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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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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

果然很快下起了雨。

謝陸行一邊兩手舉高西裝外套,一邊將白意攬住在懷裏,勉強擋住頭頂的雨幕。

不過什麽效用。白意顧不得繼續傷春悲秋,跟著謝陸行一起狂奔回到車裏。

霓虹光彩流傳,映在白意的眼瞳裏,謝陸行盯著他,最後一遍確認,“今晚不回家,去我那?”

“是。”白意的頭頂還是被打濕,蒼白著臉色回答。

“那好。”謝陸行啟動了車子,帶著白意回到了自己家。

晚上八點謝陸行第一次在圖書世界裏,將白意帶回家。這在他有意識以來是初次帶人回家,因此內心很不平靜,一路從電梯到走廊,是不是右手握拳掩飾在頜骨,裝模作樣的輕咳幾聲。

反觀白意,雖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但面色始終冷冷清清,沒有任何羞怯不適之色。

謝陸行按捺著性子,解鎖,進門,換鞋。因為不怎麽留客,只好給白意準備了一雙一次性的白拖鞋。

這還是上次小周秘書來的時候,給他預備下的存貨。想到小周秘書可能還正被迫住在療養院裏。

謝陸行心下有戚戚之感,忍不住嘆了一聲。

白意迅速捕捉到了這一聲嘆息,邊換鞋,邊問,“怎麽,我給你帶來麻煩了是嗎?”

謝陸行擺擺手,知道這小孩多愁善感,尤其在書裏變得格外古怪,只說“我是想到了公司裏的事情,一點小事,很快就能解決。”

白意倒不關心他公司的事,擡起手臂指向自己已經濕漉漉的上半身,“我想洗澡,再換件衣服。”

“這好說,我帶你來。”謝陸行走在前,指引白意浴室的方向,邊說著,謝陸行已經條件反射地開始解襯衫扣子,解到一半,才想起白意這別扭的性格,於是他站在自己臥室門邊,向內一指,“浴室就在這,對了,我去給你拿睡衣。”他特意將櫥櫃裏楊阿姨給準備的一套純棉短睡衣翻出來,因為他不喜歡這種未成年人的棉布質感和波點底圖,從沒穿過,就給白意這個挑剔、別扭的小孩穿,正合適。

把睡衣放在洗手臺與浴室玻璃門之間的置物籃上,謝陸行就走了出去。

白意站在臥室門邊,點點頭,“謝謝。”

謝陸行向前一探身,拍他肩頭,“我是你誰,你要跟我講客氣。”

說完他自己就去了樓上的小浴室。

一個剛成年的男人,同一個心裏住著一位大叔魂的、有過閱人經歷的成年男子,住在一起回擦出什麽形狀的火花呢。

謝陸行淋浴時一直在模糊地思考這一情形。

雖然現實中自己和白意早已是相處了幾年,對彼此都有過探索和了解的親密戀人,但眼下顯然不是適合談情說愛的時候。

系統在謝陸行換上了真絲睡袍之後,半遮半掩地浮現在謝陸行的意識海裏。

“寄主、寄主,你接下來不要幹柴烈火,任意行事啊。”系統的聲音充滿了焦急。

“……你還能知道我的想法不成?”謝陸行惱火。

“不是呀,雖然我無法深入你的意識裏,獲取你所有想法——但我可以隨機應變地判斷呀,看您這樣子是想要來一場什麽吧。”

“看你那討打的樣子我就來氣,現在給我退下。我要和小白蓋著棉被、純聊天,行吧。”

謝陸行無意繼續和系統多耽擱,急切地下樓去找白意。

一樓客廳,頂燈泛著暈黃的調暗光線,白意正坐在沙發一角,撥弄著手機屏幕。

謝陸行慢下腳步來,輕手輕腳地踩在樓梯地毯上,正想繞到沙發後,給白意來個措手不及的熊抱時,只聽見白意將手機話筒端舉至耳邊,音色清泠,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媽”。

謝陸行停了下來。

電話那邊的白媽媽可能交代或者詢問了什麽,白意沈默著聽了一會兒,才說,“今天沒事,我跟學校裏的同學住一起,他人挺靠譜的——不,不是同專業的。”

“原來媽媽還記得那件事,我早就記不清了,幹嘛還提它。……我知道了,我們會關緊門窗的,媽媽你也是。”

簡短地說了幾分鐘,白意就道了一聲“晚安”,掛了電話。

一擡頭,謝陸行正凝神盯著他看,眼含淚光。

謝陸行走近,正面撲向白意,手臂環住對方,低聲說,“是不是那個雨天,和我說說。”

白意面色訝異,仿佛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伸手敲打一下謝陸行的腦殼,“你勒著我脖子,松手。”

