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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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天光黑沈，瘴氣繚繞，滿地破碎屍塊腸肚已被攪成爛泥，兩道人影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穿梭纏鬥，每一次交鋒都有鮮血濺出。
雅彥將一直以來積蓄著的所有對盧卡斯積的不滿都盡數發洩出來，招招狠辣，處處下死手。
十分鐘後，失去手腳的盧卡斯像冬瓜一樣滾落在地，鮮血汩汩從四個整齊的斷面溢出，腹腔敞開著，腸肚慢慢流出來，空張著嘴，舌頭也已不翼而飛。
冷眼睨著眼前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爛肉，雅彥笑容越發明艷，一步一步走到近前，高高擡起鮮血淋漓的長爪，對準埋藏在腳下半敞胸腔深處的心臟。
紮下——
金光閃過。
爪尖懸垂在微弱搏動的心臟之上，一寸也動彈不得。
“雅彥，夠了。”
低沈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伊洛緹婭手中金光湧現，光芒如有神智般纏繞在他全身，將他牢牢定住。
雅彥眼珠兒微微轉動，骨碌滑到一側，平靜地從伊洛緹婭隱帶怒容的臉上掠過，望見伊洛緹婭身後銀發血瞳的少女的瞬間，瞳孔頓時縮成一線。
“——寶、寶寶……”
原葉在看他。
意識到此事的瞬間，狂暴的怒火瞬間如燎原般燒光了理智。
“你怎麽敢把她帶過來？！”
雅彥憤怒地盯住伊洛緹婭，厲聲質問。
“你是故意的嗎？你想讓她看到我不堪的樣子？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有多喜歡她，還把她帶過來，你想讓她討厭我？你故意這樣做？你這個——”
語無倫次的話音卻被打斷。
“不是的，我自己要來的。”原葉從伊洛緹婭身後走出來，“你以為我剛才沒有看到嗎？”
雅彥嘴唇顫抖，想用翅膀遮住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原葉一步一步邁過地上起起伏伏堆疊的屍塊血湯，越走越近，將他醜陋的姿態盡收眼底。
“雅彥……你為什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少女一步步走近，站在他面前，四肢和脖頸間的秘銀已經不見了。
似乎是聽到原葉的聲音，地上的盧卡斯發出低低的深銀，顫抖著將斷腕伸向她。
雅彥眼珠兒向上擡著，一錯不錯地盯著原葉，卻只在她面上看到一片平靜。
她彎身，雙臂從盧卡斯腋下穿過，平移著將盧卡斯慢慢從他爪下拖拽開，直到盧卡斯全身都離開，伊洛緹婭也走到近前，掏出治愈藥水沈默著澆在盧卡斯身上和敞開的、像裝了半碗肉湯肚水的腹腔裏，淅淅瀝瀝響。
盧卡斯抽搐著暈了過去。
“……雅彥，”原葉這才擡眼看他，“我在和你說話。”
雅彥心如刀絞，深紫色的瞳眸彌漫著悲傷與哀求，“寶寶……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什麽樣？”原葉唇邊浮起莫名的笑，“你不是想殺了盧卡斯？你不是在嘗試用禁忌的秘法取得永生？”
“……你知道了。”雅彥垂下眼眸，然而憤怒的視線即刻轉向伊洛緹婭，“是你！你告訴她了！我馬上就要成功了，我想給她驚喜的，你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一切都被你——”
“行了！”原葉厲聲打斷他，“不許用這樣的態度和緹婭阿姨說話。”
雅彥猛地滯住，閉上了嘴。
“向緹婭阿姨道歉。”
雅彥面容扭曲，片刻後，艱難地轉動舌頭，開口：“……對……不起。”
伊洛緹婭嘆氣。
“盧卡斯還沒有脫離危險，還需要治療，”伊洛緹婭轉向原葉，“我們先回去。”
金光籠罩住三人，瞬息之間，眼前的景色已變化，經過結界過濾的朦朧天光灑在潔凈的地板上，濃稠的瘴氣無影無蹤。
“我先去搶救盧卡斯，”伊洛緹婭單手讓盧卡斯軀幹浮空，運著他向辦公室內的治療間走去，側頭對原葉說，“你和雅彥或許有些話要說，我就留你們兩個吧。”
原葉點頭道謝，伊洛緹婭接著說：“雅彥，你的定身我暫時不會解除，你冷靜些和小葉說吧。記住，沒有人喜歡被隱瞞。”
“……”雅彥慢慢垂下眼睫。
治療間的門合上，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二人。
原葉安靜地看著雅彥。
朦朧的天光透過紗簾，影影綽綽照進室內，投在雅彥略顯蒼白的臉上。
他被伊洛緹婭定身，僵直跪坐在地板上，全身覆蓋著不同厚度的血痂，順著額頭流下的血已經幹涸，被面部肌肉牽扯著，隱約裂開，剝落。
深紫色的瞳眸如同琉璃一般，定定望著她。
似乎是因為身體動彈不得，緊張、難過、驚喜、乞求、糾纏的情緒濃密地從中溢出，最終化為炙熱。
原葉沈默地回望他。
她知道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雅彥已經被定住，除了說話，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想要和他好好的溝通，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雅彥不會放過她，但也不會傷害她，除了自說自話地做一些事外，他沒有什麽可怕的。
這是無數次被驗證的事實。
他是隱瞞了身份，但在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除了震驚和憤怒之外，那些情緒下還隱藏的別的什麽。
很些微的心動。
