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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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漫天混沌，不辨東西，漩渦般的狂風將天與地分離，又將此變成與世隔絕的一方牢籠。
牢籠中心，一人合目盤膝，一人負手踱步。
“泉曲之氣羅織成網，裏面還藏著符箓禁制，解開一處缺口，另一處就會馬上遞補上，重新將網織密。”
窮奇饒有興致，它本無人相，如今那張集合了無數人特征的俊美面容笑起來怎麽都顯得詭異。
“想用這種辦法來拖延時間是吧？”
它伸手一劃，黑氣在羅網上劃開一道口子，但還未等黑氣竄出，旁邊的金絲羅網就已重新彌合，天衣無縫。
窮奇何等存在，此刻竟被這方無以名狀的羅網困在其中，它起初還能裝模作樣琢磨解謎，但時間一久，殘虐嗜殺的本性又按捺不住冒出來，悠閑步履也逐漸變得狂躁。
在接連幾次嘗試都破不開羅網之後，它大步流星
走向祝玄光，二話不說直接一道黑刃虛空劈下！
靜坐不動的祝玄光連反抗也無，便被一劈為二，血水噴濺，隨即煙消雲散。
“化身！”
窮奇冷哂，反手又是黑刃破空而去，羅網被劃開的同時，又有一個祝玄光被煞氣撞到羅網上又重重摔落，四肢斷折，口吐血沫。
如是再三，它一次又一次找到祝玄光，卻一次又一次發現那只是一具化身，也因此這具化身的死法也越來越慘烈。
“我倒要看看，你的靈力還夠分出多少化身！”
到後來，殘肢遍地，血流成河，又被窮奇隨手拂去，化為烏有。
“你拖得越久，真身被我找出來時，就會死得越慘，我要將你的皮一片片剝下來，再把你的筋一條條慢慢抽出來，最後是骨頭，先抽脊骨怎麽樣，讓你爛成一灘泥看著自己的心被我一口一口吃掉。”
狂躁暴虐化為言語，內心所想被緩緩描述出來，以此平息殺意。
雙目逐漸充血，羅網內部幾乎被黑氣覆蓋，但凡祝玄光一點氣息溢出，都會立馬被察覺截殺，但即便如此，黑刃依舊屢屢落空，化身仿佛斬之不絕，令窮奇越
發不耐。
猩紅眼珠微轉，它選擇了攻心。
“你這麽賣力，分出一個又一個的化身，竭力想拖住我，是不是因為外面有你的心上人？”
窮奇沒有凡人的喜怒哀樂，不代表它沒有靈智，相反，它的狡猾狠毒遠比任何生靈無師自通，毀滅出於本能，嗜血源於欲望，若非如此，也不會每次出世都引來腥風血雨。
“你想保護誰？”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羅網之上偶然溢出的一縷氣息被截獲，又有一具化身身首分離，慘死當場。
“寒景？不對，那老狐貍連面都不敢露了。那是歲嵐？也不對，她早就死了。”
它不知是原先就認得人，還是吃了仙人之後擁有他們的記憶，竟對一個個名字如數家珍。
但對方毫無波動起伏，令窮奇也感覺有些無趣。
“總不可能是凡人吧？你為了那些更廢物的凡人？不對，我知道了，還有一個人被我漏了，是不是那個曾在鈞天瓊宴上被我捏碎了肩膀的女仙？”
只有一瞬，風過無痕，葉落無影，幾不可見。
但窮奇捕捉到了！
它驀地扭頭盯住某處，身隨意動，獰聲大笑。
“找到你了。”
說這句話時，它已經逼迫祝玄光現身，一只手從後背插入，穿透血肉筋骨，生生將那顆心掏出來。
祝玄光吐出一大口血，反身在它手臂拍出一掌，將窮奇拍出幾丈遠。
手臂上留下的符箓灼傷隨即燃燒，轉眼間整條胳膊燒成灰燼，但窮奇似乎不以為意，對著手裏猶能跳動的心大快朵頤，咀嚼之餘不忘點評。
“你的心雖然幹枯了點，不像其他仙人多汁鮮美，但比魔族還是好不少的。”
它抖了抖肩膀，空蕩蕩的袖管很快又生出一條新的胳膊，又沖著彎腰吐血，捂住胸口再也站不直的祝玄光咧嘴一笑，雪白牙齒滿是血漬。
“你放心，我既然吃了你，出去之後一定第一個殺了你那個心上人，讓她早點來跟你作伴。”
祝玄光微微佝僂，喘息聲甚至被不斷嘔血的動靜掩蓋了，但窮奇卻看見他嘴角翹起詭異的弧度。
“成了。”
他無聲吐出兩個字，那雙好看眉眼因急劇衰敗而
染上生機驟失的灰霾。
什麽成了？
窮奇狐疑，動作忽然一頓。
“你幹了什麽？”
它緩緩低下頭。
被它咽下的血肉順著喉嚨留下一路烙印，如同草蛇灰線，引而不發，最後才終於在心口炸開。
“你居然事先在自己心上刻了符箓，等著被我吃下去再發作。”