謝陸行起身,順勢挨著白意排排坐。

“我不知道你從打聽來的,確實是有那麽一件事。”白意笑了笑,看了一樣謝陸行,又轉回臉,目視著前方空有擺設的小方茶幾:

“我是單親家庭,這件事你應該也清楚吧。——你的人肯定早就替你打聽了,不過我原本就對父親的存在,沒什麽印象,也不算是父愛缺失。但最可怕的,是一個人給你希望,又讓你失望。”

謝陸行心一緊,伸手握住白意的肩膀,生怕他突然跑掉一樣。這件事,白意在現實裏卻一直緘口不提,諱莫如深。

“他死於那場礦難,我媽原本就是違背家裏人的意願嫁給他的,事情發生時,我好像才三四歲。我媽中間不知道看了多少人臉色,聽了多少句來自所謂家人的冷嘲熱諷——他們都想讓她把我扔掉,然後獨身改嫁。

但她沒有,一直對我很好。我現在唯一能記起的印象,是外公單位家屬樓的那個狹長樓道,她一直牽著我手的樣子。還有,傍晚帶我去花街對岸的河邊遛狗散步,回來的路上給我買糯米糍……”

謝陸行摸摸白意的頭頂的發旋,燈光下顯出微弱的藍色。白意順勢倚靠進謝陸行的懷裏,但是四肢僵硬,姿態仍然帶著戒備。

“後來外婆身體也癱了,常年住院,外公就給我媽介紹了個男人,借此把我們兩個趕了出去。就是那個男人,他人品其實並不靠譜,起先還能偽裝出一幅彬彬有禮的樣子——可實際小氣又暴躁,我就要升入中學的那個夏天,我媽媽一手牽著我,一手提著那個松木行李箱,帶著我離開。”

“我好像永遠都忘不了那個下著雨的傍晚,她其實也沒忘。不過我成年以後,誰都沒有再主動提起。她也不再嫁人。”

謝陸行好像明白過來,從前兩人即使再親密無間,白意偶爾也會在雨夜裏,一個人躲在客廳角落默默發呆。即使到了情濃熱烈之時,也不願意睡在他身邊。謝陸行一直以為那是白意的“公主病”之類的青春期後遺癥犯了。

現在聽白意這樣說,卻恍然大悟,可他沒法去安慰。

他自知,白意之所以能說出,是因為將謝陸行當成了一次性的傾訴垃圾桶。對身邊親近之人,白意向來不願意直接傾吐心聲,而常常悶在心裏默默消化。

謝陸行收緊了手臂,想要抱緊對方。

白意卻一手支著沙發面,自己起身,仿佛已經將自己說過的話轉頭就忘了似的,說,“我明天一早有課,現在要睡了。”

謝陸行紅著眼,跟著白意起身,指著自己的臥室說,“你去睡。”

白意也沒有暗示,只自己走了進去,關了燈。

謝陸行一人留在沙發上,默默無言地回憶過往,只聽雨聲越來越大。

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劈裏啪啦”響著,這場雨一直持續到淩晨。

謝陸行起夜的時候,進了自己臥室裏的洗漱間,發現外門沒鎖,連裏面的門也沒鎖。

他的心狂跳著,想要進去看看白意,手臂已經擡起來觸及到門板,他又立即收了回來。

不行,小白已經如此傷心,要充分尊重他個人隱私。

這麽想著,謝陸行垮著臉走回沙發邊,揉了揉手臂和肩膀,在沙發上躺一夜對於他這種體格的人來說,果然還是吃不消啊。

頭腦派人士的活動範圍最好只限於床上範圍內。

五點一過,天色開始漸漸亮起,謝陸行推開窗簾帷布,去了樓上洗手間洗漱。然後他給老宅那邊的阿姨打了電話,要求送餐。

與此同時,白意也起了床,穿著睡衣坐在沙發邊上,呆楞地等著謝陸行。

“早啊小白,早餐一會兒就到。”謝陸行從樓梯上走下來,就見沙發邊的白意苦著臉,還以為是因為餓肚子。

“我的衣服沒洗怎麽辦。”白意老實交代。

謝陸行沒多想,直接說,“那穿我的,尺碼應該合適吧。”

“你的衣服?清一色的白襯衫。”白意搖頭,不願意,又指了指謝陸行胸前,“你還舉鐵練胸,肩膀又寬……”

謝陸行立馬改主意道,“我讓周秘書給你挑……”說著,看他又忘記周秘書被困療養院的事實。

最後他只好又自己指使自己一回,換上正裝,下樓去給白意買衣服。

雨後蕭瑟的早上,謝陸行在路邊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提著找了好幾家店門,最後在社區樓後一個不起眼小門店,才找到了營業的男裝店。

女店主笑瞇瞇給他推薦了適合年輕學生的一系列衣服,最後謝陸行黃藍黑不同色系的三套衛衣和馬甲,拎著衣袋,小跑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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