音,眾人都不吱聲了。

見那天上相鬥的兩人遠離了羅家村後,才有村民問道:“那我們現在就是直接回屋子埋頭大睡,假裝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

羅先生點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見眾村民都回到各自的家中,羅非白並沒有跟著他的父母回家,而是選擇留了下來。

他有預感,跟在村長和羅先生身邊,可以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昏暗的夜色中,村子中的房屋中,都點燃了閃爍的燈火。

村長和羅先生又看了一會兒被術法擊碎的山頭,方才朝村子祠堂的方向走去。

在羅家村,歷代村長都是住在祠堂裏面的。而每次羅先生來羅家村,也都是借住在祠堂裏的。

祠堂內,村長和羅先生相對而坐。

村長拿起一個茶壺,作勢就要給羅先生倒茶。

羅先生連忙按住村長的手,道:“您太客氣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說著,羅先生將村長手中的茶壺奪了過,連忙給兩人身前的茶杯滿上。

村長看著空空如也的右手,感嘆道:“我也是老了。”

羅先生笑道:“您也是老當益壯。”

村長搖了搖頭,嘆息著道:“歲月不饒人吶,日後,村子還是要交給你們年輕一代人。”

羅先生沒有接話。

“若是有一日,老朽不在了——”

羅先生大驚失色,連忙打斷村長的話:“您可別這麽說!”

村長低頭抿了一口茶,然後擡眸看向羅先生,語氣平靜:“這種事情,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羅先生看著村長,並沒有接話。

“你也是知道,老朽的發妻早年歸去,也未給老朽留下個什麽一兒半女。”村長看著羅先生,眸中的神色有些動容,顯然是陷入了回憶。

羅先生靜靜聽著,並未在此時打斷他。

羅非白聽他父親說過,羅爺爺其實並不是羅家村的人。他是因為家中遭了大難,逃難逃到羅家村的。

而羅爺爺的發妻,正是前任村長的獨生女。

羅爺爺在逃到羅家村時,差不多只剩一口氣了。正是羅爺爺的早年過世的妻子救了他。

姻緣巧合之下,她看中了羅爺爺,便將其招贅上門。

而羅爺爺也對其發妻用情至深,即便發妻早早死去,也沒有再娶的心思,甚至為了發妻改了姓。

而前任村長白發人送黑發人,見自己的女兒先自己一步而去,沒過多久也就郁郁而終。不過,前任村長在死前,見羅爺爺也是個忠義之人,便將這村長之位給了他。

而羅爺爺也並未辜負前任村長的心意,這麽多年來處事公正、兢兢業業。

“所以,村長的人選,我自然是只能在羅家村的村民中挑選了,”村長看著羅先生,繼續道,“而這麽多年來,老朽卻沒一個中意的。”

“若是隨隨便便將村長之位交出來,老朽死後根本無顏去見前任村長。”身為現任村長的羅爺爺道。

“可是,村長之位總是要有人接手的,不知道您有什麽打算”羅先生出聲問道。

因為他已經搬出羅家村去了鎮子上住,所以對於這事兒,他也並不避諱。

同時,羅先生心裏也清楚,這也是羅村長找他討論這事兒的原因。

歸根到底,村長的位子不會落到他的頭上,他與其沒有直接的利害關系。

羅村長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開口道:“其實,老朽一開始是中意你的。”

“啊”羅先生頓時瞪大了雙眼。

平日裏,都是他將村子裏的人辨得面紅耳赤。而這次,則輪到他楞住了。

“啊,什麽”羅村長瞥了他一眼,繼續道,“你是本村中學識最高的人,品行端正,面對大事兒也不驕不躁,雖然有時顯得文縐縐的,但也是老頭子我看著長大的。你說,你怎麽就不能是羅家村的村長了”

在羅村長的反問聲中,羅先生辯解道:“可是,晚輩已經搬出羅家村——”

羅村長一拍桌子,打斷他的發言:“你就是搬出去,也可以再搬回來的嘛!”

面對理直氣壯的羅村長,羅先生張了張嘴,硬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看你急得,哈哈哈!”村長指了指羅先生的臉,撫掌大笑起來。

應是笑夠了,羅村長搖了搖頭道:“老朽只是和你開個玩笑,我可不做那奪人前途的損事。”

說著,羅村長又抿了口茶,斂了笑意才正色道:“老朽知道你前途無量,便是能考出去做個大官威風威風,來此做村長豈不是腦子有毛病”

羅先生心念一動,剛想說些什麽,便聽羅村長又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老朽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日後,待你做了大官,也是羅家村的榮耀嘛。如此一來,老朽也算是起前任村長的栽培了。”

“晚輩,多謝村長體諒。”羅先生朝村長拱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村長朝羅先生擺了擺手道,“只是,你走了一個,作為補償,不如為老朽再推選一個村長吧。”

羅先生沈吟片刻,才道:“恕晚輩直言,其實在平日裏,晚輩與您的看法一樣,都未發現羅家村有人可有擔任村長的能力。只是,這次仙人鬥法,晚輩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人選。”

“說下去。”村長點點道。

“此人便是羅柴。”羅先生道。

聽了此話,羅非白的心中也是一驚。因為,羅先生推選的這個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

“為何這次突然覺得此人適合”村長又問。

“平日裏,此人幹活兒時,十分的勁兒,只出七分的力,讓晚輩覺得,這人若是當了村長,恐是不能盡心竭力,”羅先生頓了頓,繼續道,“只是這次,他面對兩個鬥法的仙人,是唯一看清形勢的且十分冷靜的人。若再仔細想想,他在平日裏雖是如此,但是地裏收成其實也並未比別家田地裏收成差多少。如此一來,羅柴此番作為,倒也是顯得游刃有餘。晚輩認為,若由此人來領導羅村,在大事上應當是可以處理好的。”

羅村長點點頭,滿意道:“不愧是老朽看中的人,與老朽的想法不謀而合。”

羅先生斂目頷首,道:“晚輩不敢。”

羅村長瞥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只是道:“村長的下一任隨是選定了,但眼下卻有更要緊的事情。”

羅先生聽了,長嘆一口氣道:“是啊,那兩位修士鬥法導致我們村子山頭的碎石落下,村裏的人怕是這段時間都難以出去了。”

村長皺了皺眉頭,說道:“村子裏的路被堵了還是小事,老朽帶上村子裏的漢子,將路挖開也是時間問題。只是怕,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沈默。

如今通往村子外頭的路,被這些碎石堵死了。倘若再發生點什麽意外,村裏的人跑都跑不掉。而這,才是他們最擔心的事情。

但是,那落下的碎石將路堵得死死的,就算發動全村的人疏通道路,十天半個月也是怕不了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羅先生嘆了口氣道。

“是啊。”村長應聲道,眸中頗為無奈。

“滴答。”

“滴答。”

“滴答。”

“……”

一滴滴雨水打在窗子上,發出接連不斷的聲音,而這聲音,卻是越發急促。

不知為何,羅非白感動一陣心悸。

“轟隆!”震耳欲聾的聲音從祠堂外傳來。

是雷聲嗎

羅非白朝窗外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驟縮。

在屋內的映出的光芒下,那如潮水般的泥沙正以勢不可擋的威勢,朝著他們沖來。

未等村裏人反應,那泥沙便沖塌了房屋,掩埋了燈火,帶來了永恒的寂靜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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