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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喜歡清水出芙蓉的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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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喜歡清水出芙蓉的調調

翌日天色還未大亮,方妙意起身捯飭停當,也沒敢耽擱,先去了正殿向主位薄容華請安。

薄容華的確不是那等拿喬作勢的性子,見方妙意來得早,對自個兒夠敬重,心裏頓時受用起來。當即吩咐宮女取來一支新打的珍珠攢花釵子,權作見面禮。

只是兩人一道往坤寧宮去的路上,薄容華眉間總籠著憂愁,大抵是在操心琳昭儀的事兒。

方妙意自問入宮時日尚淺,沒打算貿然站隊,當下便也不點破,只作渾然未覺一般。

剛轉過朱紅宮墻,迎面就撞上兩名宮妃,正站在鹹福門外那條窄巷子裏。

韓美人原挽著長姐胳膊說閑話兒,一擡眼瞅見方妙意那張光艷照人的臉,兩道柳葉眉“嗖”地就高吊起來。

她剛想張嘴刺撓兩句,顯擺顯擺自己上位主子的威風,腕子卻忽然被拉住。

想起府中爹娘千叮嚀萬囑咐,叫她進宮後切記要聽長姐的話,韓美人只好訕訕閉嘴,老實地跟在淳貴嬪身後。

兩撥人在岔路口碰了個正著,狹路相逢,自然要停下見禮。

薄容華位份比淳貴嬪低,臉上立馬綻出甜津津的笑來,率先欠身:

“給淳姐姐請安。”

“淳姐姐今兒個氣色瞧著真好,也是往坤寧宮去的?”

淳貴嬪亦停下腳步,客套笑道:“這是自然,往皇後娘娘宮中晨昏定省,是咱們做嬪妃的本分,可不敢怠慢。”

說著,她目光越過薄容華,在方妙意身上打了個轉兒:

“細算起來,本宮也有幾年不曾見方家妹妹了。”

這話倒是不假。雖說她們年歲相近,但年輕姑娘家抽條兒最快的光景,正擱在這十三四歲上。淳貴嬪及笄後,成了待字閨中的嬌客,便須得收斂性子,多在繡閣裏學些持家理賬的本事,外頭宴席走動自然就少了。

只再往前頭數幾年,也都是常在宴上見面的。

方妙意噙笑上前,雙手輕搭腰側,穩穩下蹲:

“嬪妾給貴嬪娘娘請安。”

“快起來。”淳貴嬪虛扶了一把,甭管真情假意,面上倒是愈發親切,“如今都是自家姐妹,不必這般多禮。方妹妹初入宮闈,若有不懂的,盡管來問我,或是問薄容華都好。”

她說話時,眼風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身側的韓美人。

韓美人接到長姐眼色,只得跟著草草福了福,嗓子眼裏咕噥出一句“薄容華安好”。

淳貴嬪沒理會她的別扭作態,依舊笑吟吟地對薄容華道:“目下時辰不早,恐耽擱給皇後娘娘請安,本宮便先行一步了。”

“是,嬪妾恭送娘娘。”薄容華帶著方妙意,溫聲應道。

雖說都是去坤寧宮,但兩下裏本非一路人,各自分開反倒清爽。

漸漸走遠後,淳貴嬪側目瞥向韓美人,低聲說:“心裏頭想什麽,都明晃晃寫在臉上,是生怕旁人瞧不出麽?”

“她如今雖只是才人,但背靠國公府那棵大樹,未必沒有來日,你可別貿然招惹她。”

韓美人撇撇嘴,渾不在意:“長姐您也太擡舉她了!上頭若真拿她當回事,怎會只封個才人?”

“她當年不去選妃,可是正經得罪過陛下的。依我看哪,陛下壓根兒不會搭理她,她這輩子也就耗死在小才人的位子上了,還能有什麽出息?”

淳貴嬪眸光微動,心想皇帝性子是夠狠的,自打登基以來,清算的勳貴舊臣還少麽?也就是許貴妃母子,仗著太上皇老爺子還在,尚能躲在宮外喘口氣。

可太上皇年事已高,待到來日山陵崩,慎王還有沒有命在?許貴妃的外甥女能不能穩坐中宮?那就都不好說了。

正因如此,嬪妃們心裏都存著幾分盼頭。眼下鳳位雖有主,但日後未必不能搏上一搏。

韓美人卻不想那些,只顧惦記著眼前恩怨,下巴微揚,哼道:“長姐您就擎好兒罷,我遲早尋個機會,好好兒教訓她一頓!省得她認不清形勢,還當自己威風八面的方大小姐呢!”