它平靜地看著祝玄光。
“你們凡修出身，對自己都這麽狠嗎？”
祝玄光沒有回答，他已經回答不出來了。
胸口空出一個窟窿，便是再有一顆狐貍那樣的紙心，也補不上註定的死劫。
他雙手捂住心口，卻止不住血往外噴湧，連雙目口鼻也在往外溢血。
任憑大羅神仙來了，都只能斷定此人無救。
何況他自己就是大羅神仙。
當血染紅視野，他就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索性閉上眼，等待窮奇惱羞成怒的致命一擊。
“你費盡心機又有什麽用呢，就算你拖到現在，就算外面的人殺了善齊，他們也不可能重新將我壓回昆吾池下。”
耳邊模模糊糊傳來窮奇的聲音，對方吃了他一顆心，現在只怕也不好受，雖然無法致命，但能讓他難受上一陣，之後再……
他仿佛聽見羅網寸寸碎裂的動靜，卻連擡起脖頸的力氣都沒有了。
“未必。”
祝玄光依稀聽見有人說話，像是在回應窮奇。
他勉力將眼睛睜開縫隙，卻只能看見滿目的血紅。
是，她嗎？
“果然是你！”
在謝長安劃開羅網的瞬間，窮奇便已化作黑霧掠去，意圖從劃口離開羅網，但劍光攔住了它。
勢若千鈞，神鋒迸裂，居然連窮奇也不敢正面硬扛，身形略略偏了偏。
就是這一偏，羅網再度合上。
一劍未中，謝長安挽了個劍花，又是交叉兩道劍光掃去！
其中一道落在對方鎖骨，立刻滋滋作響，留下無法愈合的灼印，與方才吃下去的那顆心互相影響，直接從體內將它的頭顱炸飛。
那顆頭顱飛出之後又馬上飛回，快得沒有讓她再出一劍的機會，窮奇身軀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用剛剛掏過祝玄光心口的血淋淋的手，再度抓向她的後心。
但它居然抓了個空！
窮奇知道自己已經夠快，除了上古幾個老家夥，這世間能趕得上這種速度的人絕無僅有，即使當日的寒景可能也辦不到，然而謝長安居然辦到了。
它不以為意，抓住自己飛來的頭顱重新安好，扭了扭肩膀，又避開從身後斬來的劍光。
但這次，它只避開其中一道，避不開另外一道緊隨而至，正好斬在它退路上的劍氣，後腦勺被斬出深可見骨的傷口，不見血，卻有濃郁的黑氣流出。
窮奇臉上沒了笑影，速度更快，黑氣飛掠，幾不可見，在半空留下的黑氣悉數化為觸手四處揮舞，將謝長安團團困住，它自己則倏然出現在對方身後，沒帶半分殺氣，只握住對方欲斬下的劍身，絲毫不管劍鋒在自己手上留下的灼痕，嘴唇貼著她鬢邊，暧昧低語。
“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
“你，猜。”
謝長安居然也同樣化作一道黑氣，“你”字剛出口，“猜”字已然重新落在它身後，又是一劍穿出。
窮奇閃得極快，還是被劃破肌膚，它這次沒有回身反擊，而是選擇直接抓向地上的祝玄光。
謝長安果然被逼現身過來阻攔，正中下懷，它分出三具化身同時拍向對方，謝長安再度化作黑氣消失，下一瞬，她出現在地上，帶走了祝玄光。
窮奇收回手中血線，看著她悶哼一聲，滿意地笑了。
原來它剛才就在祝玄光軀體種下無形血線，只要謝長安一動，血線受其牽扯，同樣也會穿透她的身體。
“我明白了，你不是真學會了我的虛實挪移，你分明是在模仿鑒懸的倒影返真，你學會了他的造意？！”
窮奇低頭舔去血線上的血珠，眼睛微微一亮。
“你的味道，比我吃過的那些仙人都好，上回還不是這樣的，沒想到短短時日，你能精進如斯，比鑒懸當年也差不多了，可惜境界還不穩。不過正好，當年我沒吃到鑒懸，如今能嘗嘗你的味道，正好也算填補遺憾。”
它伸手朝謝長安虛空一抓。
“過來。”
血線牽動，但只有祝玄光向它飛來。
確切地說，是謝長安直接將血線纏在祝玄光身軀，用他當作擋箭牌推向窮奇，自己趁機脫身。
窮奇抓住到手的祝玄光，低頭再啃一口，卻面露嫌棄，隨手把屍體扔到一旁。
“你將他魂魄收走了？難怪輕易放手。”
對於現在的窮奇來說，謝長安才是最有趣最想得到的獵物。
“除了倒影返真，你還會什麽，寒景的造意會嗎？”
它打了個響指，輕佻惡意的話語猶在耳邊，足下卻出現巨大漩渦，黑水瞬間湧出，順著她的足踝盤旋而上，如水草藤蔓，跗骨之蛆，黏稠油膩，很快將她整個人裹住，將人拖向無底深淵！
謝長安掐訣斬碎周身黑水，然而視野所及，並非片刻前與窮奇交手的羅網結界之內，而是熟悉又久遠的陳設。