這樣長時間以來的相處，她能感覺到那些藏在細枝末節裏的關心與愛意是真實的。
她想她或許也有點毛病。
原葉打量著雅彥，思考如何切入。
雅彥卻率先顫抖著開了口。
“寶寶，秘銀……你解開了。”
語氣蒼白，仿佛下一秒就會碎開。
“嗯。”原葉還在思考，簡短應了一聲。
“你要……離開我嗎？你……討厭我了嗎？”
“……”原葉閉了閉眼睛。
“寶寶，求你了，不要離開我，我……”
“……”原葉深呼吸幾次。
“寶——”
原葉握住雅彥的肩膀，俯身。
用力一頭槌！
兩顆頭相撞的悶響回蕩在房間。
原葉雙手捧起雅彥的臉，在雅彥驚愕至極的目光中，近乎咬牙切齒地抵住他的額頭，惡狠狠地開口：
“一天天就知道說這種話，你是吃了覆讀機嗎？！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沒錯，我是解開秘銀了，因為我不喜歡力量被限制，自由被限制的感覺，而你應該也知道這感覺有多不好。”
“寶寶，我——”
“閉嘴聽我說話！”
原葉直起身，雙手捏住雅彥的臉用力向兩邊拉開，將他的五官揉搓到變形，看著雅彥驚愕滑稽又無法反抗的樣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隨即又將唇角繃緊。
“我一直想和你好好溝通一下，可你一直沒有給過我機會，”原葉掐住雅彥的臉肉，“我想和你好好說話，你還總是不聽。”
“我承認你挺聰明，你個狗東西，還知道趁我不註意限制住我的力量，叫我想反抗都沒辦法，真陰到我了，也是我技不如你，這虧我認了。”
“但是！你為所欲為，你是爽了，我很不爽！非常不爽！”
“現在你知道什麽叫風水輪流轉了吧，還威風得起來嗎？還動得了嗎？感覺爽不爽？”
原葉左右扯著雅彥的臉肉，惡劣地笑。
“我要和你好好說說，你最好聽清楚了，然後老實回答，不許岔開話題或者不回答，否則我永遠不會再理你。”
雅彥眼睛顫動了下。
“……好。”
“很好。”
原葉揉了揉雅彥的臉，言辭正色：“首先，你坦白告訴我，你為什麽非要嘗試那個很危險永生的辦法？為什麽我問了還一直不告訴我？”
“我……我不想你擔心，而且……在之前，我自己也不確定有多少把握能成功。”雅彥觀察著原葉的神情，“寶寶，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緹婭阿姨都和我說了，煉化不同的異族不僅煉化了他們的生命能量，還會把它們靈魂的一部分一起吸收進去，靈魂的力量是十分強大，但也攜帶業力和執念，幾乎所有嘗試這個辦法的人到最後會變得不再像自己，會忘記所有感情變成只會殺戮的怪物，”原葉蹙眉，“你不顧緹婭阿姨的警告，也瞞著我，自己一意孤行……你就這麽想要永生嗎？”
“是，只有這樣才能永遠和你在一起。”雅彥露出苦澀的笑，“其實早在那天你說我會老衰死亡之前，我就在尋找辦法了，我無法接受那樣的結局。”
“寶寶，你說的都沒錯，每一次煉化都很痛苦，戰鬥也很痛苦，那些怪物的靈魂讓我快要發瘋了，可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又能堅持……”
雅彥眼瞳濕潤，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我到現在還能保持住理性，都是因為有你。”
“寶寶，我已經成功了。”
原葉微怔，“你成功了？”
雅彥“嗯”了一聲，沒有說其實他趁與盧卡斯交手時吸取煉化了盧卡斯的一部分生命能量，正好突破了最後的關卡。
“我能感覺得到，我的身體不會再衰老了，我也沒有失去理智。”
“寶寶，我成功了，不信你劃開我的肚子挖一下心臟，我不會死的。我還特別強化了造血功能，今後你以後想喝多少我的血都可以。”
“……”
原葉背後滲出細汗。
早在聽伊洛緹婭講述這個秘法的時候，她就覺得心驚膽戰，因為血族吸血的本質也是獲取對方血液中的生命能量，但經過數萬年的演化，這一過程的痛苦早就被壓抑到最低，只會造成潮熱和平日裏急劇的饑餓感。
她無法想象沒有血族體質的人直接煉化生命能量會是什麽下場。
而雅彥竟然扛過去了。
不僅扛過去了，還真的成功了。
但她是不可能去挖什麽心臟的。
原葉長長吐出一口氣，沒有答話，松開捧住雅彥臉的手，站起身，繞著雅彥的身體慢慢看著。
視線從雅彥肩胛展開的帶鱗雙翼劃過，落到他背後蜿蜒的蛇尾，好奇地輕輕拽了拽他頭上的角。
“你這副外形是怎麽回事？你之前身上可沒有這些。”
被攥住的角似乎是有感覺的，雅彥悶哼一聲，嘴唇顫抖，面色竟然很難堪：“是、是煉化的副產物，我回家前會扯掉，再恢覆就沒有了……唔！別、別捏。”
“為什麽？”原葉反而來了興致，飛快將雅彥的角都攥了一遍，“長這麽多角，你很拉風啊？”
雅彥耳尖肉眼可見地變紅，“不要……”
原葉眨了眨眼，手掌順著雅彥腦後的發絲摸到肩胛骨，按住略微凸起的翅膀根部，鱗片光滑細密，手感溫熱，“那這倆大翅膀呢？真能飛嗎？”
話音剛落，肉眼便看著雅彥整個耳朵像山茶花似的紅透了，於是松開手，轉到雅彥正面，垂眸看他。
雅彥面紅聲顫，虹膜濕潤，眼中的難堪和緊張幾乎溢出來，“求你了……寶寶，別看我，我、我會變回之前的樣子的，這些都是能取掉的，不會留著的，我很快就能變回以前的樣子，求、求你不、不要再看了……”
原葉掐住雅彥的下頜，“你怕我嫌棄你？”
雅彥嘴唇緊緊抿起，逃避似地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盯著他緊閉的雙唇，原葉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指，指尖靈活撬開齒關，手指探進雅彥嘴裏。
“唔——！”
雅彥驚愕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原葉。
原葉沒什麽表情，翻開雅彥的下唇，露出粉色的牙齦，指腹摩挲著牙骨的凸起。
“你的犬齒也有點變尖了啊。”
