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f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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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水中月

孟老師的家在城西那一片的別墅區, 出租車司機拐了三五個彎才停在小區門口。

景亦下車關門,順著導航走了五分鐘後,任淮楊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問她到了嗎,需不需要去外面接她。

景亦忙說不用了。

她今天是和幾個高中同學來看望孟老師,本就打擾到了老師一家,哪能再讓他們出來接應。

景亦到的最早,這是她第一次來孟秋園的家, 漂亮精致的洋樓, 外頭種著簇簇繡球跟一棵腰粗寬大的合/歡樹, 風一吹, 簌簌地響著。

孟老師和她的愛人在外面買菜,只剩下任淮楊一人留在家中。

景亦端著那杯溫茶, 剛沏好的龍井,還冒著徐徐熱氣, 在她唇上潤出一股濕氣。

“最近過得怎麽樣?”任淮楊看著她,可視線又不敢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景亦微微點頭,禮貌地說:“還可以,公司和同事都很好,學長呢?聽老師說, 你要調回市醫院了?”

任淮楊笑了笑,摸著瓷杯上的花紋,“對,下個月就回來了。”

任淮楊看著她認真地盯著那杯茶,看著茶葉沈沈浮浮,水汽在空中飄成一縷煙,像在她的五官前罩了一層毛玻璃, 看不清晰。

她低垂著眉眼,還是九年前那般溫柔恬靜,歲月不會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墨點,清清白白的一個人。

他張口想說點什麽,好讓她對他再多一些印象,可喉嚨卻像卡著一團濕棉絮,久久不能發聲。

“景亦,你是不是……”

門鈴忽然被人敲響,客廳裏的兩人一齊望出去,景亦說:“是同學們來了嗎?”

任淮楊點頭,“應該是,我爸媽會直接刷指紋進來的。”

任淮楊的手機閃了一瞬,他拿起來,說:“我媽給我打電話。”

景亦點頭,看著那扇深棕色的大門,說:“那我去開門吧,正好是我之前的同學。”

景亦走到門口時,門鈴又輕輕響了一瞬,她將扶手向下壓,推開緊閉的門。

景亦下意識去看門外的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睛,濃墨頓點般的漆黑。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和衣扣都一絲不茍地系著,像一汪過於刻板平靜的潭水,深不見底,往裏面扔一塊石頭,也悄無聲息地消失殆盡。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心又倏然微皺,像是對她有頗多的不滿。

景亦下意識移開目光,與他錯開視線。

她見過他的,他是她的上司。

前不久,她差點撞上他的車。

景亦不清楚他是否還記得她,畢竟人高權重的人,每天看著形形色/色的面孔,也許不會對她有過深的印象。

景亦聽到他說:“任淮楊。”

任淮楊走下樓,收起手機,解釋說:“我媽剛給我打電話說你要來,她記錯日子了,忘記今天約著要和學生見面,哥,你看你是留在這裏,還是改天再來?”

他知道他哥這個人喜靜,剛想送他離開時,卻見徐行徑直走進客廳。

任淮楊一怔,“你要留下嗎?”

徐行只說:“我沒有其他空閑的時間。”

任淮楊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

景亦還楞在玄關。

好好的一個師生聚餐,怎麽還有她老板的事。

聽任淮楊的那一聲哥,他大概和任淮楊有些血緣關系。

景亦左思右想,看著客廳裏坐著的兩個男人,占據著沙發的左右,她得選個位置坐下,不能一直在原地傻傻立著。

她穿著一條香檳色的長裙,吊燈下的裙面晃得他眼疼,只是她在燈下站了片刻,又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她坐在了任淮楊旁邊。