很久未曾修葺的茅草屋頂，不知修了多少次的木架子，還有那張鋪了發黃茅草的床。
簡陋而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摻雜潮濕發黴與窗外家畜肥料的腐臭，但這才是盛世之下每一個草民的日常。
“謝姐姐，你怎麽還楞著，地動了，快走啊！”
旁邊粗衣少女拉扯著她跌跌撞撞跑出去，身後傳來房屋倒塌的巨大聲響。
她猛地擡起頭，只望見長安城半邊天空完全被陰霾籠罩，遠處小山一般的怪物正緩緩移動過來，那是
李恨天的絕命彌天陣！
她再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上面布滿幹慣了粗活的繭子，不似後來白皙柔美，也沒有絲毫靈力。
沒有噬神鏡可以逆轉時空，沒有萬古長生劍可以斬盡邪魔，連留天劍也召喚不出，她現在便是萬萬千千命如草芥的百姓之一。
只能逃命，只能憑運氣茍活，她救不了別人，甚至也救不了自己。
“謝姐姐救我！”
地面陡然裂開，如血盆大口，將少女瞬間吞噬，謝長安只慢了一步，便連衣角都沒撈到，只能看著那張絕望的臉消失在重新合上的裂縫。
這片天地被濃縮在窮奇的威壓之中，重現記憶也罷，回到過去也罷，只要她無法尋到突破之法，就會被困在其中，重演畢生種種心魔陰影。
但靈力是不會憑空消失的，她現在用不出來，是因為她還被困在其中。
任憑身後哭喊震天，她轉身就跑，一路狂奔，穿街過巷，入目所及，無非生民在彌天陣下一遍又一遍死去的重演。
謝長安在尋找，每一處景物，每一個死去的人，每一只飛禽走獸，都有可能是破解的關鍵。
她原本是奔向彌天陣中心那座緩緩移動的巨人觀，但在路過一間樂坊時，卻突然停住腳步，擡眼望向裏面。
此刻的長安城一片混亂，客人歌姬早就爭相逃命，她如入無人之境，在一樓掃視一圈便直奔二樓。
二樓比一樓更為淩亂，樂器酒水菜肴灑落一地，謝長安疾步走向美人靠。
那裏放著一具古琴，琴弦已經斷了一根，但其它還算能用。
她將古琴抱起放在膝上，盤腿彈奏，勾挑抹剔，十指跳動，比尋常更快更急，彈出的曲子也零散不成調，若放在尋常時候，必會被側目鄙夷，但此刻就算她將樂坊拆了也無人管。
淩亂曲調在外面一片哀鴻遍野中仿佛映襯，將此情此景淒然慘絕放大，最終由樂音形成一股淩厲殺氣，盤旋而上，裊裊秋風直入雲霄，引動群雲匯聚，風水湧
動，漸漸竟變成龐大低垂的烏色漩渦。
沒有人朝天望上一眼，眾人都在爭相逃命，卻又反覆被困於彌天陣中，生死反覆不得離開，宛若早已被設定好命運的傀儡。
一只黑氣凝聚的大手從烏雲中探出，徑自伸向謝長安。
但她頭也未擡，身形未動，琴音愈發激越，撥動雲層的音氣也愈發強烈，那只手還未碰到謝長安，反倒隱隱有受其震蕩而不穩的跡象。
“夠了！”
聲音從雲層傳來，這次不止是手，一個腦袋也隨之探入。
窮奇俊美無瑕的面容滿是惱怒。
“你為何還能用造意，這又是誰的造意？！”
它親自現身來抓謝長安，卻被無形琴音拉扯身形，最終竟是整個人都被扯下來！
這一刻它突然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應該露面。露面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這個為謝長安織就的陷阱裏，根本不應該有它！
“姜蘭因的造意，因琴入境，不過她的造意本來就是我點撥的。”
琴音激揚如滔滔江水，天地隨著窮奇的加入而開始崩塌。
“所以也可以算是我的造意。”
窮奇伸手要來抓她，但兩人之間似乎隔著無形屏障，它越是動用靈力，就反而越是加劇了世界的崩裂，最後留給它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親手撕裂這方由它構造的天地，即使這樣一來謝長安就能脫困！
這不是窮奇頭一回意識到仙人的狡詐，從它最開始衍生出靈智，與天地人神鬥智鬥勇起，它就知道這些對手的狡猾可恨，但對手們都被窮奇陸陸續續熬死了，因為就算沒有它的存在，那些仙人也會自相殘殺。
可現在，死了一個寒景，又來一個謝長安！
窮奇面露猙獰，想要趁著天地崩毀之際順手將她解決，但崩毀的同時也意味著桎梏不再存在，謝長安靈力恢覆如初，她琴音陡然為之一變，洪流奔湧自天上來，眨眼將整座長安城淹沒！
海水潑濺在窮奇身上的那一刻，它面色變化愈烈。