碰了碰雅彥上下牙的尖齒，原葉輕聲感嘆。
“都有點像我了。”
雅彥呆楞著，完全失去反應的能力，任由原葉在他微微張開的口腔中摸索。
“雅彥，你知道我為什麽生你的氣嗎？”
原葉將手指從雅彥口中拿出來，牽出濕潤晶瑩的銀絲。
“秘銀是一方面，還有別的。你說說看。”
“……你不喜歡我限制你的力量，”雅彥面色緋紅，下頜因一直被迫張開而微微酸痛，嘴唇顫抖，“你生氣我把你關在家裏，所以想離開我。”
“嗯，繼續說。”
雅彥懵了一瞬，“還有別的嗎？”
看著他臉上明顯的迷茫，原葉有些無語，“真得把話掰開了揉碎了和你說啊。”
雅彥肉眼可見的更加迷茫。
“我要說的是，你有很嚴重的控制欲問題。”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也在思考怎麽能和你有效溝通。”
“最初我想的是先把秘銀取掉恢覆力量，然後把你控制起來再跟你說，但現在顯然不用我自己動手了。”原葉笑了一聲，隨即正色道：“我真的非常仔細地想過了，也真的很想和你好好溝通一下這個事。”
“你能保證好好聽進去吧？”她再次確認。
雅彥喉結滾動，應了一聲。
“好。”原葉拉過椅子，坐在雅彥面前，清了清嗓子。
“最開始我確實是生氣你的做法，力量被限制是很屈辱的，而且你竟然一直瞞著我真實身份……但是冷靜下來之後，我又覺得你也挺可憐的。”
雅彥眼睛微微睜大，原葉看著他，短促地笑了下。
“魔女、蓮、MsM、雅彥……你選擇用不同的面具對待外界，把真實的你自己藏起來，這樣讓你感到安全，是不是？”
“我想了很久，覺得你現在這種性格和行為模式，或許和你的成長環境脫不開幹系，你被雅義昭那個壞蛋影響到了，他對你太嚴格也太差，逼你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所以你潛意識認為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你，你害怕展現出真實的一面會把人嚇跑，會被人討厭，是不是？”
雅彥呼吸顫抖起來。
“你以為只要把所有東西都掌控在自己手裏，保證一切都不失控，那一切就是安全的，所以你才會搞出那麽多馬甲，不斷試探我，然後在你覺得我開始脫離你掌控的時候，你就接受不了了，才會做出那些瘋狂的舉動，甚至把我囚禁起來，因為你覺得事情脫離了你的掌控。”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囚禁的既是我，也是你多年的心理陰影。”
“雅彥，我希望你能意識到，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你也是。你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只會傷害到我，也會反噬你自己。”
雅彥喉嚨裏溢出了聲很輕的氣流，眼框已完全通紅，虹膜蒙上濕潤的水膜。
“雅彥，我理解你的不安全感，”原葉嘆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但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未來是未來，沒有什麽是不可以改變的，我相信你可以覺察，然後改變，你可以變得更好，更像真實的你自己。”
“可你都想離開我了，我改變有什麽用。”雅彥眼睫濕濡，話音沙啞，“我……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留住你，原葉，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沒辦法控制啊。”
“所以說……”原葉閉了閉眼睛，“你到底為什麽一直說我要離開你離開你，如果你不惹我，我能生氣嗎？再說離開是什麽意思，你自己說話之前過過腦子嗎？就算我們分手了，我以後難道不在這裏混了嗎？我們老死不相往來了嗎？每次見面就要當對方不存在了嗎？又不是死了，你嘰裏呱啦說什麽呢？”
“你都想過要和我分手了，你還不是想離開我嗎？”雅彥深紫的瞳眸水霧更濃，幾欲滴落，“我不覺得分開後你會願意理我，之前你把我趕走，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覆，送你的禮物你也都不拆開，難道不是想和我老死不相往來嗎？”
原葉噎了一下，“因為當時我還在生氣啊。你突然性情大變，我也需要時間反應的。”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雅彥緊抿著唇，喉結不斷滑動，“我愛你，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每時每刻和你在一起，我……”
原葉看著他眼眶裏打轉的淚水越來越多，不由失笑，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捧起雅彥的臉，認真道：
“雅彥，實話告訴你，我……是喜歡你的，但是你如果想和我在一起，你的方式必須改，不許再限制我的力量，也不許偷偷傷害你自己，否則我一定會和你絕交，不會再和你好了。我希望我們兩個人都是自由、完好的，你明白嗎？雅彥，我希望你好好的。”
話音未散，淚水已順著雅彥的臉頰滑落，被原葉以拇指接住擦去，指尖的濕潤卻越來越多。
“哭什麽，真稀奇，還沒見過你哭呢。”
原葉輕輕碰了碰雅彥薄薄的眼皮，與他開玩笑，“怎麽樣，現在知道任人魚肉還不能反抗是什麽感覺了？不好受吧，哇，哭得好厲害。”
她笑著舉起完全濕潤的掌心給雅彥看，“雅彥的眼睛發大水了呀，看看這些……哇，現在誰才是哭哭包？”