景亦思忖了一陣,她不能厚著臉皮去坐到徐行旁邊,萬一他認出她來,可她卻沒稱呼他一句徐總,將他得罪了就麻煩了。

她在任淮楊身旁坐下來,任淮楊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香氣,一下子紅了耳朵。

他的喉嚨有些幹澀,想和她說點什麽,擡起目光時,卻與他哥對上視線。

徐行靜靜地盯著他,可又不像是在看他,而是望著他這邊的方向,等任淮楊再定睛一看,徐行的目光又不動聲色地轉到茶幾上的瓷杯上。

任淮楊以為自己看錯,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急著和景亦找話題。

景亦實在是後悔來得太早,她應該提前五分鐘來,而不是提前半小時,還要在這裏苦苦熬時間。

她有些渴了,想找方才喝茶的瓷杯,視線在周圍探了一圈,杯子擺在他的面前,定在他的視線範圍中。

“你那些同學快到了嗎?”任淮楊忽然問。

景亦茫然地拿出手機看群消息,“遇上堵車了,可能還要十幾分鐘。”

任淮楊點頭,“沒事,正好是高峰期,再等等吧。”

景亦嗯了一聲,低頭扣著手機殼後面的雕花。

任淮楊沒有喝茶的習慣,他嗜咖啡如命,準備去廚房再泡一杯咖啡,又問另外兩人要不要添茶,景亦點點頭,徐行沒說話。

任淮楊將景亦的茶杯取過來,往裏頭斟上半杯,景亦在心底感激不盡。

她轉過茶杯,盯著瓷白杯口上的東西,忽然一楞。

她的口紅唇印留在上面。

方才這唇印的位置,正對著沙發前的那個人。

景亦有些不好意思,她忘記要換一個成膜快些的唇釉,淺粉色留在珍珠白的茶杯上,格外惹眼。

她的臉和那半邊唇印一樣紅了起來。

她看著男人倚著沙發,襯衣的扣子不知何時已經被解開了一顆,他的視線刮過她,又停在她的臉上。

景亦知道他看見了那道唇印,被他這麽一盯,臉又越發地燙,最後只好去廚房,問任淮楊要喝什麽咖啡。

恍惚的燈影下,廚房裏的兩人靠得很近,她的裙角時不時被風吹到任淮楊的褲管上,任淮楊不知又說了什麽,將她逗笑,肩膀一顫一顫的,像窗外含露的花枝。

徐行收回視線,盯著離他最近的那個茶杯。

她的臉倒是比唇印還要紅。

二十分鐘過後,孟秋園和任東興匆匆趕回來,沒過多久,其他幾位來探望的同學也到了老師家中。

客廳一下子熱鬧起來,將那股磨人的窒息逼出去,景亦端著新茶,聽同學們講過去的事。

任淮楊在院子裏支好烤爐,他們準備燒烤,他往裏頭放著碳,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擡頭時,看二樓那個人正盯著他。

任淮楊問:“你下來嗎?還是跟我爸媽一樣吃清湯寡水。”

徐行沒說話,他看著門外飄忽不定的裙角,那道影子在鵝卵石小路上轉來轉去。

“哥,你聽到我說什麽了嗎?”任淮楊問。

他說:“不去。”

任淮楊就知道他不願意湊這個熱鬧,也沒再勸,而是碼好肉類和蔬菜。

景亦和幾個同學一起幫忙,她端著盛果汁的玻璃杯往外走,孟秋園養的貓又湊過來,窩在臺階上擋著人的路。

景亦看著那只小橘貓,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它也沒躲,而是往景亦身邊湊了湊。

後來吃飯的時候,那只貓一直靠在景亦腿邊,任淮楊怎麽都趕不走。

“它特別懶。”任淮楊說,“十歲的老貓了。”

景亦笑著點點頭,“沒事,就讓它在這裏待著吧,不礙事的。”

任淮楊端來一份羊肉,景亦旁邊的同學將烤魚撤下去,景亦下意識搭把手,卻不小心被鐵簽子燙了手,她往後一縮食指。

“景亦,你的手沒什麽事吧?”同學驚訝地問她。

景亦張了下手心,火辣辣的疼,烙出一條紅印,任淮楊皺眉說道:“我帶你去裏面沖洗一下吧,然後再貼個創可貼,小心著些。”

景亦點頭。

往客廳走了沒幾步,身後又傳來大叫,是那只橘貓跳上桌子,撞翻了啤酒,酒液淌進烤爐,燒起一股火。

景亦的心提起來,見任淮楊也是一臉擔憂,說:“學長,我自己去洗就好了,你和我說一下創可貼在哪裏吧?我粘上就行,還是救火要緊,再看看貓有沒有事。”