“你做了什麽？！”
“你不是想知道我還會多少造意嗎？”
她淩空飛起，身後巨海如瀑，高築如墻。
從最初在歸墟聽戒真講起造意開始，當每次有上仙用出獨屬造意，哪怕是用來對付自己，她也會不動聲色揣摩研究，牢記於心，哪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及至到了後面，她領悟屬於自己的造意回天運鬥，萬物歸一，她開始漸漸將旁人造意也容納進來，不是模仿，而是填補，將她那本身就來自於萬物造化的空白一一填補。
只是那時囿於靈力有限，後力不繼，造意威力也平平無奇，回天運鬥名字聽上去深不可測，在絕對的靈力壓制面前，依舊什麽都不是。
但如今她得到了乾坤法劍的氣運和靈力，那些靈力如汪洋大海舀之不盡，足以支撐她將先前所揣摩糅煉的造意悉數化為己用，這也就是為何先前謝長安竟能用出鑒懸的倒影返真，雖然她從未見過鑒懸本尊，但在歸墟裏，那個得了鑒懸半副仙骨的怨靈，早就將鑒懸的造意呈現出來！
“你可以來試試，我究竟還會多少造意。”
廣袖輕舒，潑天海幕傾盆瀉下，瞬間將兩人沒頂。
海水傾灑下來的那一刻，窮奇就感覺到不對，謝長安布置的這個陷阱，比它所想象的更深更早！
故意將計就計被拖入漩渦，落進往事泥潭，再布局織網，窮奇破局的同時，明知有陷阱卻不得不踏進來。
這番行雲流水的算計，分明與之前祝玄光以身入局拖延時間一模一樣！
“你再有多少造意，也不過是奇技淫巧！”
窮奇冷笑，欲以澎湃黑氣震開天風海霧，卻發現黑氣散盡，海霧依舊迷蒙環繞，濕漉漉黏住氣息，它竟如凡人一般失去所有靈力煞氣！
“你做了什麽？！”
“這是移靈燼海，壽雲的造意。”
霧氣之後，握劍的手將劍鋒遞過來，直指窮奇心口！
窮奇下意識側身抓住劍鋒，手隨即被劃破流出黑氣，久違的疼痛感竟然又浮現了。
“移靈燼海，便是置身其中之人會失去所有靈力，無論是你，還是我。”
謝長安返身轉腕，劍花跌宕如潮，璀璨似星，點盡敵人所有命門。
她雖似游刃有餘，內心實則繃著一根弦。
用造意覆蓋所需靈力消耗極大，尤其要將窮奇也拉入彀，更是殫精竭慮，不能有絲毫閃失，而且她畢竟還不是壽雲本尊，此造意無法發揮全部精髓，能維持的時間更短。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半炷香到一炷香以內將窮奇重傷甚至殺死，否則等到造意消退，她的靈力迎來虛弱時刻，也必將迎來窮奇的極致反撲。
暫時沒了靈力的窮奇依舊棘手，他雖無謝長安這
樣在凡間一步步練成的精妙劍法與身手，卻能憑著天生比魔族更為強悍的力量，很快占據上風。
一力降十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幾乎沒有勝算。
“這便是你費盡心思想出來對付我的奇謀？”
窮奇嗤笑，揮拳蕩開她的劍，閃身去抓她的肩膀，千鈞一發之際，謝長安飄然後退，避開肩骨粉碎的下場。
“鑒懸和寒景的造意還算有些用處，這個移靈燼海卻像廢物一般，你若想用它來殺我，那完全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
說話間，謝長安手臂多了一條傷口，她的劍鋒也在窮奇肩膀留下一道。
但窮奇對自己身上的傷不以為意，反是看著她笑。
“不過我覺得你很有趣，即便是寒景，也無法像你領悟那麽多造意，我都不舍得殺你了。殺了你，我再上哪兒找這麽有趣的人？”
謝長安聽而不聞，反手又是幾道劍風，窮奇勢如推山排海，她則輕功絕佳身形飄忽不定，沒了靈力加持，兩人竟一時不相上下，誰也奈何不了誰。
“不如這樣，你想殺誰，我幫你殺，你想當帝君，我也助你，誰有不服，我就殺了他，作為交換，你將那些仙人給我吃，也算間接幫你掃清對手，如何？”
它笑吟吟的，輕聲慢語，像在與她商量，連手中動作也慢了下來，甚至幾次明明有機會傷到對手，卻故意偏移，手下留情。
“仙人是有數的，吃了仙人，你還想吃誰？”謝長安面色淡淡，看不出是否對此提議動心。
“魔族味道太差，凡修也還湊合，屆時你身居帝君，諸天下界生死皆在你手，你只要一個月給我兩個修士即可，我幫你將那些修為高的吃掉，從此不就再也無人能威脅你了？”
“你之前就是這麽說動善齊的吧？”她道。
窮奇挑眉：“此計兩全其美，難道你就半點兒也不心動？”
“我也覺得這主意不錯。”
