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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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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嵬山

笑聲逐漸散去,被夜風吹走,剩下幾分淡淡的哀傷,又徐徐隱沒下去。林綏寧抿了下唇,眼神平靜,凝視著她良久,而方輕玉似也察覺那束目光,輕輕側過了臉。

“方娘子,你今日來不僅僅是為了與我閑談吧?”

方輕玉的出現本就突兀,她多少還是留了個心眼。談笑期間,林綏寧一直在等她將要言之語表明,但她始終欲言又止,隨口便挑過。既然方輕玉不主動說起,那便只能由她問出口。

“我……”方輕玉猶疑地看去,微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這事同你講是好是壞。”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說出來總比憋在心裏難受好吧?”林綏寧笑著,她是真不在意此事是否為災,她經歷過的禍事也不少,就算再多一件又能如何,總不能比現狀還要糟糕了。

方輕玉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道:“我看見了你的兄長。”

這倒是令林綏寧一頓,她記得前幾日紀旻便提過問她知不知道兄長的下落,如今又來一人說看到過兄長,那這便極有可能說明林玉川還活著。

一晚上縈繞於心頭的苦澀稍褪了些,她壓住萌生的喜悅,正色問:“你在何處看見他的?”

於是,方輕玉便說起三日前之事。太醫署眾人忙個不停,但署裏的草藥卻快沒了,恰巧她得了空閑,便順勢攬下采草藥的事務。雲嵬山路難行,她又體弱,采了會兒便下了山,在山腳處歇著。偏在此時瞧見不遠處赫然有一間屋子,外邊圍了半圈圍欄,裏頭坐著一個人,也不動就呆呆地望著天。

不看還好,湊近一看,她發覺那人的容顏極為熟稔,正是那位死於牢獄,成為孤魂野鬼的林大將軍。她當即震個了激靈,藥草灑了大半,匆匆跑回府邸。但心中總記著那日所見,思索良久還是來找了林綏寧。

“我也不知是不是,就覺著是有幾分相似。若是我看走了眼,還請林娘子莫怪。”

林綏寧還沈浸在林玉川還活著的欣喜之中,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一心只計劃著去雲嵬山。她緊握了下方輕玉的手,道了聲“多謝”,便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她伸手攔了輛空的馬車,車夫顯然被她嚇住了,滿臉不悅。她也顧不得這麽多,將銀兩塞給他:“去雲嵬山。”

車夫見了銀子臉色才好轉了些,但語氣依舊不好:“落了雨,泥路濕滑,你確定要去?”

林綏寧頷首,掀了車簾坐上去。她現在滿心想著的都是許久不見的兄長,莫說是路不好走,就算暴雪冰雹她也得過去。幾月不見已結成網的思念,在此刻達到頂峰。

南安離雲嵬山的距離不算遠,不足半個時辰便可至。這一路上她卻覺著慢得很,心想著快些再快些。腦中如走馬燈似的不斷掠過她與兄長的過往,從兒時的玩鬧鬥嘴,到及笄時林玉川送她的新衣裳,再到牢中一別。

茫茫歲月仿佛彈指一揮,卻抖落煙灰燙在她的心頭。

“到了。”車夫拉住韁繩,在山的不遠處勒停了馬。

林綏寧遂下了車。

下過雨的路果真不便行走,她方走沒多遠,鞋與衣角便沾上了泥。

也不知方輕玉所說的屋子在何處。

山腳處靜,也清,花草繁多,被風吹得朝一側傾斜,好似揚起的綢緞。

沈悶的咳嗽聲傳來,不重,但在這本就靜寂的山間,一點微小的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她還是聽見了。

林綏寧回眸,越過萬千繁花,一點微光倒映進眼底,是屋內的燭盞。她朝前走了幾步,站在圍欄外,而那人靠在敞開的窗欞旁,眉目間常含三分厲色,傲松之姿,風雅之容,除了林玉川不會有其他人。

他瘦了,氣色也不大好,沒有往日意氣風發。

她鼻尖一酸,百味雜陳,正要邁出步子,走向她惦念已久的兄長。忽地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肩,將她往回拽。

她不經思索便朝身後人出了手,那人腰間分明佩著劍卻不拔,只赤手空拳抵擋著進攻,還有意無意地避讓。在她的手刀要朝他的脖頸落下時,他才悶悶地出聲:“是我。”

林綏寧這才細看了他一眼,瞥見那副面具,驚道:“……宋長離。”

宋長離未應聲,揉了揉發疼的手腕。

林綏寧有些情虛,知曉是自己方才下手重了:“對不住,我……不知道是你。”

又轉念一想:“你攔我做什麽?”

她本都要走進屋子,卻猝不及防地被這麽一拽。

宋長離看出她的不滿,無奈地一指:“有人。”

林綏寧看去,便見一女子推開了屋門,走到林玉川的身旁面色不耐地說了句什麽,又將敞開的窗欞關上,關窗時還警惕地環視一周。

“你想見他,也不應這時去。”宋長離道,半晌未聽見她的應答,側眸看見她呆楞地站著,眼眸瞪得老大,額間冒出些汗。他一時慌了神,關切道:“你怎麽了?可是身子不適?”