任淮楊點頭,“好,創可貼在電視櫃左數第二個櫃子,你看著用吧。”

景亦進衛生間沖了下冷水,掰著手指,看著食指上燙出來的痕跡,又用力甩了甩手,想揮走那些痛楚。

她走出衛生間,蹲在電視櫃前,左手從抽屜裏取出一盒創可貼。

景亦坐在沙發前,單手拆開包裝盒有些困難,她折了很久才弄開一個口子。

二樓的窗戶沒關緊,往室內漏著風,景亦裸/露在外的手臂有些冷,她下意識擡頭看向二樓,卻瞥見一道黑影,倚門而立。

他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註視她,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景亦低下頭,處理著手頭的創可貼。

原來還沒有離開。

景亦的心頭懸著一口氣,視線低低垂著,看到那道黑影印在眼前的地毯上時,那股氣提到了嗓子眼。

“任淮楊不過來幫你?”

景亦驚愕地看著他,險些以為自己聽錯,看著男人深黑的瞳孔,像撞進了深不可測的裂縫,她緩緩說:“他有事。”

話音剛落,景亦便見他皺了下眉。

他看著景亦手頭的創可貼,她搓不開,只能一點一點地扣,手指尖都留下指甲印。

徐行望向落地窗外,任淮楊早已坐下開了罐啤酒,將她一個人撂在客廳。

她揀出一片創可貼,撚開外面的包裝,在手指上纏繞時,景亦瞥見他走了出去。

隔著一扇窗玻璃,景亦看到他和任淮楊說了些什麽,下秒,任淮楊朝她這裏望過來。

“你女朋友受傷了,你在這裏喝酒?”徐行無波無瀾地說。

任淮楊茫然一瞬,緊接著客廳裏的光透過來,在他眼前投出微弱的影子,他恍然。

任淮楊沒有否認,甚至有些沾沾自喜,“我現在過去。”

景亦看著任淮楊走進客廳,從她手中接過創可貼,說可以幫她粘上,景亦搖頭,說:“不用了,學長,我自己可以的。”

說完,景亦貼好傷口,將那盒創可貼收進抽屜,又沖任淮楊笑了笑,“那我先出去了,學長。”

任淮楊點點頭,“哦,好。”

孟秋園在廚房裏準備水果,讓準備上樓的徐行幫她捎過島臺上的玻璃碗。

孟秋園接過碗,說:“你不和他們一起在外面吃?”

徐行淡聲說:“不吃了。”

他的視線又眺出去,見外面的幾個人有說有笑,一扇玻璃隔開了煙火與沈寂。

“淮楊也真是的,明天還要趕高鐵回單位上班,現在了也不去收拾行李。”孟秋園譴責兒子的不懂事,“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談個女朋友,就自顧自地在他那個公寓樓裏窩著,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說個對象,還有你,你也是,我也不知道你們這群年輕人都怎麽了……”

徐行的目光頓了頓。

孟秋園又說:“我有時候也挺想給他介紹幾個教過的學生,但他高中就是個混世魔王,他們那幾屆的學生都知道任淮楊整天翹課抽煙不學習,哪個女孩子敢和他這種人相親?算了,還是不糟蹋人家女孩,他自生自滅去吧,我是懶得管了。”

徐行沒說話,他看著任淮楊若有若無地靠近身旁的那個人,而她一概不知。

外面熱鬧了兩個小時,終於要散場。

孟秋園養的貓纏了景亦許久,她最後一個在手機上叫出租車,等車的間隙裏,景亦幫孟秋園收拾了下果籃。

“你最近怎麽樣?我聽說找了工作?待遇還不錯吧?”孟秋園問她。

景亦知道那個男人還坐在客廳。

她沒和他主動打過招呼,公司那麽多人,他不可能會記住她,若是忽然湊上去說個徐總您好,倒像是阿諛奉承攀關系。

景亦謹慎著說:“挺好的,公司和同事都很好。”

孟秋園點頭,“行,我就知道你肯定過得不錯,最近戀愛了嗎?有沒有接觸的人?我看你們班挺多孩子都準備談婚論嫁了,還有給我送請柬的。”

