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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本就是渺若塵粟之身,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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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本就是渺若塵粟之身,那就……

池瞳牽著人一路穿過回廊, 登上雲閣。閣中那張玉桌已經擺滿了飯菜,清蒸靈魚、燉山珍、桂花糕、糖蒸酥酪,每一樣都是墨璃愛吃的。

池瞳率先坐在了主座,墨璃在原地站了幾秒, 還是認命地坐在了池瞳身旁。

椅子離她很近, 不知道是不是池瞳故意的,近的衣料間都能相互摩擦到, 卻又不能觸及身體。

好在池瞳沒有因此來惡趣味地逗弄他, 說一下難以啟齒的話,反倒是安靜地看著他吃飯。

墨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能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東西。

或許是回家心切, 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最愛吃的糖蒸酥酪只動了表面一層,桂花糕整整齊齊,一塊未動, 靈魚也只被夾走了最上面的一塊。

池瞳遺憾地嘆了口氣, “這麽迫不及待回去啊。”

話落,她打了個響指,墨璃身後出現了一道熟悉的紫色漩渦。

池瞳:“走吧。”

墨璃抿了抿唇,站起身, 今日的池瞳太好說話了, 根本不像平時的她。

池瞳到底有什麽目的?

會不會只要他踏進那扇門, 池瞳就會把他拉回來, 然後笑著說“騙你的”?還是說,她真的厭倦了,所以決定放他走了?

墨璃想不通,更不想錯過女人難得的大發善心, 索性不再猶豫,擡步朝紫色漩渦中走去。

他的腳踩在漩渦的邊緣,觸感很奇怪,像是踩在一片虛無中,被什麽東西托住了,他的身體開始被往裏吸。

快要被吸進去時,墨璃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巧撞進了那雙含笑的紫眸中,一如初見時耀眼。

墨璃莫名地心口發慌,倉惶地低下頭,飛快走了進去。

漩渦在墨璃身後緩緩縮小,紫色的光暈一圈一圈地收攏,最後化作一個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雲閣只剩池瞳一人。

辛月的身影憑空出現,“大人,不需要派人跟著嗎?”

池瞳搖搖頭,掃過桌上完好無損的桂花糕,“把雲渡放出來吧。”

辛月:“是。”

辛月離去後,池瞳又在雲閣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往藏書閣。

藏書閣是以環繞的圓為空間直達上空,一圈一層,墨璃之前來,都只能看到放置在最底層的卷宗,而最頂部的卷宗則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除了池瞳外無人可以翻閱。

池瞳擡眸望了一眼,精準地在最頂層一群繁雜的卷宗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個,擡手卷宗即落。

這份卷宗已經很久了,久到裏面的一些細節,池瞳都快忘了。

可有些事一旦選擇輕放,就註定會被重重掀起,掀起一片波浪。

池瞳垂下眼,指尖勾住那根金色絲帶,輕輕一拉,卷軸在她手中緩緩展開。

“他是個沒爹沒娘的雜種,我們不要跟他玩!”

“可是他一直蹲在街頭,天寒地凍的,怪可憐的。”

“我們把他帶回家,當個雜役玩吧!”

“不行!他長成這樣,要是被表姐看見了,定會喜歡得緊!”

“......”

墻角處,一群五六歲的小男孩圍成一圈,對著地上不知在說什麽。

仔細望去,發現正中央縮著一個同樣年齡的小孩,身上穿著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大了好幾號的破棉襖,棉絮從破洞裏露出來,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腳上沒有鞋,兩只腳凍得通紅,腳趾頭腫得像蘿蔔。

即便臉上臟兮兮的,也依稀能窺見到底下姣好的皮囊。

京城的冬太冷了,冷得像刀子,既不像北方的幹冷,又不像南方的濕冷,而是一種滲透到骨頭縫裏的冷。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人們穿著厚厚的襖,站在街道上也直哆嗦,手都不能伸出來。即便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身上裹著狐裘,懷裏揣著暖爐,腳上蹬著鹿皮靴,從頭到腳都被保護得嚴嚴實實,也還是冷。冷得穿著錦衣綢緞的襖,站在街道上也直抖嗦,手都不能伸出來。

小孩聽著他們的話,牙關不停地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他艱難地擡起頭,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求求哥哥們,帶我走吧......讓我幹什麽都行。”

圍成一團的小孩們聽到他喊“哥哥”,突然大笑起來

“哥哥,他叫我們哥哥哈哈哈哈哈——”

“真搞笑!誰是你哥哥?沒你這樣亂攀親戚的!”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嗎?”