林綏寧搖了搖頭,她並無不適,只是被女子的容貌給嚇著了。隔得不算遠,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她見過此人,不該說是見過,該說她們已經很熟悉了,淵源頗深。

那人是崔昭意。

不過,她費解的是,崔昭意不是恨林玉川嗎?為何又將他安置於此處,似乎還在照料他。

眼下確實不該貿然與林玉川見面,起碼不能直面崔昭意。

宋長離又打量她一陣,沒看出什麽端倪才作罷,道:“若要見林玉川,趁著辰時吧,她會出去。”

林綏寧微微頷首,又將目光移向這位突然出現的人身上,他的到來或許不是巧合。她盯了他好一陣,自己倒是沒覺著有什麽,宋長離卻紅了耳根:“你、你總……看著我幹什麽?”

“你認識崔昭意?你早就知道林玉川活著了?”她雖說的是問句,但心裏已有了答案。

宋長離摸了下鼻尖,未答話。

林綏寧了然,有些憤懣:“還真就我一人被蒙在鼓裏,你知道,紀旻也知道。“

“話說,為何你也認識崔昭意?”她仍是疑惑,總舉著將宋長離與崔昭意放在一起,有那麽些不可思議。

宋長離應答:“我與她並不相熟。”

林綏寧笑了聲,挑了塊較為幹凈的空地坐下:“不熟,你能知道此地?”

她說的不錯,崔昭意既然將林玉川這一朝廷罪臣藏起來,那便定是會隱瞞起來,非親近信任之人不可知。而宋長離,偏偏知道,那他們之間必定有些牽連。

“地上臟,還有積水。”宋長離將她拉起,又將外衫脫下疊在地上,自己則抱劍立在一旁,“坐吧。”

林綏寧微怔,看著整整齊齊鋪在地面的黑色衣衫,又看了眼只著單衣的宋長離。現雖已入初夏,但已夜深,又下過雨,天氣多少有些偏涼。

“不用了,臟了我還得替你洗。”她將衣衫遞到他眼前,又在他身旁站立。

宋長離只是接過,但也沒穿。

“你不會是有把柄落在了崔昭意手中,然後逼不得已替她辦事?”她想了片刻,怎麽也想不出他們之間能有什麽關系,平常友人應當不止,可心上人又不像,隨即便戲謔著出口。

“……嗯。”他應了一聲。

林綏寧倒是笑了,他這人還真是不會撒謊,一眼便能看穿,但還是順著話道:“什麽把柄?需要我幫忙嗎?”

“也沒什麽,小事。”宋長離慌忙回絕。

“小、事。”林綏寧一字一頓地重覆了遍,湊近過去,笑意越濃,“長離公子,真的不需要嗎?”

“不用……”

眼見宋長離又羞了起來,她才止住了聲,只是唇邊的笑仍掛著。不曾想,她今夜竟有閑心與旁人逗趣,許是因為今夜的月光很亮,又許是她終於知道她還不是孑然一身行走於世。

她道:“我知道你是在騙我,但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可言說之事。”

宋長離側眸,她的面色平靜,說話也是淡然,瀲灩的月色入眸,整個人也是清麗絕艷畫中仙,瑤臺鏡下驚鴻影,隔著薄紗,觸之不及。

他有那麽一瞬的愧疚。他的確有許多不可出口之事,那些事他想一一袒露給她,但他不能,最起碼不能害了她。

“每個人皆有苦衷。”

林綏寧喃喃著:“都有苦衷嗎……”

那個人也會有嗎?

有不得不的理由?

她辭別了宋長離,又踏上了回侯府的路。雖然她並不想回去,但眼下的情形,除了侯府,她又無處可去。

不過還好,當林綏寧回到侯府時,各個房舍的燈都已經滅了,並沒有人來同她說話,也沒有人來問她為何冒雨跑了出去,就好似一切都未發生過。

而沈靜的實則只是表面,待她走入房舍後,謝宜暄房舍的燈又燃起了。他的桌案上還放著那碟杏仁糕,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地捏起了數十年未碰過的東西。

但到底是沒吃下去。

因為恰巧白術將門推開,看見這一幕,趕忙將糕點從他手中拿走,還順勢帶走了那一碟。

“世子殿下,你忘了你不能吃這個?”

白術自幼便跟著謝宜暄,到現在還記得謝宜暄九歲那回,吃了他帶回來的杏仁糕便昏迷,而他則被侯夫人責罰,在門外跪了一宿。

謝宜暄淡聲道:“我也沒說要吃。”

白術微瞥了他一眼,將碟子護得更緊。

謝宜暄滿是無奈:“我又不搶,還沒那麽嘴饞,什麽都吃。”

聞言,白術這才松了口氣,又道:“手書已經交予聖上了,聖上要你明日卯時去皇宮一敘。”

“知道了。”

“那個……世子妃……”白術試探著出聲,想問他們之間當如何,他心裏好有個底。

謝宜暄毫不留情地打斷,漠然道:“無事便退下吧,我乏了。”

白術撇了撇嘴,也不敢惹,便走了出去。

謝宜暄看著榻上的被子出神,那夜她到底是沒睡在他的床上,也未蓋他的被子。而是從櫥櫃中拿了床新的,在榻上將就了一晚。

他眉頭不自覺緊了緊,起身將被子放進櫥櫃,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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