“對不起，對不起，寶寶，以後我不會那樣對你了。”雅彥淚水大顆大顆溢出，聲氣帶著哭腔，低啞微沈，“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嗯！”原葉笑著摸了摸雅彥的頭，“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抽過紙巾，輕柔地一點點拭去雅彥臉上的血和淚水，“雅彥，你現在的樣子其實一點也不醜，很拉風哦，有種一看就知道惹不起的別致帥氣。”
“……”
雅彥眼睛暈紅，顯出靡艷的怔忪，“寶寶……”剛一啟唇，淚水便如珠串般滴落，薄唇裏溢出如幼獸般的弱音，泣不成聲。
“好了好了，別哭啦。”手心的紙巾完全被浸透了，原葉又抽出新的幾張。
擦著擦著，忽然註意到雅彥脖子上掛了一個沒見過的項鏈似的鏈子，就用尾指勾住，一點點將隱藏在領口下的部分拎出來。
搖搖晃晃地，一個小小的塑料袋似的東西墜在空中。
方形的透明小密封袋，仔細含著一枚戒圈稍大的白金紅鉆滿天星戒指。
透明密封夾卡住上端的項鏈，戒指像吊墜一樣墜在胸膛前。
原葉看著那枚密封袋，笑彎了腰。
“不是，我以為什麽呢，雅彥，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和那些怕磨到金項鏈，於是幹脆在吊墜外面夾上透明塑封袋佩戴出門的人有什麽區別，哈哈哈哈哈哈。”
雅彥全身都紅起來，宛如煮熟的蝦子，原葉扶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夠了，才一邊擦著眼角溢出的淚花，一邊把雅彥的那枚戒指掏出來，蹲身拉住他的手指，慢慢推上去。
“戒指就是要戴在手指上的呀，笨蛋。”原葉站起身捏了下雅彥的臉，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那枚，在雅彥面前戴上。
雅彥一瞬不瞬地看著原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原葉雙手搭在他脖子上，忽地一攬，把他的腦袋抱在懷中。
“別哭了，再哭該脫水了。”頭頂傳來輕輕的笑音，原葉摸了摸他的頭發，“一直想說，你頭發還挺軟的，手感真好。”
雅彥心臟鼓脹，宛如萬千生枝要從中蓬出，他想哭，唇角又止不住地上揚，於是臉上擰出又哭又笑的模樣，片刻，面龐便被輕輕捧住。
“待會兒我讓緹婭阿姨放開你，但你能先答應我一件事嗎？”原葉認真地看著他。
“嗯……”雅彥許久調整好呼吸，“什麽都可以。”
“我希望你向盧卡斯道個歉。”原葉深吸一口氣，慢慢道。
“他好端端的，你一來就把他打成人棍，要不是緹婭阿姨攔截的及時，你就把他殺了，你自己說你做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他哪裏得罪你了，你要這麽針對他。”
怎麽也沒想到會在甜蜜時刻又聽到惡心的名字，雅彥呼吸一滯，心中惡意翻湧，可看著原葉澄澈的眼睛，又自知理虧，思及原葉先前的要求，僵持半晌，緩緩開口。
“可以，為了你，我會向他道歉。”他艱難地吐出一口氣，“但我不可能和他和解。我承認，我現在仍然還想殺他，因為我不能接受他用那樣的眼神看你。”
“什麽眼神？”原葉一頭霧水。
“盧卡斯親口告訴過我，他喜歡你。”雅彥苦澀地開口，“他變成狗也是為了討你歡心，你沒感覺到嗎？”
“……”原葉的表情完全空白，“……可我一直當他是年輕的後輩啊？”
她擰眉思索半晌，似乎像是想起什麽線索，卻不願相信似的，再次開口：“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雅彥很輕地應了一聲。
原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徹底懷疑人生的樣子，“所以你才這麽針對他……所以……也有我的原因嗎？”
雅彥眼珠兒一錯不錯地瞧著她。
“不對，不對……”原葉喃喃低語，“就算是那樣，也不是你要殺人的理由！不要這麽極端。”
雅彥哂笑，垂下眼眸，“嗯，我會向他道歉。”
原葉擰眉，“你說到做到啊。”
雅彥再次保證。
原葉俯身在他額頭親了下，雅彥面頰微熱。
這時，治療間的門輕微地響了。
伊洛緹婭微倚著門，單手抱臂，笑微微地看著他和原葉，身後，是四肢完好，套著簡單衣服的垂著頭沈默不語的盧卡斯。
“你們聊完了？”伊洛緹婭彎彎眼睛，“要我解開定身術嗎？”
“嗯，麻煩您了，緹婭阿姨。”
解開定身後，雅彥緩緩站起身，來到盧卡斯面前。
“對不起。”
盧卡斯眼球微微轉動，看著後面滿臉歉意的原葉，許久，將眼神轉回，盯著腳下，面如死水。
“沒關系。”
和諧的氣氛在空氣中流淌。
伊洛緹婭雙手一拍，走到原葉面前，將手放在原葉肩膀上，“小葉，別的不說，緹婭阿姨可以保證你一件事，以後有什麽需要有什麽問題的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管的。當然，什麽問題都可以，我一定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肩膀上的力度溫柔有力，原葉心中湧上暖意，不知怎麽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竟然有些哽咽：“謝謝您，緹婭阿姨。”
“客氣什麽，你這孩子。”伊洛緹婭笑著摸摸原葉的頭發，金瞳隨即銳利地轉向雅彥，“聽見了沒有，你小子以後做事註意點，腦子拎拎清楚，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雅彥垂下眼眸，低低“嗯”了一聲，走到原葉身邊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把人帶到自己懷裏。
“寶寶，我們回去吧。”
原葉笑起來，又向伊洛緹婭再次道謝，隨後回握住雅彥的手。