淺黃在半空翩然隨劍光一並旋身斬下，如金烏從天降落。
“但我還是更想殺你！”
劍光落下的瞬間，移靈燼海終於徹底失效，萬古長生劍爆出無比奪目的璀璨光輝，摧山倒淵也似傾下畢生一擊。
“時間到了！”窮奇哈哈大笑。
謝長安身形微頓，從半空摔下，落入窮奇懷中。
她低頭看著一條血線穿心而過，被窮奇緩緩抽出。
那血線甚至在她脖頸上繞了幾圈，深深勒入血肉，幾乎抵達頸骨，血瘋狂湧出，又被窮奇止住。
它將手上的血緩緩舔去，如品珍饈天物。
“陪你玩的也夠久了，我是真不舍得殺了你。你不想當帝君，要不就當我的愛寵，被我養著，慢慢吃。”
它一口咬破謝長安的後頸，撕下一塊血肉，感受到掌下軀體下意識抽痛的顫動，不由身心愉悅。
“你可別想著拋棄軀體離魂而去，現在你的神魂只要離體就會馬上被我禁錮，屆時只會更加生不如死。”
“我不會離魂。”謝長安喘息，緩緩道，“我只是覺得……”
“嗯？”窮奇聽不清，微微傾身。
“我也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強大靈力忽然從她身上爆發出來，其勢之強，竟連有所防備的窮奇都被震開三丈之遠。
但也僅僅只是震開，它無所損傷，正欲嘲笑對方徒勞無功——
謝長安飛身而起，身後巨大法劍虛影浮現，隨著她的手勢，重重插入地面！
“陣起！”
四周天風盡散，雲霧不覆，巨大法陣緩緩露出陣容。
窮奇瞇起眼，舉目四望。
以乾坤法劍與謝長安為中心，八角法陣延伸開去，戒真虹淵魏曇守一角，商羽白序燕裂帛姜蘭因守一角，壽雲燕林守一角，墨城與伯陽各自獨守一角，餘下三角，由凡修陣營分作三撥。
法陣四周布滿白與灰交織的流動霧氣，不時有猙獰人臉躥出咆哮，那是歸墟怨靈在掠陣。
方才謝長安與它交手纏鬥那麽久，本就沒有單殺窮奇的狂妄預想，她真正的目的，是放松對方警惕，為這個巨大的法陣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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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混沌，不辨東西，漩渦般的狂風將天與地分離，又將此變成與世隔絕的一方牢籠。
牢籠中心，一人合目盤膝，一人負手踱步。
“泉曲之氣羅織成網，裏面還藏著符箓禁制，解開一處缺口，另一處就會馬上遞補上，重新將網織密。”
窮奇饒有興致，它本無人相，如今那張集合了無數人特征的俊美面容笑起來怎麽都顯得詭異。
“想用這種辦法來拖延時間是吧？”
它伸手一劃，黑氣在羅網上劃開一道口子，但還未等黑氣竄出，旁邊的金絲羅網就已重新彌合，天衣無縫。
窮奇何等存在，此刻竟被這方無以名狀的羅網困在其中，它起初還能裝模作樣琢磨解謎，但時間一久，殘虐嗜殺的本性又按捺不住冒出來，悠閑步履也逐漸變得狂躁。
在接連幾次嘗試都破不開羅網之後，它大步流星
走向祝玄光，二話不說直接一道黑刃虛空劈下！
靜坐不動的祝玄光連反抗也無，便被一劈為二，血水噴濺，隨即煙消雲散。
“化身！”
窮奇冷哂，反手又是黑刃破空而去，羅網被劃開的同時，又有一個祝玄光被煞氣撞到羅網上又重重摔落，四肢斷折，口吐血沫。
如是再三，它一次又一次找到祝玄光，卻一次又一次發現那只是一具化身，也因此這具化身的死法也越來越慘烈。
“我倒要看看，你的靈力還夠分出多少化身！”
到後來，殘肢遍地，血流成河，又被窮奇隨手拂去，化為烏有。
“你拖得越久，真身被我找出來時，就會死得越慘，我要將你的皮一片片剝下來，再把你的筋一條條慢慢抽出來，最後是骨頭，先抽脊骨怎麽樣，讓你爛成一灘泥看著自己的心被我一口一口吃掉。”
狂躁暴虐化為言語，內心所想被緩緩描述出來，以此平息殺意。
雙目逐漸充血，羅網內部幾乎被黑氣覆蓋，但凡祝玄光一點氣息溢出，都會立馬被察覺截殺，但即便如此，黑刃依舊屢屢落空，化身仿佛斬之不絕，令窮奇越
發不耐。
猩紅眼珠微轉，它選擇了攻心。
“你這麽賣力，分出一個又一個的化身，竭力想拖住我，是不是因為外面有你的心上人？”
窮奇沒有凡人的喜怒哀樂，不代表它沒有靈智，相反，它的狡猾狠毒遠比任何生靈無師自通，毀滅出於本能，嗜血源於欲望，若非如此，也不會每次出世都引來腥風血雨。
