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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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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逢

與陸明燭道別後,林綏寧走進了臨時安置的廂房。

房舍未點燈,她尋了良久也未見著火折子,只能借著窗欞透出的天光查看傷口。

兩點深深的齒痕被刀痕連成一片,血肉展露而出。

她突覺自己下手狠了些,這傷口看著可怖。

門驀然敞開,風伴著幾點雨飄進撲在林綏寧的臉上。

她擡眸看去,望見一個從雨中而至的人,墨袍長發,薄唇冷眸,雨滴在他身上似會被凝結成冰,與夢中之人有一瞬重疊,她不由得楞神。

“你是?”林綏寧恍惚道。

來人以手闔門,聞聲輕輕蹙眉:“傻了?”

熟悉的嗓音將林綏寧置身幻夢之感打碎,她定了定神:“謝世子怎的來了?”

燭盞被他點亮,火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好似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

他應道:“你便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傷勢?”

林綏寧笑道:“不就是被蛇咬了一口,我可沒那麽金貴。”

謝宜暄眉眼間染上些冷意,似是不滿。

“鞋脫了。”

林綏寧楞住,並不理解這位世子殿下是何用意。

“怎的?要我幫你?”謝宜暄戲謔地看著她,像是只要她敢點頭應是,他便真會如此做。

“你要做什麽?”林綏寧雖是不解,但還是依他所言將鞋脫下。

謝宜暄不答,將她的腳置於膝蓋上,看著露出的傷痕道:“你真是半點不手下留情。”

林綏寧尷尬地想將腿收回,卻被捏住腳踝。

他的手還帶著幾分涼意卻偏莫名生出幾分熱蔓延而上,林綏寧整個人徹底僵住,仿佛成了一具木偶,再也動彈不得。

清涼的藥沾染上她的皮膚,痛楚令她不由得“嘶”了一聲。

謝宜暄一頓,動作變得更為小心。

好似過了許久,又好像沒過多久,謝宜暄松開了手,將藥膏放下。

“記得上藥。”

林綏寧正望著窗外,試圖轉移註意,並未聽見他的話。

“林綏寧。”

“怎麽了?”

她下意識轉過頭,發覺自己的腿仍在他的膝蓋上,又是一楞。

謝宜暄似也察覺不對,耳根泛起點紅,說話有些磕巴:“你,你記得上藥。”

林綏寧趕忙將腿放好,卻不自覺踩到了冰涼的地板。

“嗯,好,多謝。”

謝宜暄站起身不去看她,不經意道:“此藥是方才從方太醫那兒拿的。”

林綏寧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並未理解他此話的用意,只隨口應了句:“好。”

“我先走了。”

謝宜暄推門而去。

“等等。”林綏寧叫住了他。

她避開與謝宜暄的視線交匯,指著門旁的紅傘道:“下雨了,你拿上傘。”

謝宜暄瞥見那把傘的樣式時,手瞬時頓在半空,虛握了一下,便利落地回絕:“不必。”

待他走入雨幕,那股熱得人發躁的感覺終於散去,林綏寧吊著的一口氣得以松開,她倒在床榻,拍了拍臉。

她看見擺在桌案上的藥瓶,方散去的畫面又在腦海中浮現。

她忽地有種沖動,想沖進雨中淋一場冷水的沖動。

莫名其妙……

林綏寧心中湧出這個詞,不僅那個侯府世子莫名其妙,連她自己都極為古怪。

早知如此就該在謝宜暄走進房舍前便將他趕出去,便不會像現在這般……心煩。

林綏寧心覺無事,便早早睡去,夜闌時分卻猛地驚醒。

不知為何,最近一段時日她常於深夜醒來,醒後又有一陣不明的心悸。

她起身倒了杯茶,滾燙的茶水卻澆在她的指尖。她猛地一縮,又將茶盞碰倒。

林綏寧看著地上的碎片,伸手去拾起卻抓了個空,眼前的景象似乎模糊起來,她看不完全。

她晃了晃腦袋,凝神片刻,景物這才逐漸清晰。

窗外的雨聲已然停滯,林綏寧披了件衣裳,在屋檐下駐足。

雨霽風清,應有的夜色也顯露出來。

明日,該放晴了吧。

遠方的煙霧將她的視線引去,濃重的一片升上夜空,灰蒙蒙地蓋過方清霽的夜,似是還有火光的燃起。

走水了。

她的心跳猛然一頓,便朝那個方向跑去。

趕到時,那裏已圍了一圈的人。

“走水了?”

一道慵懶的語調響起,只見陸明燭徐徐邁步而至,臉上依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而他的身旁還站著一個人,抱著劍倚靠在墻邊,唇角微抿,面具遮臉卻無端透出幾分郁氣,是那種看淡塵世之悲。

林綏寧對上的恰是那人的目光。

他幾不可見地顫了顫,握著劍的手繃緊,視線緊緊地跟隨著她,仿佛錯過一眼,此刻的一切便會消散不見。

可林綏寧只瞥了眼,便提著裙擺跑向謝宜暄:“怎會走水?可是有人縱火?”

未等謝宜暄轉身回應,他的身軀便被一雙手狠狠地拽向另一邊。

方輕玉纖細的手顫抖著,緊抓著謝宜暄不放,帶著濃重的哭腔問道:“殿下,我爹呢?他在何處?他可有出事?”