“走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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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黑沈，瘴氣繚繞，滿地破碎屍塊腸肚已被攪成爛泥，兩道人影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穿梭纏鬥，每一次交鋒都有鮮血濺出。
雅彥將一直以來積蓄著的所有對盧卡斯積的不滿都盡數發洩出來，招招狠辣，處處下死手。
十分鐘後，失去手腳的盧卡斯像冬瓜一樣滾落在地，鮮血汩汩從四個整齊的斷面溢出，腹腔敞開著，腸肚慢慢流出來，空張著嘴，舌頭也已不翼而飛。
冷眼睨著眼前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爛肉，雅彥笑容越發明艷，一步一步走到近前，高高擡起鮮血淋漓的長爪，對準埋藏在腳下半敞胸腔深處的心臟。
紮下——
金光閃過。
爪尖懸垂在微弱搏動的心臟之上，一寸也動彈不得。
“雅彥，夠了。”
低沈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伊洛緹婭手中金光湧現，光芒如有神智般纏繞在他全身，將他牢牢定住。
雅彥眼珠兒微微轉動，骨碌滑到一側，平靜地從伊洛緹婭隱帶怒容的臉上掠過，望見伊洛緹婭身後銀發血瞳的少女的瞬間，瞳孔頓時縮成一線。
“——寶、寶寶……”
原葉在看他。
意識到此事的瞬間，狂暴的怒火瞬間如燎原般燒光了理智。
“你怎麽敢把她帶過來？！”
雅彥憤怒地盯住伊洛緹婭，厲聲質問。
“你是故意的嗎？你想讓她看到我不堪的樣子？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有多喜歡她，還把她帶過來，你想讓她討厭我？你故意這樣做？你這個——”
語無倫次的話音卻被打斷。
“不是的，我自己要來的。”原葉從伊洛緹婭身後走出來，“你以為我剛才沒有看到嗎？”
雅彥嘴唇顫抖，想用翅膀遮住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原葉一步一步邁過地上起起伏伏堆疊的屍塊血湯，越走越近，將他醜陋的姿態盡收眼底。
“雅彥……你為什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少女一步步走近，站在他面前，四肢和脖頸間的秘銀已經不見了。
似乎是聽到原葉的聲音，地上的盧卡斯發出低低的深銀，顫抖著將斷腕伸向她。
雅彥眼珠兒向上擡著，一錯不錯地盯著原葉，卻只在她面上看到一片平靜。
她彎身，雙臂從盧卡斯腋下穿過，平移著將盧卡斯慢慢從他爪下拖拽開，直到盧卡斯全身都離開，伊洛緹婭也走到近前，掏出治愈藥水沈默著澆在盧卡斯身上和敞開的、像裝了半碗肉湯肚水的腹腔裏，淅淅瀝瀝響。
盧卡斯抽搐著暈了過去。
“……雅彥，”原葉這才擡眼看他，“我在和你說話。”
雅彥心如刀絞，深紫色的瞳眸彌漫著悲傷與哀求，“寶寶……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什麽樣？”原葉唇邊浮起莫名的笑，“你不是想殺了盧卡斯？你不是在嘗試用禁忌的秘法取得永生？”
“……你知道了。”雅彥垂下眼眸，然而憤怒的視線即刻轉向伊洛緹婭，“是你！你告訴她了！我馬上就要成功了，我想給她驚喜的，你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一切都被你——”
“行了！”原葉厲聲打斷他，“不許用這樣的態度和緹婭阿姨說話。”
雅彥猛地滯住，閉上了嘴。
“向緹婭阿姨道歉。”
雅彥面容扭曲，片刻後，艱難地轉動舌頭，開口：“……對……不起。”
伊洛緹婭嘆氣。
“盧卡斯還沒有脫離危險，還需要治療，”伊洛緹婭轉向原葉，“我們先回去。”
金光籠罩住三人，瞬息之間，眼前的景色已變化，經過結界過濾的朦朧天光灑在潔凈的地板上，濃稠的瘴氣無影無蹤。
“我先去搶救盧卡斯，”伊洛緹婭單手讓盧卡斯軀幹浮空，運著他向辦公室內的治療間走去，側頭對原葉說，“你和雅彥或許有些話要說，我就留你們兩個吧。”
原葉點頭道謝，伊洛緹婭接著說：“雅彥，你的定身我暫時不會解除，你冷靜些和小葉說吧。記住，沒有人喜歡被隱瞞。”
“……”雅彥慢慢垂下眼睫。
治療間的門合上，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二人。
原葉安靜地看著雅彥。
朦朧的天光透過紗簾，影影綽綽照進室內，投在雅彥略顯蒼白的臉上。
他被伊洛緹婭定身，僵直跪坐在地板上，全身覆蓋著不同厚度的血痂，順著額頭流下的血已經幹涸，被面部肌肉牽扯著，隱約裂開，剝落。
深紫色的瞳眸如同琉璃一般，定定望著她。
似乎是因為身體動彈不得，緊張、難過、驚喜、乞求、糾纏的情緒濃密地從中溢出，最終化為炙熱。
原葉沈默地回望他。
她知道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雅彥已經被定住，除了說話，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想要和他好好的溝通，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雅彥不會放過她，但也不會傷害她，除了自說自話地做一些事外，他沒有什麽可怕的。
這是無數次被驗證的事實。
他是隱瞞了身份，但在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除了震驚和憤怒之外，那些情緒下還隱藏的別的什麽。
很些微的心動。
這樣長時間以來的相處，她能感覺到那些藏在細枝末節裏的關心與愛意是真實的。
她想她或許也有點毛病。