“你想保護誰？”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羅網之上偶然溢出的一縷氣息被截獲，又有一具化身身首分離，慘死當場。
“寒景？不對，那老狐貍連面都不敢露了。那是歲嵐？也不對，她早就死了。”
它不知是原先就認得人，還是吃了仙人之後擁有他們的記憶，竟對一個個名字如數家珍。
但對方毫無波動起伏，令窮奇也感覺有些無趣。
“總不可能是凡人吧？你為了那些更廢物的凡人？不對，我知道了，還有一個人被我漏了，是不是那個曾在鈞天瓊宴上被我捏碎了肩膀的女仙？”
只有一瞬，風過無痕，葉落無影，幾不可見。
但窮奇捕捉到了！
它驀地扭頭盯住某處，身隨意動，獰聲大笑。
“找到你了。”
說這句話時，它已經逼迫祝玄光現身，一只手從後背插入，穿透血肉筋骨，生生將那顆心掏出來。
祝玄光吐出一大口血，反身在它手臂拍出一掌，將窮奇拍出幾丈遠。
手臂上留下的符箓灼傷隨即燃燒，轉眼間整條胳膊燒成灰燼，但窮奇似乎不以為意，對著手裏猶能跳動的心大快朵頤，咀嚼之餘不忘點評。
“你的心雖然幹枯了點，不像其他仙人多汁鮮美，但比魔族還是好不少的。”
它抖了抖肩膀，空蕩蕩的袖管很快又生出一條新的胳膊，又沖著彎腰吐血，捂住胸口再也站不直的祝玄光咧嘴一笑，雪白牙齒滿是血漬。
“你放心，我既然吃了你，出去之後一定第一個殺了你那個心上人，讓她早點來跟你作伴。”
祝玄光微微佝僂，喘息聲甚至被不斷嘔血的動靜掩蓋了，但窮奇卻看見他嘴角翹起詭異的弧度。
“成了。”
他無聲吐出兩個字，那雙好看眉眼因急劇衰敗而
染上生機驟失的灰霾。
什麽成了？
窮奇狐疑，動作忽然一頓。
“你幹了什麽？”
它緩緩低下頭。
被它咽下的血肉順著喉嚨留下一路烙印，如同草蛇灰線，引而不發，最後才終於在心口炸開。
“你居然事先在自己心上刻了符箓，等著被我吃下去再發作。”
它平靜地看著祝玄光。
“你們凡修出身，對自己都這麽狠嗎？”
祝玄光沒有回答，他已經回答不出來了。
胸口空出一個窟窿，便是再有一顆狐貍那樣的紙心，也補不上註定的死劫。
他雙手捂住心口，卻止不住血往外噴湧，連雙目口鼻也在往外溢血。
任憑大羅神仙來了，都只能斷定此人無救。
何況他自己就是大羅神仙。
當血染紅視野，他就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索性閉上眼，等待窮奇惱羞成怒的致命一擊。
“你費盡心機又有什麽用呢，就算你拖到現在，就算外面的人殺了善齊，他們也不可能重新將我壓回昆吾池下。”
耳邊模模糊糊傳來窮奇的聲音，對方吃了他一顆心，現在只怕也不好受，雖然無法致命，但能讓他難受上一陣，之後再……
他仿佛聽見羅網寸寸碎裂的動靜，卻連擡起脖頸的力氣都沒有了。
“未必。”
祝玄光依稀聽見有人說話，像是在回應窮奇。
他勉力將眼睛睜開縫隙，卻只能看見滿目的血紅。
是，她嗎？
“果然是你！”
在謝長安劃開羅網的瞬間，窮奇便已化作黑霧掠去，意圖從劃口離開羅網，但劍光攔住了它。
勢若千鈞，神鋒迸裂，居然連窮奇也不敢正面硬扛，身形略略偏了偏。
就是這一偏，羅網再度合上。
一劍未中，謝長安挽了個劍花，又是交叉兩道劍光掃去！
其中一道落在對方鎖骨，立刻滋滋作響，留下無法愈合的灼印，與方才吃下去的那顆心互相影響，直接從體內將它的頭顱炸飛。
那顆頭顱飛出之後又馬上飛回，快得沒有讓她再出一劍的機會，窮奇身軀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用剛剛掏過祝玄光心口的血淋淋的手，再度抓向她的後心。
但它居然抓了個空！
窮奇知道自己已經夠快，除了上古幾個老家夥，這世間能趕得上這種速度的人絕無僅有，即使當日的寒景可能也辦不到，然而謝長安居然辦到了。
它不以為意，抓住自己飛來的頭顱重新安好，扭了扭肩膀，又避開從身後斬來的劍光。
但這次，它只避開其中一道，避不開另外一道緊隨而至，正好斬在它退路上的劍氣，後腦勺被斬出深可見骨的傷口，不見血，卻有濃郁的黑氣流出。
窮奇臉上沒了笑影，速度更快，黑氣飛掠，幾不可見，在半空留下的黑氣悉數化為觸手四處揮舞，將謝長安團團困住，它自己則倏然出現在對方身後，沒帶半分殺氣，只握住對方欲斬下的劍身，絲毫不管劍鋒在自己手上留下的灼痕，嘴唇貼著她鬢邊，暧昧低語。
