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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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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落網

江淮的雨, 綿綿不絕,足足下了四日未停。驛館庭院中,那株玉蘭在雨幕中挺立, 花瓣卻已零落落地。

窗內, 顏可期將剛寫好的公文封入信匣,蠟印在燭火上融化, 滴落, 凝固成一方殷紅的印記。

他擡手將信遞給沐寒:“沐哥哥,這封信必須連夜送出,直抵兄長手中, 不得經任何人之手。”

“是。”沐寒接過後擡眼。

司聞宣看著信若有所思:“殿下, 這封公文一出,王若林必會狗急跳墻。今夜驛館, 恐怕不會太平。”

“我正等他來。”顏可期轉身走向窗邊, 推開半扇窗。潮濕的雨氣混著泥土與玉蘭殘香湧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 目光穿過雨幕,投向總督府的方向,“周將軍的人可到位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盧曉笙推門而入,肩頭披著濕氣,發梢還掛著細密的水珠。

他解下蓑衣,在門邊頓了頓, 雨水便順著衣角落下, 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回殿下,”盧曉笙的聲音帶著雨夜的清冷,“周將軍派來的王校尉已暗中接手驛館外圍防務。他讓我轉告殿下, 江淮衛三百精銳已化整為零潛入城中,藏於三處暗樁,隨時聽候調遣。”

顏可期點頭:“李通判那邊呢?”

“加派了八名好手,都是周將軍的親兵,此刻已混入李府仆役之中。”沐寒接過話,眉頭卻未舒展,“不過殿下,我還是不明白,您為何定要以身為餌?我們本可暗中查證,搜集鐵證後再……”

“時間不多了。”顏可期打斷他,“江淮百姓等不起,朝中那些人也等不起。王若林在淮州經營十數年,根系盤結,若按部就班查下去,三個月、半年也未必能撬動。唯有逼他出手,才能逼得他狗急跳墻。”

他擡眸,看向兩人,聲音溫和卻字字如釘:“我們才能一擊斃命。”

盧曉笙向前一步,雨傘上的水珠滴落在地,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他臉上滿是憂色:“可這也太險了。殿下,您的安危......”

顏可期輕輕搖頭,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愈發清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況且……”他頓了頓,目光在沐寒和盧曉笙臉上掃過,聲音裏多了些溫度,“有你們在,有周將軍在,我相信我們賭得起這一局。”

窗外,雨聲漸急。

子時剛過,雨勢稍歇,夜色濃得化不開。驛館外墻上,幾道黑影如壁虎般貼行,悄無聲息。

幾乎在第一個黑衣人翻入院墻的瞬間,沐寒的厲喝劃破寂靜:“有刺客!保護殿下!”

潛伏在廊柱後、假山旁、樹影中的護衛刀劍出鞘。刺客顯然有備而來,黑衣蒙面,出手狠辣,直撲主樓。

顏可期在盧曉笙與兩名貼身侍衛的護持下退入內室。

門扇合攏的剎那,他透過窗縫向外望去。院中已戰作一團,刀光劍影在燈籠昏黃的光裏交錯,人影晃動,鮮血飛濺時在夜色中開出暗紅色花來。

沐寒守在樓梯口,一柄長劍舞成光幕,已斬殺數人,肩頭卻也添了一道傷口,深可見骨。他渾然不覺,又一劍刺穿撲來的刺客咽喉,血噴了他滿臉。

就在這時,驛館外忽然火光沖天。

雜沓的腳步聲傳來,一聲高喊穿透喧囂:“有匪人襲擊欽差,府兵在此,速速護駕!”

司聞宣從窗縫看去,臉色驟變。

只見一隊身著淮州府兵服色的人馬沖入院中,約有三四十人,為首的是個披甲武官,手中刀指向戰團,口中喊著護駕,那些府兵卻毫無章法地沖撞,有意無意地將沐寒與江淮衛的人往刺客刀口上擠。

“可期!”司聞宣回頭,聲音發緊,“是府兵,他們怎會來得如此之快?”

顏可期凝神聽了片刻,冷笑:“你聽他們的喊聲‘有匪人襲擊欽差’,喊得震天響,可你聽刀劍聲,他們真正與刺客交手的又有幾人?”

他走到窗邊,手指挑起一線窗紙。

火光映著他半張臉,明明滅滅。“這些府兵,是來助刺客的。你看那個武官……”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那武官的吼聲,中氣十足,在喊殺聲中異常清晰:“欽差大人莫慌,淮州府兵在此,定保大人無恙,眾將士,速速剿滅匪人!”

可刀兵碰撞聲中,沐寒的怒喝清晰傳來:“你們往哪兒沖,擋住他們。這些人是故意沖亂陣型。”

交戰雙方更加混亂了,府兵的加入讓本就狹小的院落擁擠不堪,刺客趁勢猛攻,沐寒與江淮衛的人被擠在中間,腹背受敵。

司聞宣和盧曉笙急得眼眶發紅,握刀的手也跟著發顫:“殿下,我們從後窗走,屬下護您按你……”

“走不了了。”顏可期聲音平靜,目光卻緊盯著院門,“王若林既撕破臉,四面必有埋伏。現在出去,正是自投羅網。”

他頓了頓,忽然問:“什麽時辰了?”

