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等到了

關燈
第34章 等到了

謝凜腳步不停,徑直越過他,目光掃過戰戰兢兢聚集在廊下的沈家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

“沈家大房貴妾佟秋茵,涉嫌毒害安平侯世子夫人,證據確鑿。本世子奉旨拿人,閑雜人等回避。”

滿院死寂。

沈大老爺臉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沈二老爺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

廊柱後,一個穿著絳紫色褙子的婦人渾身劇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卻被兩個孔武有力的侯府親衛一左一右架住。

“你們做什麽!放開我!我是沈家大房的貴妾,你們憑什麽——”佟秋茵尖聲掙紮,發髻散亂,金釵墜地,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的溫婉體面。

謝凜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帶走。”

他轉身,衣擺揚起,如墨色的雲。

佟秋茵被拖拽著穿過庭院,驚恐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夫君沈大面色慘白,向來惦記她美色的沈老二眼神飄忽。

那些往日對她阿諛奉承的仆婦們此刻避之不及,攝於安平侯世子的威風,呼啦啦跪了一地。

沒有人敢開口,更沒有人敢阻攔。

她最後望了一眼沈府朱漆斑駁的大門,門外天光刺目,她悲哀又恐懼地想:安穩的日子到頭了。

車輪轔轔,押解佟秋茵的檻車駛過長街。

謝凜縱馬在前,衣袍被風鼓滿,獵獵作響。

他腰間那枚繡著君子蘭的湖藍色荷包在日光下輕輕晃動,桂香與薄荷的清冽氣息,隱隱穿透血腥與塵埃。

晨暉院裏,林卿語正將曬幹的桂花裝入新裁的小香囊。

她不知謝凜今日去辦何事,只是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刺繡時頻頻走神,針尖幾次刺入指腹,沁出細小的血珠。

她將指尖含入口中,擡眼望向窗外。

日光正好,庭中花開爛漫。

而他還沒回來。

林卿語正在出神,餘光瞥見沈雲薇提著食盒由紅葉引進來。

“給夫人請安。”沈雲薇聲音有些嘶啞。

林卿語擡眼望去,見她雙目紅腫,神情懨懨的。“昨夜是出什麽事了?”

沈雲薇搖搖頭,將食盒裏的東西端出來。

“這是女兒跟廚房裏學的當歸燉蛋,您嘗一嘗。”

林卿語打開蓋子,盅子裏湯色清亮,蛋燉得嫩而不散,還點綴了幾顆枸杞,瞧著竟有幾分模樣。

林卿語看她殷殷期盼的眼神,不忍心拂了她的意,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吃。

入口滑嫩細膩,林卿語眼神一亮,誇獎道:“不錯,手藝越發有長進了。”

沈雲薇得了誇讚,眼眶卻微微泛紅。她張了張嘴,那句對不起卡在喉嚨裏卻怎麽也吐不出來,最終只是低低道:“您喜歡就好……我先告退了。”

她比來時的步伐更顯匆忙。

林卿語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今日的沈雲薇格外不同,像是藏了滿腹心事。

夕陽西斜時,林卿語用過晚飯便倚在窗前發呆。

案上的藥碗還溫著,藥汁苦澀的氣息散在空氣裏,她卻渾然不覺,目光落在庭院深處那架秋千上。

那是謝凜為她紮的,春日裏他曾說要陪她蕩秋千,可那之後發生了太多事,那架秋千便一直空著,她從秋千邊上來來回回過了很多次,始終沒有坐上去蕩過。

眼下,她忽然有些手癢。

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她幾乎沒有思索,蘸著墨汁的筆尖便行雲流水地在宣紙上游走起來。

落筆先畫了庭院一角,筆下的杏花綴滿枝頭,蝴蝶蹁躚起舞。再是那架由細繩穿好的秋千,木板光滑,在春日的微風中前後緩緩地搖著。

秋千上空無一人,卻有片片落花悠悠飄落,停在坐板上隨之而舞。

她畫得極投入,連紅葉悄聲為她掌燈後又退下都不曾察覺。

燈燭的光暈暈染在畫紙上,將那片杏花微雨映得愈發朦朧如夢。

謝凜踏進晨暉院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暖黃的燭光裏,林卿語斜倚窗前,一手執筆,一手輕按畫紙,側臉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眉眼低垂,神情專註不知在畫什麽。

她偶爾停頓,凝神片刻後又繼續落筆,唇角抿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沈入了一個只有她知曉的夢境。

他站在門檻內,揮手示意欲通傳的紅葉噤聲,自己放輕腳步走近。

那幅畫漸漸在他眼前展開。

杏花微雨,空庭寂寂。一架秋千在風中輕輕搖晃,蕩起一片落英繽紛。

畫中無人。

可他卻仿佛看到了那個春日午後,她只隨口一句院子太空,他便讓人紮了這架秋千。

後來他忙得腳不沾地,秋千便一直空著,她從未提過,他也險些忘了。

原來她記得。

原來她一直記得。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執筆的手,看著紙上那架孤零零的秋千,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潮汐。

心疼愧疚交織,讓他有種想要將世間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的沖動。

這是他的卿卿。

那個受了那麽多苦,卻仍會在畫裏種下杏花和春光的卿卿。

林卿語落下最後一筆,輕輕舒了口氣。

她擱下筆,端詳著自己的畫,正想著題什麽詩好,餘光卻瞥見身側多了一個人影。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頭,正對上謝凜含笑的眼眸。

“世子!”她嗔怪道,“你何時回來的?怎麽也不出聲,嚇我一跳。”

謝凜沒有答話,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頸窩裏,目光落在那幅畫上。

“畫得很好。”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奔波一日後的微微沙啞,“卿卿畫的院子裏的秋千?”

林卿語被他圈在懷裏,臉頰微熱,輕輕“嗯”了一聲。

“為何不畫人?”他問。

林卿語沈默片刻,聲音輕柔:“秋千本就是等人來坐的。等到了人,自然就有了人。”

謝凜環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

他忽然想起,她嫁進來這麽久,似乎從未真正向他索求過什麽。

她要的不多,他給什麽,她便接什麽,從不抱怨,從不奢望。

可原來,她心裏也藏著這樣小小的、溫柔的期盼。

她乖順地等他閑下來,等那架秋千不再空著。

“卿卿,”他吻了吻她的側臉,“明日我便陪你去坐秋千。”

林卿語一楞,隨即彎起唇角,眼中漾開細碎的笑意:“好。”

謝凜看著她笑,奔波一日的疲憊盡數消散。

他松開她,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幅畫細細端詳片刻,道:“所以這幅畫,卿卿送我可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