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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相見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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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相見恨晚

顏可期心緒紛亂, 低著頭、漫無目的地沿著回廊走著,母妃的話,還有昨夜迷離混亂的記憶, 像一團理不清的絲線, 纏在心頭,越收越緊。

“哎喲!”一道聲音響起, “我的乖徒兒, 想什麽想得這般入神?再走兩步就撞上了。”

顏可期猛地剎住腳步,擡頭,只見陸時閑抱臂倚在廊柱旁, 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師父。”顏可期定了定神, 喚了一聲,卻是有氣沒力。

陸時閑挑了挑眉, 走近兩步,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丟啦?方才看你從花廳出來,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麽, 被王妃訓話了?還是……又跟你那位好兄長鬧別扭了?”

最後一句,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促狹。

顏可期搖了搖頭, 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廊外,庭院裏草木深深。

“沒有。只是……師父,時間過得好快,轉眼間, 我來顧府, 都快六年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悵惘。

陸時閑聞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怎麽倒學起那些酸文人傷春悲秋、感慨時光易逝了?六年怎麽了?六年你從個豆丁長成如今玉樹臨風的探花郎,武功也快趕上為師了,這不是挺好?”

“師父您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怕是早已走南闖北,見識過江湖,還做過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了吧?”顏可期轉過頭,看著陸時閑。

陸時閑被他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隨即用誇張的語氣掩飾道:“咳!那、那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作甚!你師父我……嗯,那時候也就是四處逛逛,看看山水,偶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下下。”

他趕緊岔開話題,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意味:“別說我了,說說你。方才我看那柳家的馬車出去,那位柳小姐……如何?你兄長這回,怕是真的要定下來了吧?”

顏可期抿了抿唇,沒有直接回答。

反而擡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陸時閑,問出了一個讓陸時閑始料未及的問題:“師父,您和司侍郎……可是那種關系?”

“哪種關系?!”陸時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險些跳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臉上卻泛起了可疑的紅暈,語氣也變得虛張聲勢。

“胡、胡說什麽!我跟他能有什麽關系!清清白白……頂多算是舊識!不對,連舊識都算不上!就是……就是認識!對,認識而已!”他語無倫次地反駁著,眼神卻有些飄忽。

顏可期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過分澄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讓陸時閑更加不自在。

“哎呀,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練功,別瞎琢磨!”陸時閑丟下這句話,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飛快地消失在回廊盡頭,背影頗有些狼狽。

顏可期看著他逃也似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師父的反應,幾乎等於默認了。

那麽自己和兄長之間那些逾矩的親近、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又算什麽呢?兄長對他,究竟是何心意?

若真如母親所說,只是兄弟之情,為何昨夜……若不止於此,為何又有柳小姐,為何要他謹守分寸?

心頭的煩悶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陸時閑那欲蓋彌彰的反應而添了幾分混亂。

他不想回房,更不想此刻面對兄長可能歸來的府邸,索性轉身,從側門悄然出了顧府,漫無目的地走入暮色漸起的街市。

他信步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離翰林院不遠的一條相對清靜的街道。

這裏多是一些書局、筆墨鋪子,燈火不甚明亮,卻別有一番靜謐。

“顏……二殿下?”

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顏可期轉頭,只見一個穿著青色襕衫的年輕書生站在一家書局門口,手裏還拿著兩卷書,正有些驚訝地望著他。

他面容清瘦,氣色仍帶著傷病初愈的蒼白,但眼神清亮有神,正是新科狀元盧曉笙。

“盧狀元?”顏可期也有些意外,停下腳步,“你傷可大好了?怎麽在此處?”