“他不在火中對不對?他還活著,他不會有事的……”她的眸中淌出淚來,一個勁地問著、喊著,頭也不自覺地低垂下去,任由淚水滴落。

謝宜暄看著自己衣袖上粘的淚,一時不知所措,只得依照事實道:“眼下情形未知,方太醫或許身在火中但未必已然葬身,你不必如此哀傷。”

方輕玉抹了下淚,止住淚,但抽噎聲卻未止。她眼眶通紅,拽住謝宜暄的手:“可是,我怕,我真的怕。”

林綏寧看著二人抿了下唇,向後退了一步,卻被人擠了一下,踉蹌著撞到一個堅實的胸膛。

手臂被輕輕攙住,她道了聲謝。

“人多,小心些。”

話語迅速在風中消散,林綏寧擡頭只看見高挺的背影,像是一抹恍然而過的雪光,無痕無跡。

“長離,我們回去吧。”陸明燭打了個哈欠,“本王困了。”

林綏寧快步趕上他,喚道:“陸明燭。”

“是你啊。”陸明燭面上的冷色一閃而過,唇角的笑再度揚起,“夜半三更不睡,也來湊此等熱鬧?”

林綏寧不理會他的插科打諢,只問:“你可知怎會突然起火?”

陸明燭故作鄭重道:“林綏寧,你還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啊,這可不像你以往玩世不恭的性子。”

“爹!”方輕玉的哭喊聲惹得眾人回頭望去。

火被撲滅,廂房已然成為一片廢墟,而方太醫倒在地上,衣裳破爛不堪,皮膚因灼燒而潰爛,面頰皆被灰塵覆蓋,黑乎乎的,辨不清原來的面貌。

“聖上駕到!”

聞言,眾人趕忙行禮。

“發生何事?”

謝宜暄答道:“回稟聖上,方才方太醫的廂房起火,現已然撲滅,但方太醫受了重傷。”

“臣鬥膽懷疑,此事是有人蓄意縱火。”

他此言一出,頓時便是一片嘩然之聲。

“肅靜。”陸瑉道。

陸瑉的目光從眾人面前一掃而過,終落在人群末端,最遠處的那人身上。

陸明燭擡眸一笑:“父皇,我知曉您對我看不上眼,我也不是故意來驚擾您的,我這便離去。”

“站住。”

渾厚的聲音將他的腳步震住,他閉了閉眼,道:“父皇還有何命令?”

“此案交與你。”

陸明燭推拒道:“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酒囊飯袋。您也知曉我不學無術,游手好閑慣了,隨便拉一個馬夫來都比我足智多謀。”

他環視一圈,道:“這種事情應當交給謝世子。”

陸瑉的語氣不容置疑:“那便由你們一同查辦。”

“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我覺著我性子甚好。”陸明燭低聲嘟囔著。

待陸瑉轉身而去,他擺了擺手,將‘爛攤子’撂下:“謝世子,此案便給你了,功勞也歸你。本王實在是無查案之能,便不給你添亂了。”

林綏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謝宜暄,方輕玉仍舊站於他的身側,她鼻尖微微泛紅,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似是過於驚嚇尚未緩過神來。

她避開與謝宜暄的四目相對,朝陸明燭一笑:“陸明燭,我同你一起。“

“你?”陸明燭來了興趣,一口應下,“好啊,寧寧既主動助我一臂之力,本王又豈能回絕。”

“有條件的。”林綏寧道,“我可不是不求回報的大善人。”

“當然可以。”陸明燭笑意愈濃,“無論你想要何物,本王都有。”

“長離,走。”陸明燭揮了揮手。

宋長離卻不動,只是抱臂看著他。

陸明燭嘆了口氣,推著他走了幾步:“不就是個小娘子也在嗎,何必如此扭捏?也怪我,平日流連於花街柳巷時未攜上你,往後我定不會落下你。”

“不需要。”宋長離別開他的手,冷道。

“長離,長離……”陸明燭喊著,卻未等來他的回眸,只得快步跟上。

謝宜暄看著他們,對一旁人道:“方娘子,你先行回去?”

“阿爹出了此事,我又豈能安然入睡?方輕玉搖了搖頭,“我……我害怕。”

陸明燭聞聲不知從何處便冒出來了,輕輕拍她的手背:“若是怕了,本王極其樂意將肩膀借給這位娘子依靠。”

方輕玉猛地一縮,露出怯色。

他正欲繼續說下去,腿上卻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

“林綏寧,你瘋了?”

“別彰顯你那無用的魅力,看不出來她不想搭理你?”林綏寧啐道,“盡會沾花惹草。”

陸明燭一時語塞。

林綏寧朝方太醫的廂房走去,邁上臺階時卻邁了個空。

兩只手同時攙扶住了她。

她不禁一楞,看了眼左邊的謝宜暄,又看了眼右側的宋長離。

宋長離率先松了手,摸了下鼻尖:“都說了小心。”

林綏寧看見他鼻尖的紅痣,一種熟悉之感湧上,猝不及防地在心頭紮了一下,泛起看不見的波瀾,飄蕩著流往歲月的長河。

她依稀記得在以前也見過這般的一顆痣。

是鮮艷的,是晃眼的。

那個人曾照徹過她灰暗的夜。

是巧合嗎?

還未來得及問詢,宋長離便與她拉開了距離,獨自走進了房舍。

她註視著他,試圖再從中尋到與十年前的少年的相似之處,哪怕只有一點。

“發什麽楞?”謝宜暄問。

林綏寧道:“沒有,沒有發楞。”

她重覆幾遍這句話,心緒全然被牽走。

時至今日,那年的風雪也仍舊壓在她的身上。

拭不盡,抹不掉。

她只能背著前行,畢竟放不下,也不能放。

林綏寧欲往前走,卻被人猛地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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