景亦搖搖頭,“還沒有,不過最近在相親,接觸了很多人。”

“要小心一點,很多男的藏得深,婚前裝得還像個人,婚後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景亦彎唇一笑,“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景亦遲遲叫不到車,她打算去小區外面附近再試一試,她去玄關取下包和開衫時,身旁忽然壓了個影子,將她嚇一跳。

手抖了抖,托特包掉在地板上,裏頭的粉餅、口紅和工牌都掉出來。

明寰兩個大字,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景亦又窘又尷尬,她連忙蹲下撿起工牌,粉餅碎了一地,口紅斷了半截,景亦有些心疼。

“多少錢?”他冷聲問她。

景亦擡頭看他,緩緩說:“沒事……徐總。”

好歹是稱呼了他一聲,應該不會跟她計較了吧。

景亦想盡快離開,怕在他面前留下更深的印象,也不管粉餅和口紅,通通往包裏一塞,又匆匆道別,“我先離開了,今天打擾到您了。”

她走得很快,在雕花的窗子裏,穿著一身淺色的衣服,黑夜裏格外惹眼。

她走遠了,樹枝被風吹得壓下來,影影綽綽,不再能清晰地看到她。

徐行盯著地毯上那點餘粉,又轉身回到客廳。

“你也準備走嗎?”孟秋園問。

徐行點頭,“嗯,明天有晨會。”

他今天來小姨家裏是幫孟婉茹送點東西,沒想到在這裏耽誤了太久的時間。

任淮楊急匆匆地走下樓,看著空蕩的客廳,不由得一楞,“人呢?”

孟秋園覺得他這副樣子太傻,“什麽人?都走/光了你又下來了。”

“他們走的時候您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孟秋園覺得他莫名其妙,“你去接領導電話,我還要把你拽下來不成?任淮楊,快三十的人了還這麽莽莽撞撞,難怪沒有女孩子喜歡你。”

這話說得太直白,一下子戳上任淮楊的傷口,他頭也不回地上樓,看得孟秋園雲裏霧裏,“發什麽神經。”

徐行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想起地毯上那些粉,走上樓,敲開了任淮楊的臥室門。

任淮楊以為他要安慰自己,讓他進了臥室,忍不住說:“我媽怎麽那樣說我,我也沒差勁到沒人喜歡吧?哥,你覺得我怎麽樣?追人的話,有沒有把握……”

“你有景亦的聯系方式嗎?”

任淮楊一怔,頓時又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幹什麽?”

徐行皺眉看著他,“碰壞了她的東西,我賠給她。”

“你……你怎麽碰壞的?”任淮楊狐疑地打量他。

徐行皺眉,“你有那麽多問題?”

任淮楊猶猶豫豫地拿出手機,找到景亦的聯系方式前,說:“我得先問問她願不願意加你微信……不過,哥,我得事先和你聲明,我打算追景亦,你要是加上她微信,千萬別和她說我的不好什麽的,我那些缺點都改了。”

徐行沒說話,直接關門離開。

他走出別墅時,孟秋園讓他回到家早點休息,“你那個家那麽遠,不如在這裏住下吧?”

孟秋園之前去過幾次徐行的房子,又冷又沈,像個地窖似的。

徐行只說:“不打擾您了。”

他上車後,司機平緩地開著車,徐行的手搭在手機屏幕上,兩分鐘後亮起來,是任淮楊發來的微信。

任淮楊:【哥,我問過景亦了,她說不用賠,應該是不想加你的意思。】

徐行關掉屏幕,將手機扔到一旁,咚的一聲,前面的司機膽戰心驚地看著他。

“繼續開吧。”他說。

司機點頭。

快要離開小區時,窗外的一道影子在路邊不停走動著。

纖瘦的一個人,仿佛風一吹就能折斷。

景亦等不到車,心裏有些著急,她四處望著,不放過任何一輛出租車。

身後的那輛勞斯萊斯駛近,景亦回頭看過去。

後座放下一點車窗,隔著那扇窗戶,她又撞向了他的目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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