“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
“你，猜。”
謝長安居然也同樣化作一道黑氣，“你”字剛出口，“猜”字已然重新落在它身後，又是一劍穿出。
窮奇閃得極快，還是被劃破肌膚，它這次沒有回身反擊，而是選擇直接抓向地上的祝玄光。
謝長安果然被逼現身過來阻攔，正中下懷，它分出三具化身同時拍向對方，謝長安再度化作黑氣消失，下一瞬，她出現在地上，帶走了祝玄光。
窮奇收回手中血線，看著她悶哼一聲，滿意地笑了。
原來它剛才就在祝玄光軀體種下無形血線，只要謝長安一動，血線受其牽扯，同樣也會穿透她的身體。
“我明白了，你不是真學會了我的虛實挪移，你分明是在模仿鑒懸的倒影返真，你學會了他的造意？！”
窮奇低頭舔去血線上的血珠，眼睛微微一亮。
“你的味道，比我吃過的那些仙人都好，上回還不是這樣的，沒想到短短時日，你能精進如斯，比鑒懸當年也差不多了，可惜境界還不穩。不過正好，當年我沒吃到鑒懸，如今能嘗嘗你的味道，正好也算填補遺憾。”
它伸手朝謝長安虛空一抓。
“過來。”
血線牽動，但只有祝玄光向它飛來。
確切地說，是謝長安直接將血線纏在祝玄光身軀，用他當作擋箭牌推向窮奇，自己趁機脫身。
窮奇抓住到手的祝玄光，低頭再啃一口，卻面露嫌棄，隨手把屍體扔到一旁。
“你將他魂魄收走了？難怪輕易放手。”
對於現在的窮奇來說，謝長安才是最有趣最想得到的獵物。
“除了倒影返真，你還會什麽，寒景的造意會嗎？”
它打了個響指，輕佻惡意的話語猶在耳邊，足下卻出現巨大漩渦，黑水瞬間湧出，順著她的足踝盤旋而上，如水草藤蔓，跗骨之蛆，黏稠油膩，很快將她整個人裹住，將人拖向無底深淵！
謝長安掐訣斬碎周身黑水，然而視野所及，並非片刻前與窮奇交手的羅網結界之內，而是熟悉又久遠的陳設。
很久未曾修葺的茅草屋頂，不知修了多少次的木架子，還有那張鋪了發黃茅草的床。
簡陋而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摻雜潮濕發黴與窗外家畜肥料的腐臭，但這才是盛世之下每一個草民的日常。
“謝姐姐，你怎麽還楞著，地動了，快走啊！”
旁邊粗衣少女拉扯著她跌跌撞撞跑出去，身後傳來房屋倒塌的巨大聲響。
她猛地擡起頭，只望見長安城半邊天空完全被陰霾籠罩，遠處小山一般的怪物正緩緩移動過來，那是
李恨天的絕命彌天陣！
她再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上面布滿幹慣了粗活的繭子，不似後來白皙柔美，也沒有絲毫靈力。
沒有噬神鏡可以逆轉時空，沒有萬古長生劍可以斬盡邪魔，連留天劍也召喚不出，她現在便是萬萬千千命如草芥的百姓之一。
只能逃命，只能憑運氣茍活，她救不了別人，甚至也救不了自己。
“謝姐姐救我！”
地面陡然裂開，如血盆大口，將少女瞬間吞噬，謝長安只慢了一步，便連衣角都沒撈到，只能看著那張絕望的臉消失在重新合上的裂縫。
這片天地被濃縮在窮奇的威壓之中，重現記憶也罷，回到過去也罷，只要她無法尋到突破之法，就會被困在其中，重演畢生種種心魔陰影。
但靈力是不會憑空消失的，她現在用不出來，是因為她還被困在其中。
任憑身後哭喊震天，她轉身就跑，一路狂奔，穿街過巷，入目所及，無非生民在彌天陣下一遍又一遍死去的重演。
謝長安在尋找，每一處景物，每一個死去的人，每一只飛禽走獸，都有可能是破解的關鍵。
她原本是奔向彌天陣中心那座緩緩移動的巨人觀，但在路過一間樂坊時，卻突然停住腳步，擡眼望向裏面。
此刻的長安城一片混亂，客人歌姬早就爭相逃命，她如入無人之境，在一樓掃視一圈便直奔二樓。
二樓比一樓更為淩亂，樂器酒水菜肴灑落一地，謝長安疾步走向美人靠。
那裏放著一具古琴，琴弦已經斷了一根，但其它還算能用。
她將古琴抱起放在膝上，盤腿彈奏，勾挑抹剔，十指跳動，比尋常更快更急，彈出的曲子也零散不成調，若放在尋常時候，必會被側目鄙夷，但此刻就算她將樂坊拆了也無人管。
淩亂曲調在外面一片哀鴻遍野中仿佛映襯，將此情此景淒然慘絕放大，最終由樂音形成一股淩厲殺氣，盤旋而上，裊裊秋風直入雲霄，引動群雲匯聚，風水湧
動，漸漸竟變成龐大低垂的烏色漩渦。
沒有人朝天望上一眼，眾人都在爭相逃命，卻又反覆被困於彌天陣中，生死反覆不得離開，宛若早已被設定好命運的傀儡。