原葉打量著雅彥，思考如何切入。
雅彥卻率先顫抖著開了口。
“寶寶，秘銀……你解開了。”
語氣蒼白，仿佛下一秒就會碎開。
“嗯。”原葉還在思考，簡短應了一聲。
“你要……離開我嗎？你……討厭我了嗎？”
“……”原葉閉了閉眼睛。
“寶寶，求你了，不要離開我，我……”
“……”原葉深呼吸幾次。
“寶——”
原葉握住雅彥的肩膀，俯身。
用力一頭槌！
兩顆頭相撞的悶響回蕩在房間。
原葉雙手捧起雅彥的臉，在雅彥驚愕至極的目光中，近乎咬牙切齒地抵住他的額頭，惡狠狠地開口：
“一天天就知道說這種話，你是吃了覆讀機嗎？！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沒錯，我是解開秘銀了，因為我不喜歡力量被限制，自由被限制的感覺，而你應該也知道這感覺有多不好。”
“寶寶，我——”
“閉嘴聽我說話！”
原葉直起身，雙手捏住雅彥的臉用力向兩邊拉開，將他的五官揉搓到變形，看著雅彥驚愕滑稽又無法反抗的樣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隨即又將唇角繃緊。
“我一直想和你好好溝通一下，可你一直沒有給過我機會，”原葉掐住雅彥的臉肉，“我想和你好好說話，你還總是不聽。”
“我承認你挺聰明，你個狗東西，還知道趁我不註意限制住我的力量，叫我想反抗都沒辦法，真陰到我了，也是我技不如你，這虧我認了。”
“但是！你為所欲為，你是爽了，我很不爽！非常不爽！”
“現在你知道什麽叫風水輪流轉了吧，還威風得起來嗎？還動得了嗎？感覺爽不爽？”
原葉左右扯著雅彥的臉肉，惡劣地笑。
“我要和你好好說說，你最好聽清楚了，然後老實回答，不許岔開話題或者不回答，否則我永遠不會再理你。”
雅彥眼睛顫動了下。
“……好。”
“很好。”
原葉揉了揉雅彥的臉，言辭正色：“首先，你坦白告訴我，你為什麽非要嘗試那個很危險永生的辦法？為什麽我問了還一直不告訴我？”
“我……我不想你擔心，而且……在之前，我自己也不確定有多少把握能成功。”雅彥觀察著原葉的神情，“寶寶，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緹婭阿姨都和我說了，煉化不同的異族不僅煉化了他們的生命能量，還會把它們靈魂的一部分一起吸收進去，靈魂的力量是十分強大，但也攜帶業力和執念，幾乎所有嘗試這個辦法的人到最後會變得不再像自己，會忘記所有感情變成只會殺戮的怪物，”原葉蹙眉，“你不顧緹婭阿姨的警告，也瞞著我，自己一意孤行……你就這麽想要永生嗎？”
“是，只有這樣才能永遠和你在一起。”雅彥露出苦澀的笑，“其實早在那天你說我會老衰死亡之前，我就在尋找辦法了，我無法接受那樣的結局。”
“寶寶，你說的都沒錯，每一次煉化都很痛苦，戰鬥也很痛苦，那些怪物的靈魂讓我快要發瘋了，可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又能堅持……”
雅彥眼瞳濕潤，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我到現在還能保持住理性，都是因為有你。”
“寶寶，我已經成功了。”
原葉微怔，“你成功了？”
雅彥“嗯”了一聲，沒有說其實他趁與盧卡斯交手時吸取煉化了盧卡斯的一部分生命能量，正好突破了最後的關卡。
“我能感覺得到，我的身體不會再衰老了，我也沒有失去理智。”
“寶寶，我成功了，不信你劃開我的肚子挖一下心臟，我不會死的。我還特別強化了造血功能，今後你以後想喝多少我的血都可以。”
“……”
原葉背後滲出細汗。
早在聽伊洛緹婭講述這個秘法的時候，她就覺得心驚膽戰，因為血族吸血的本質也是獲取對方血液中的生命能量，但經過數萬年的演化，這一過程的痛苦早就被壓抑到最低，只會造成潮熱和平日裏急劇的饑餓感。
她無法想象沒有血族體質的人直接煉化生命能量會是什麽下場。
而雅彥竟然扛過去了。
不僅扛過去了，還真的成功了。
但她是不可能去挖什麽心臟的。
原葉長長吐出一口氣，沒有答話，松開捧住雅彥臉的手，站起身，繞著雅彥的身體慢慢看著。
視線從雅彥肩胛展開的帶鱗雙翼劃過，落到他背後蜿蜒的蛇尾，好奇地輕輕拽了拽他頭上的角。
“你這副外形是怎麽回事？你之前身上可沒有這些。”
被攥住的角似乎是有感覺的，雅彥悶哼一聲，嘴唇顫抖，面色竟然很難堪：“是、是煉化的副產物，我回家前會扯掉，再恢覆就沒有了……唔！別、別捏。”
“為什麽？”原葉反而來了興致，飛快將雅彥的角都攥了一遍，“長這麽多角，你很拉風啊？”
雅彥耳尖肉眼可見地變紅，“不要……”
原葉眨了眨眼，手掌順著雅彥腦後的發絲摸到肩胛骨，按住略微凸起的翅膀根部，鱗片光滑細密，手感溫熱，“那這倆大翅膀呢？真能飛嗎？”
話音剛落，肉眼便看著雅彥整個耳朵像山茶花似的紅透了，於是松開手，轉到雅彥正面，垂眸看他。
雅彥面紅聲顫，虹膜濕潤，眼中的難堪和緊張幾乎溢出來，“求你了……寶寶，別看我，我、我會變回之前的樣子的，這些都是能取掉的，不會留著的，我很快就能變回以前的樣子，求、求你不、不要再看了……”
原葉掐住雅彥的下頜，“你怕我嫌棄你？”
雅彥嘴唇緊緊抿起，逃避似地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盯著他緊閉的雙唇，原葉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指，指尖靈活撬開齒關，手指探進雅彥嘴裏。
“唔——！”
雅彥驚愕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原葉。
原葉沒什麽表情，翻開雅彥的下唇，露出粉色的牙齦，指腹摩挲著牙骨的凸起。
“你的犬齒也有點變尖了啊。”
碰了碰雅彥上下牙的尖齒，原葉輕聲感嘆。
“都有點像我了。”
雅彥呆楞著，完全失去反應的能力，任由原葉在他微微張開的口腔中摸索。