司聞宣一楞:“約莫子時三刻。”

話音未落,驛館外殺聲又起。

這一次,聲音整齊劃一,馬蹄踏地如悶雷,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穿透所有喧囂:“江淮衛指揮使周放在此。何方宵小,敢襲擊欽差行轅?!”

真正的江淮衛終於趕到,他們披堅執銳,隊列森嚴,與那些散亂的“府兵”截然不同。

為首之人氣勢非凡,手提一柄長槍,正是江淮衛指揮使周放。

他目光掃過戰場,隨即鎖定那名武官,刀尖一指:“左翼圍住院墻,一個不許放走!右翼隨我清剿賊人。那個穿甲胄的,留活口!”

隨著訓練有素的邊軍加入,戰局瞬間逆轉。刺客與假冒府兵在正規軍面前潰不成軍,不過一盞茶工夫,院中實體已躺倒一片。

周放大步上前,一腳踏上那欲逃的武官後背,他俯身,吼了聲道:“說。誰派你來的?”

那武官臉貼著地,滿嘴是血,卻咬緊牙關。

周放冷笑,長槍下移,抵住他後頸:“冒充府兵,襲擊欽差,是誅九族的罪。你現在招了,本將或可向欽差求情,饒你家人不死。”

刀鋒冰冷,刺破皮膚。

那武官渾身一顫,終於崩潰,聲音帶著哭腔:“是、是王總督府上的劉師爺傳的話。說、說是剿滅匪人,事後每人賞銀百兩。”

此時,主樓的門開了。

顏可期走出,一身月白常服纖塵不染,與院中的血腥狼藉形成刺目對比。他面色平靜,唯有眼底發沈。

周放單膝跪地:“末將周放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周將軍請起。”顏可期上前扶起他,目光落在那武官身上,又移向周放,“若非將軍及時來援,今夜恐難善了。將軍辛苦了。”

周放起身,抱拳道:“分內之事!殿下,此賊如何處置?”

顏可期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武官,聲音無波:“暫交將軍看管,好生審問。當務之急……”

他擡眸,望向總督府方向,雨後的夜空漆黑如墨,“是立刻控制淮州四門,許進不許出,防止消息走漏,有人外逃。”

“末將領命!”周放肅然,隨即問,“那王若林那邊……”

顏可期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他跑不了。還請將軍分兵一支,圍住總督府。記住,只圍不攻,別讓他狗急跳墻,傷了府中無辜。待天明,本欽差親自去會會這位江淮總督。”

周放深深看了顏可期一眼,少年殿下站在血與火之間,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如雪。他心頭一震,抱拳躬身:“末將,遵命!”

次日,晨光穿透晨霧,天終於放晴。

總督府正堂裏,王若林被按跪在地上。他看著顏可期一步步走近。

“殿下這是何意?”王若林強撐著昂起頭,“便是欽差,也無權……”

“淮安府倉大使,昨夜被抓。”顏可期打斷他,聲音很輕,卻讓堂上驟然寂靜。他從盧曉笙手中接過一本濕透的賬冊,封皮已被雨水泡得發皺,“他帶著這個,想從水路走。”

賬冊被扔在王若林面前,攤開的一頁墨跡模糊,卻仍能辨出字樣:“臘月初七,出糧五千石,船三艘,去向不明。”

王若林看向押運人姓名,面露驚慌。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本。”顏可期在椅子上坐下,晨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他身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周將軍的人還在碼頭倉庫裏,搬出了三十餘本類似的私賬。記的都是這些年,從官倉消失的糧食、河工銀兩拆兌的現銀、還有各州縣孝敬。”

王若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你不說,本官替你說。”顏可期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輕輕放在案上,“這是從你書房暗格裏找到的,裏頭藏著個機括,擰開是空的。本該放著總督大印,對吧?可大印在哪兒呢?”

“在隆昌糧行的掌櫃手裏。昨夜他被抓時,正用總督大印給一船私糧蓋章,好讓它名正言順變成官糧出關。”顏可期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王若林,你用官印給私糧作保,用河工銀兩養私兵,用平糶糧賺災民的血肉錢。你這總督,當得真是滴水不漏。”

“汙蔑,這是汙蔑。”王若林突然暴起,卻被兵士死死按住。他嘶聲喊道,“賬冊可以偽造!印章可以偷盜,殿下若想構陷下官,何須這些手段。”

“構陷?”顏可期笑了。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物,“認識這個嗎?淮州府兵調兵符,左半在你總督府,右半在守備衙門。昨夜襲擊驛館的那些‘府兵’身上,搜出了三枚這樣的右符。”他將銅符扔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守備趙誠已招了,是你以剿匪演練為名,調走右符,又讓人仿制了三枚。真的右符在哪兒呢?”顏可期看向周放,“周將軍。”

周放大步出列,手中托著一個木盒,打開,裏面是三枚完好的右符。“在總督府後花園的荷花池底撈出來的,用油紙包著,沈在泥裏。”

鐵證如山,王若林癱軟在地,自知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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