淳貴嬪遲疑了一下,過後沒接茬,卻也沒制止。倘若沒個沖鋒陷陣的替死鬼探探深淺,戲也唱不開場,索性就由她去罷。

-

等進到坤寧宮裏,一殿的珠光寶氣,混著脂粉香味兒,霎時撲了人滿身。

新晉嬪妃們按著內務府教導的規矩,向皇後磕頭行禮。

“嬪妾叩見皇後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受了全禮,方緩聲道:

“都起來吧。”

“謝皇後娘娘。”眾人起身肅立。

皇後端坐在鳳椅上,目光悠悠地從一張張鮮嫩面孔上滑過去:

“你們都是千挑萬選進來的官家小姐,模樣品行自然都是拔尖兒的。只是進宮以後,從前在家做姑娘時的嬌性兒,可都得收一收。”

她擡手一拍,赤金護甲磕在扶手上,語氣加重幾分:

“本宮執掌鳳印,統領六宮,眼裏容不得那些烏七八糟的事。誰若壞了規矩,恃寵而驕,或是挑撥生事,不論家世如何,位份高低,本宮定按宮規嚴懲不貸。”

底下幾個年紀小些的嬪妃,禁不住疾言厲色的嚇唬,不由得繃緊身子。

“是,嬪妾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這時候,皇後的語氣卻又緩下來,像慈母似的添了幾句:

“自然,你們初入宮闈,許多事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平日若有什麽難處,盡可來與本宮陳情,或是稟與你們宮裏的主位娘娘。只要安分守己,謹言慎行,皇上和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說罷,皇後眼風便往下首掠去,落在儀妃和兩位貴嬪身上:“你們幾個也是宮裏的老人兒了,平日裏多提點著妹妹們些。”

儀妃心中翻了個白眼,面上卻很恭敬:“娘娘放心,臣妾自當盡力。”

淳貴嬪與鳳貴嬪見狀,也立馬起身跟著應了。

皇後心覺滿意,這才露出點兒笑模樣:

“好了,規矩的事就說到這兒,姐妹們都坐罷,不必拘束。”

坤寧宮的宮女立刻上前,引著新妃們按位份高低,在兩側末位落座。

方妙意的位置挨著楊才人,剛落座,便覺袖口被人輕輕一扯。原是楊幼薇悄悄挪近了些,沖她抿嘴一笑。

沒等方妙意稍作回應,上頭皇後忽又開口,好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今兒怎麽沒見著琳昭儀?”

話音還沒落地呢,榮葆就跟戲臺上早候著的角兒似的,立馬躬身回話:

“回主子娘娘的話,鐘粹宮適才來人稟告,說是琳昭儀身上不舒坦,今兒個特特告假,不能來坤寧宮請安了。”

儀妃聞言,借著抿茶水的遮掩,唇角輕蔑地撇了一下。

這話方才在裏頭回稟,豈不便宜?偏要拿到人前來說,不就是擺明了要痛打落水狗麽。

果不其然,皇後聽罷,臉上連半點波瀾都沒起,只慢條斯理地說:

“既是不舒坦,那便該好生靜養。傳本宮的話,叫燕喜房打今兒起,把琳昭儀的花簽撤了罷。”

“讓她安心在宮裏養著,不必惦記外頭。橫豎如今新人多,總有人能替皇上分憂解悶。”

榮葆立馬甩袖應“是”。主仆倆一唱一和,把底下那幫沒經事的姑娘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喘。

撤下花簽,便是斷了承恩面聖的路子。皇後嘴上說是讓琳昭儀養病,實則是趁她病,要她命呢。只要琳昭儀不來低頭服軟,皇後恐怕就不會松口饒她。

可大夥兒都聽說了,琳昭儀剛被罰了板子。女兒家的手便是第二張臉面,沒個十天半月的,她怎肯出來見人?

楊幼薇垂著眼,心裏暗自尋思,原本瞧皇後慈眉善目的,不想真到了能拿捏人的時候,手腕是一點兒也不軟和。

她忍不住悄悄擡眼,朝對面打頭坐著的儀妃瞥去一眼。可儀妃只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沒空搭理她。

方妙意趁這當口,將前頭坐著的嬪妃掃過一圈兒,心裏便有了數。

眾人的衣裳竟都沒用朱紅艷粉之色,連胭脂都抹得淡。若說是怕搶皇後風頭,那恐怕談不上,應當只是在迎合皇帝的喜好。

果然,他還是最愛這種清水出芙蓉的調調。

但她不喜歡那樣兒,衣裳就要鮮亮搶眼才好看。

眾人又沒滋沒味地扯了會兒閑篇,皇後便有些乏了,擺手叫散。

方妙意起身,還打算跟著薄容華一道回去。韓美人剛才那眼神就不善,若落了單,保不齊要生出什麽枝節。

只要她跟著自己主位走,任誰想挑事,總得掂量掂量輕重。

誰知剛邁出門檻沒兩步,身後就傳來玲夏脆生生的喚聲:

“方才人留步。”

“主子娘娘請您稍待片刻,有些體己話想同您細說。”

方妙意腳步一頓,心中不解,卻也只好停下來,眼瞧著薄容華走遠。

折身回來後,她見小宮女捧著茶水,便先一步接過,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後跟前:

“娘娘請用茶。”

皇後見狀,愈發覺得她識趣兒,頗賞臉面地接來淺啜,又吩咐玲夏:

“給方才人看座。”

玲夏搬來個繡墩兒,特意擺在鳳椅邊上,離得極近。

方妙意也沒敢拿大,只斜簽著身子坐了半邊,姿態看著就讓人覺得恭順。

皇後先是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一番,問儲秀宮住著可還習慣,缺不缺什麽物件兒。

方妙意還不知皇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自是滿口稱好:“蒙娘娘恩典,儲秀宮處處周全,薄容華待下寬和,嬪妾感激不盡。”

哪知皇後聽罷,卻是嘆了口氣,拍著她手背道:

“方妹妹這話,倒叫本宮心裏更過意不去了。說起來……這回位份的事兒上,實在是委屈妹妹。”

方妙意心頭一跳,沒想到皇後會捅破這層窗戶紙。

若說她心裏一點兒疙瘩沒有,鬼聽了都不信,這會兒經皇後一提,疑惑便又悄悄冒了頭,莫非裏面還真有什麽說道?

方妙意趕忙起身:“娘娘折煞嬪妾了。嬪妾能入宮伺候,便已是天大的福分,才人之位更是主子們十分擡舉。”

皇後卻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方妹妹,這話可不興說。你是何等門第出來的姑娘,本宮心中有數。”

“本宮也不瞞你,原本內務府擬上來的折子裏,方妹妹的初封與蘇氏一樣,都該是嬪位。”

說到這兒,皇後故意停頓片刻,眼神意味深長地往門外瞟了瞟:

“只是這名錄往寧壽宮和禦前那麽一遞,回來就變成個才人。”

“本宮雖有心想替妹妹爭一爭,可你也知道,那兩頭的意思,本宮也是不好駁的。”

皇後嘴裏說著惋惜,一雙眼眸卻緊盯著方妙意不放,見她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起,心裏便有了幾分把握。

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至於方妙意覺得是西宮老娘娘們使的絆子,還是萬歲爺自個兒的意思,那都無妨。

只要她能認清,東風西風總要選一邊靠著。而她目下,唯有投靠中宮,才是明智之舉。

方妙意迅速整理心緒,擡眸時已是一派感激:“嬪妾年輕識淺,幸得娘娘點撥。既入宮門,便只知恪守本分,盡心侍奉皇上與娘娘。”

這話答得周全,卻也沒遞過投名狀來。皇後並不急,只含笑留她用了半盞茶,這才說:

“這會兒也傍晌午了,方妹妹剛搬進儲秀宮,想來還要再拾掇幾日,本宮便不多留你了。”

“多謝娘娘體恤,嬪妾告退。”方妙意柔順應聲。

-

畫錦在門外心急火燎地等了好半晌,見自家小姐好端端地邁出來,這才長舒一口氣。

她也知道這地界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趕忙上前扶穩方妙意,順著宮墻根兒下的蔭涼地,快步往禦花園那邊走。

兩人行出老遠,直到四下裏都沒了人影兒,畫錦才敢小聲詢問:

“小姐,方才可嚇死奴婢了。皇後娘娘留您在裏頭都說了些什麽呀?沒為難您吧?”

方妙意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低頭瞧著石子縫裏新冒出的茸茸青苔,她腳下步子沒停,心裏卻翻江倒海,不住地琢磨皇後剛才那番話。

皇後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又是誰在刻意壓她的位份?

是寧壽宮?還是……皇帝?

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前頭月洞門裏冒出個大活人來,直挺挺攔在臺階中央。

方妙意趕忙停住,擡眼一瞧,那杏眼桃腮,手裏搖著把團扇的,不是韓美人又是誰?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方妙意輕瞇雙眼,後退半步,心中頓時生出警覺。

而遠處琉璃影壁後頭,不知何時轉出一頂八擡肩輿。

寶瑞大總管端著拂塵陪行在側,剛要出聲提醒回避,卻見輿中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朝他隨意一擺。

拇指上套的羊脂玉扳指,在白花花的日光下溫潤生輝。

寶瑞立馬會意,打眼色叫擡輿太監退回花木後,在樹蔭裏靜靜停著。

陸觀廷靠在輿中,淡淡撩了眼皮,望向月洞門前對峙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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