“雅彥，你知道我為什麽生你的氣嗎？”
原葉將手指從雅彥口中拿出來，牽出濕潤晶瑩的銀絲。
“秘銀是一方面，還有別的。你說說看。”
“……你不喜歡我限制你的力量，”雅彥面色緋紅，下頜因一直被迫張開而微微酸痛，嘴唇顫抖，“你生氣我把你關在家裏，所以想離開我。”
“嗯，繼續說。”
雅彥懵了一瞬，“還有別的嗎？”
看著他臉上明顯的迷茫，原葉有些無語，“真得把話掰開了揉碎了和你說啊。”
雅彥肉眼可見的更加迷茫。
“我要說的是，你有很嚴重的控制欲問題。”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也在思考怎麽能和你有效溝通。”
“最初我想的是先把秘銀取掉恢覆力量，然後把你控制起來再跟你說，但現在顯然不用我自己動手了。”原葉笑了一聲，隨即正色道：“我真的非常仔細地想過了，也真的很想和你好好溝通一下這個事。”
“你能保證好好聽進去吧？”她再次確認。
雅彥喉結滾動，應了一聲。
“好。”原葉拉過椅子，坐在雅彥面前，清了清嗓子。
“最開始我確實是生氣你的做法，力量被限制是很屈辱的，而且你竟然一直瞞著我真實身份……但是冷靜下來之後，我又覺得你也挺可憐的。”
雅彥眼睛微微睜大，原葉看著他，短促地笑了下。
“魔女、蓮、MsM、雅彥……你選擇用不同的面具對待外界，把真實的你自己藏起來，這樣讓你感到安全，是不是？”
“我想了很久，覺得你現在這種性格和行為模式，或許和你的成長環境脫不開幹系，你被雅義昭那個壞蛋影響到了，他對你太嚴格也太差，逼你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所以你潛意識認為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你，你害怕展現出真實的一面會把人嚇跑，會被人討厭，是不是？”
雅彥呼吸顫抖起來。
“你以為只要把所有東西都掌控在自己手裏，保證一切都不失控，那一切就是安全的，所以你才會搞出那麽多馬甲，不斷試探我，然後在你覺得我開始脫離你掌控的時候，你就接受不了了，才會做出那些瘋狂的舉動，甚至把我囚禁起來，因為你覺得事情脫離了你的掌控。”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囚禁的既是我，也是你多年的心理陰影。”
“雅彥，我希望你能意識到，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你也是。你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只會傷害到我，也會反噬你自己。”
雅彥喉嚨裏溢出了聲很輕的氣流，眼框已完全通紅，虹膜蒙上濕潤的水膜。
“雅彥，我理解你的不安全感，”原葉嘆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但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未來是未來，沒有什麽是不可以改變的，我相信你可以覺察，然後改變，你可以變得更好，更像真實的你自己。”
“可你都想離開我了，我改變有什麽用。”雅彥眼睫濕濡，話音沙啞，“我……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留住你，原葉，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沒辦法控制啊。”
“所以說……”原葉閉了閉眼睛，“你到底為什麽一直說我要離開你離開你，如果你不惹我，我能生氣嗎？再說離開是什麽意思，你自己說話之前過過腦子嗎？就算我們分手了，我以後難道不在這裏混了嗎？我們老死不相往來了嗎？每次見面就要當對方不存在了嗎？又不是死了，你嘰裏呱啦說什麽呢？”
“你都想過要和我分手了，你還不是想離開我嗎？”雅彥深紫的瞳眸水霧更濃，幾欲滴落，“我不覺得分開後你會願意理我，之前你把我趕走，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覆，送你的禮物你也都不拆開，難道不是想和我老死不相往來嗎？”
原葉噎了一下，“因為當時我還在生氣啊。你突然性情大變，我也需要時間反應的。”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雅彥緊抿著唇，喉結不斷滑動，“我愛你，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每時每刻和你在一起，我……”
原葉看著他眼眶裏打轉的淚水越來越多，不由失笑，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捧起雅彥的臉，認真道：
“雅彥，實話告訴你，我……是喜歡你的，但是你如果想和我在一起，你的方式必須改，不許再限制我的力量，也不許偷偷傷害你自己，否則我一定會和你絕交，不會再和你好了。我希望我們兩個人都是自由、完好的，你明白嗎？雅彥，我希望你好好的。”
話音未散，淚水已順著雅彥的臉頰滑落，被原葉以拇指接住擦去，指尖的濕潤卻越來越多。
“哭什麽，真稀奇，還沒見過你哭呢。”
原葉輕輕碰了碰雅彥薄薄的眼皮，與他開玩笑，“怎麽樣，現在知道任人魚肉還不能反抗是什麽感覺了？不好受吧，哇，哭得好厲害。”
她笑著舉起完全濕潤的掌心給雅彥看，“雅彥的眼睛發大水了呀，看看這些……哇，現在誰才是哭哭包？”
“對不起，對不起，寶寶，以後我不會那樣對你了。”雅彥淚水大顆大顆溢出，聲氣帶著哭腔，低啞微沈，“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嗯！”原葉笑著摸了摸雅彥的頭，“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抽過紙巾，輕柔地一點點拭去雅彥臉上的血和淚水，“雅彥，你現在的樣子其實一點也不醜，很拉風哦，有種一看就知道惹不起的別致帥氣。”