盧曉笙連忙上前幾步,拱手行禮:“勞殿下掛心,下官的傷已無大礙,只是還需將養些時日。在家悶得慌,便出來尋幾本書看看。殿下這是……”他看了看顏可期身後,並無隨從。

“隨意走走。”顏可期笑了笑,目光掃過他手中的書卷,“盧狀元勤學不輟,令人敬佩。”

“殿下謬讚。”盧曉笙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些雜書,打發時間罷了。倒是殿下……”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語氣誠摯,“那夜巷中救命之恩,下官沒齒難忘。若非殿下與攝政王及時趕到,下官恐怕已……”

“盧狀元言重了,碰巧碰上而已。”顏可期打斷他,不欲多提那血腥之夜,“你平安便好。只是此事牽連甚廣,盧狀元日後還需多加小心。”

盧曉笙鄭重頷首:“下官明白。說來,”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壓低聲音道,“今日聽聞,攝政王早朝後單獨覲見陛下,稟奏南地糧草案與戶部虧空之事,陛下震怒,已下旨嚴查。陳尚書那邊……好像也被逼著上書請辭了。”

顏可期微微一怔。兄長今日一早入宮,原來是為了此事。

可他……從未對自己提過半分。

到底是覺得他無需知曉,還是……依舊把他當成需要全然保護、不谙世事的孩子?

心中那點不舒服又泛了上來。他面上不顯,只淡淡道:“國之蠹蟲,早該清理。盧狀元冒死保存證據,功不可沒。”

盧曉笙搖搖頭,眼神堅定:“下官只是做了該做之事。倒是攝政王,雷厲風行,揪出這些盤根錯節的蛀蟲,方是真正為民除害,穩固國本。”

他看向顏可期,語氣帶著欽佩,“殿下與攝政王兄弟同心,實乃朝廷之幸。”

兄弟同心……顏可期在心中默念這四個字,只覺五味雜陳。

他勉強笑了笑,轉而問道:“盧狀元志向高遠,不知日後有何抱負?”

盧曉笙聞言,挺直了背脊:“下官寒窗十載,僥幸登科,非為高官厚祿。唯願能盡綿薄之力,輔佐明君,肅清朝綱,鏟除貪腐,讓百姓……能少受些盤剝之苦,多享幾分太平之福。”

他說得有些激動,蒼白的臉頰也泛起紅暈,“下官人微言輕,能做的有限,但既食君祿,便當忠君之事,憂民之憂。”

他的話語樸實,卻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矯飾。

顏可期靜靜地聽著,心中那煩悶淤塞,也仿若瞬間消散:“盧狀元赤子之心,令人動容。不瞞盧狀元,我雖出身皇室,長於王府,卻也曾困惑。是安享尊榮,渾噩度日,盧狀元這般便很好。”

盧曉笙看著他月色下精致卻籠著輕愁的側臉,心中微微一動。

這位二殿下,似乎並非外界傳言中那般,只是依賴攝政王庇護的嬌貴皇子。

他斟酌著言辭,誠懇道:“殿下過謙了。殿下能高中探花,才學已是不凡。如今入戶部歷練,正是了解民情、接觸實務的良機。以殿下之聰慧,假以時日,定能大有作為。”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認真。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顏可期拱手,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輕松了些許的笑容,“今日與盧狀元一敘,可期受益良多。”

他看向周遭,巧笑著開口,“盧狀元若無事的話,你我不若去那處茶寮詳聊,我還有諸多問題,想向盧狀元請教。”

盧曉笙笑著抱拳:“殿下嚴重了!你我所見略同。殿下,請。”

二人在茶寮處要了壺清茶。

盧曉笙隨即說起三年前在江淮見聞,水患之後,縣令親自督建堤壩、分發糧種,其行倒暗合民生之道。

顏可期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不想盧狀元對實務亦有如此體察。我倒是從書籍上看過……”

他們從歷代治水掌故,聊到邊塞與江南迥異的風俗。

盧曉笙涉獵廣,胸有丘壑,不同於尋常迂腐的讀書人,只知道閉門造車。

顏可期聽得入神,不禁感嘆:“宮……家中歲暮,雖有百戲,反倒不及市井尋常來得真切。”

言語間,盧曉笙察覺這位殿下並非耽於逸樂之人,茶續了兩回,二人皆有幾分相見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直到夜色更深,涼意漸起,方才互相道別。

看著盧曉笙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顏可期獨自站在街頭,晚風拂面。

他深吸一口氣,直覺在王府終呆不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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