“帶回去說不定還要勾引表姐呢!走!就讓他凍死在這兒吧!”

人群烏泱泱走了,走前還不忘一人踢他一腳。

深冬,天黑得極快,沒一會兒,街道上的小攤就已關門,只剩下幾個步履匆匆的女子急著回家。

不遠處青樓上,絲竹聲聲入耳,門窗上映著橙黃色的光影。

小孩閉上眼,掌心搓著掌心,身體一直抖個不停。

他感覺自己的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雙手凍得沒有知覺,像兩坨冰。腳也是,臉也是。

小孩想,也許明天早上,他就會像那些凍死在街頭的乞丐一樣,被人發現時已經硬邦邦的,臉上還掛著冰碴子。

可他沒有死,他活了下來。

五年後。

同樣的地方,又出現了同樣的場景。

不同的是,圍著的那群小孩已經長成了少男的模樣,而最中間的孩子仍是五六歲的身體。

他縮在墻角,和五年前一模一樣。時間好似在他身上停止了,五年過去一點都沒有變。

“他不會是個怪物吧?都這麽多年了,竟然沒變一點。”

“可能是營養不良,誰知道這幾年怎麽熬過去的。”

“你們不懂,像這種乞討的最賺錢了!說不定寒冬深夜,躲女人懷裏就能熬過呢!”

“嗤——這麽小就懂得這些勾引女人的花招,幸好沒帶回家去。”

然後又是一陣哄笑,又是一人一腳。

小孩蜷縮在墻角,被踢的地方隱隱作痛,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仿佛已經習慣了這樣被當作怪物看待。

十年後,二十年後,四十年後......

時間不停地向前,那些曾經圍著踢他、罵他的少年們,一個一個地出嫁了,生女育兒,逐漸衰老至死。

小孩依舊沒有變化,還是那副模樣,身體也長得不是很明顯。

但沒有人敢招惹他,因為他是個怪物。有人說他是妖,有人說他是鬼,有人說他是被詛咒的。

就連小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麽。

一百年後。

王朝更疊,舊朝覆滅,新朝建立。那些曾經在這裏生活過的人變成了白骨,小孩終於熬成了十五六歲少男的模樣,瘦削的身板有了少年的輪廓,腰身窄了些,四肢修長纖細,臉也長成了驚人的模樣。

而此時,正處於最繁華的朝代,也是史上最糜爛無度的朝代。

街道上處處是酒館茶樓,戲院賭坊,到處都是尋歡作樂的人。

達官貴人們夜夜笙歌,一擲千金,百姓們也跟著學,把自己那點微薄的積蓄全都扔進了無底洞裏。

這時,成為青樓裏的倌兒,竟是件光鮮亮麗的身份。

貴族們閑暇之餘皆沈浸至此,就連為首的皇也是如此。黃金玉堆砌的繁華之上,無人能看清根下的腐爛。

青樓裏的歡笑聲太刺耳了,日日夜夜都不會停止。每一個進去的貴族,幾乎都能領出一位新人入府。

這些人像貨物一樣被挑選、買賣、丟棄,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不少男子甚至放棄了平常人家的嫁人生女,在青樓門口蹲守,企圖成為裏面的一員。他們抹著最香的脂粉,擺出最誘人的姿態,等著花公出來選秀。

選中了的一步登天,沒選中的繼續蹲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進青樓也是要門檻的,長得一般,根本無法入花公的眼。花公是這一帶有名的“伯樂”,什麽樣的男子值什麽價,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由於小孩經常出現在這一區域,又不像那些花枝招展的蹲守,只是安靜地路過,一來二去的,花公自然也惦記上了。

花公讓手下仔細詢問了街坊,才知曉這少男一直是以乞討為生,無母無父。就連從哪來,叫什麽,多大年紀,都沒有人知道。他就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憑空出現在這條街上,然後又憑空消失,第二天又出現。

就這樣,在平靜的一天裏,一群人將小孩打暈,套上麻袋,帶到了這處紙醉金迷之地。

小孩醒來後,只覺身處在一個溫暖之地,鼻間全是沁人的香氣,睜開眼,是一張臉白得像墻皮,兩頰塗著誇張的腮紅,嘴唇抹著鮮紅的口脂,極為拙劣的臉。

小孩認出來了,這是青樓裏的花公。

花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裏滿是算計和滿意。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孩好幾遍,像是在看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

隨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像賞賜一般的,說:

“本就是渺若塵粟之身,那就喚粟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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