“……”
雅彥眼睛暈紅，顯出靡艷的怔忪，“寶寶……”剛一啟唇，淚水便如珠串般滴落，薄唇裏溢出如幼獸般的弱音，泣不成聲。
“好了好了，別哭啦。”手心的紙巾完全被浸透了，原葉又抽出新的幾張。
擦著擦著，忽然註意到雅彥脖子上掛了一個沒見過的項鏈似的鏈子，就用尾指勾住，一點點將隱藏在領口下的部分拎出來。
搖搖晃晃地，一個小小的塑料袋似的東西墜在空中。
方形的透明小密封袋，仔細含著一枚戒圈稍大的白金紅鉆滿天星戒指。
透明密封夾卡住上端的項鏈，戒指像吊墜一樣墜在胸膛前。
原葉看著那枚密封袋，笑彎了腰。
“不是，我以為什麽呢，雅彥，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和那些怕磨到金項鏈，於是幹脆在吊墜外面夾上透明塑封袋佩戴出門的人有什麽區別，哈哈哈哈哈哈。”
雅彥全身都紅起來，宛如煮熟的蝦子，原葉扶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夠了，才一邊擦著眼角溢出的淚花，一邊把雅彥的那枚戒指掏出來，蹲身拉住他的手指，慢慢推上去。
“戒指就是要戴在手指上的呀，笨蛋。”原葉站起身捏了下雅彥的臉，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那枚，在雅彥面前戴上。
雅彥一瞬不瞬地看著原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原葉雙手搭在他脖子上，忽地一攬，把他的腦袋抱在懷中。
“別哭了，再哭該脫水了。”頭頂傳來輕輕的笑音，原葉摸了摸他的頭發，“一直想說，你頭發還挺軟的，手感真好。”
雅彥心臟鼓脹，宛如萬千生枝要從中蓬出，他想哭，唇角又止不住地上揚，於是臉上擰出又哭又笑的模樣，片刻，面龐便被輕輕捧住。
“待會兒我讓緹婭阿姨放開你，但你能先答應我一件事嗎？”原葉認真地看著他。
“嗯……”雅彥許久調整好呼吸，“什麽都可以。”
“我希望你向盧卡斯道個歉。”原葉深吸一口氣，慢慢道。
“他好端端的，你一來就把他打成人棍，要不是緹婭阿姨攔截的及時，你就把他殺了，你自己說你做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他哪裏得罪你了，你要這麽針對他。”
怎麽也沒想到會在甜蜜時刻又聽到惡心的名字，雅彥呼吸一滯，心中惡意翻湧，可看著原葉澄澈的眼睛，又自知理虧，思及原葉先前的要求，僵持半晌，緩緩開口。
“可以，為了你，我會向他道歉。”他艱難地吐出一口氣，“但我不可能和他和解。我承認，我現在仍然還想殺他，因為我不能接受他用那樣的眼神看你。”
“什麽眼神？”原葉一頭霧水。
“盧卡斯親口告訴過我，他喜歡你。”雅彥苦澀地開口，“他變成狗也是為了討你歡心，你沒感覺到嗎？”
“……”原葉的表情完全空白，“……可我一直當他是年輕的後輩啊？”
她擰眉思索半晌，似乎像是想起什麽線索，卻不願相信似的，再次開口：“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雅彥很輕地應了一聲。
原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徹底懷疑人生的樣子，“所以你才這麽針對他……所以……也有我的原因嗎？”
雅彥眼珠兒一錯不錯地瞧著她。
“不對，不對……”原葉喃喃低語，“就算是那樣，也不是你要殺人的理由！不要這麽極端。”
雅彥哂笑，垂下眼眸，“嗯，我會向他道歉。”
原葉擰眉，“你說到做到啊。”
雅彥再次保證。
原葉俯身在他額頭親了下，雅彥面頰微熱。
這時，治療間的門輕微地響了。
伊洛緹婭微倚著門，單手抱臂，笑微微地看著他和原葉，身後，是四肢完好，套著簡單衣服的垂著頭沈默不語的盧卡斯。
“你們聊完了？”伊洛緹婭彎彎眼睛，“要我解開定身術嗎？”
“嗯，麻煩您了，緹婭阿姨。”
解開定身後，雅彥緩緩站起身，來到盧卡斯面前。
“對不起。”
盧卡斯眼球微微轉動，看著後面滿臉歉意的原葉，許久，將眼神轉回，盯著腳下，面如死水。
“沒關系。”
和諧的氣氛在空氣中流淌。
伊洛緹婭雙手一拍，走到原葉面前，將手放在原葉肩膀上，“小葉，別的不說，緹婭阿姨可以保證你一件事，以後有什麽需要有什麽問題的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管的。當然，什麽問題都可以，我一定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肩膀上的力度溫柔有力，原葉心中湧上暖意，不知怎麽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竟然有些哽咽：“謝謝您，緹婭阿姨。”
“客氣什麽，你這孩子。”伊洛緹婭笑著摸摸原葉的頭發，金瞳隨即銳利地轉向雅彥，“聽見了沒有，你小子以後做事註意點，腦子拎拎清楚，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雅彥垂下眼眸，低低“嗯”了一聲，走到原葉身邊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把人帶到自己懷裏。
“寶寶，我們回去吧。”
原葉笑起來，又向伊洛緹婭再次道謝，隨後回握住雅彥的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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