一只黑氣凝聚的大手從烏雲中探出，徑自伸向謝長安。
但她頭也未擡，身形未動，琴音愈發激越，撥動雲層的音氣也愈發強烈，那只手還未碰到謝長安，反倒隱隱有受其震蕩而不穩的跡象。
“夠了！”
聲音從雲層傳來，這次不止是手，一個腦袋也隨之探入。
窮奇俊美無瑕的面容滿是惱怒。
“你為何還能用造意，這又是誰的造意？！”
它親自現身來抓謝長安，卻被無形琴音拉扯身形，最終竟是整個人都被扯下來！
這一刻它突然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應該露面。露面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這個為謝長安織就的陷阱裏，根本不應該有它！
“姜蘭因的造意，因琴入境，不過她的造意本來就是我點撥的。”
琴音激揚如滔滔江水，天地隨著窮奇的加入而開始崩塌。
“所以也可以算是我的造意。”
窮奇伸手要來抓她，但兩人之間似乎隔著無形屏障，它越是動用靈力，就反而越是加劇了世界的崩裂，最後留給它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親手撕裂這方由它構造的天地，即使這樣一來謝長安就能脫困！
這不是窮奇頭一回意識到仙人的狡詐，從它最開始衍生出靈智，與天地人神鬥智鬥勇起，它就知道這些對手的狡猾可恨，但對手們都被窮奇陸陸續續熬死了，因為就算沒有它的存在，那些仙人也會自相殘殺。
可現在，死了一個寒景，又來一個謝長安！
窮奇面露猙獰，想要趁著天地崩毀之際順手將她解決，但崩毀的同時也意味著桎梏不再存在，謝長安靈力恢覆如初，她琴音陡然為之一變，洪流奔湧自天上來，眨眼將整座長安城淹沒！
海水潑濺在窮奇身上的那一刻，它面色變化愈烈。
“你做了什麽？！”
“你不是想知道我還會多少造意嗎？”
她淩空飛起，身後巨海如瀑，高築如墻。
從最初在歸墟聽戒真講起造意開始，當每次有上仙用出獨屬造意，哪怕是用來對付自己，她也會不動聲色揣摩研究，牢記於心，哪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及至到了後面，她領悟屬於自己的造意回天運鬥，萬物歸一，她開始漸漸將旁人造意也容納進來，不是模仿，而是填補，將她那本身就來自於萬物造化的空白一一填補。
只是那時囿於靈力有限，後力不繼，造意威力也平平無奇，回天運鬥名字聽上去深不可測，在絕對的靈力壓制面前，依舊什麽都不是。
但如今她得到了乾坤法劍的氣運和靈力，那些靈力如汪洋大海舀之不盡，足以支撐她將先前所揣摩糅煉的造意悉數化為己用，這也就是為何先前謝長安竟能用出鑒懸的倒影返真，雖然她從未見過鑒懸本尊，但在歸墟裏，那個得了鑒懸半副仙骨的怨靈，早就將鑒懸的造意呈現出來！
“你可以來試試，我究竟還會多少造意。”
廣袖輕舒，潑天海幕傾盆瀉下，瞬間將兩人沒頂。
海水傾灑下來的那一刻，窮奇就感覺到不對，謝長安布置的這個陷阱，比它所想象的更深更早！
故意將計就計被拖入漩渦，落進往事泥潭，再布局織網，窮奇破局的同時，明知有陷阱卻不得不踏進來。
這番行雲流水的算計，分明與之前祝玄光以身入局拖延時間一模一樣！
“你再有多少造意，也不過是奇技淫巧！”
窮奇冷笑，欲以澎湃黑氣震開天風海霧，卻發現黑氣散盡，海霧依舊迷蒙環繞，濕漉漉黏住氣息，它竟如凡人一般失去所有靈力煞氣！
“你做了什麽？！”
“這是移靈燼海，壽雲的造意。”
霧氣之後，握劍的手將劍鋒遞過來，直指窮奇心口！
窮奇下意識側身抓住劍鋒，手隨即被劃破流出黑氣，久違的疼痛感竟然又浮現了。
“移靈燼海，便是置身其中之人會失去所有靈力，無論是你，還是我。”
謝長安返身轉腕，劍花跌宕如潮，璀璨似星，點盡敵人所有命門。
她雖似游刃有餘，內心實則繃著一根弦。
用造意覆蓋所需靈力消耗極大，尤其要將窮奇也拉入彀，更是殫精竭慮，不能有絲毫閃失，而且她畢竟還不是壽雲本尊，此造意無法發揮全部精髓，能維持的時間更短。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半炷香到一炷香以內將窮奇重傷甚至殺死，否則等到造意消退，她的靈力迎來虛弱時刻，也必將迎來窮奇的極致反撲。
暫時沒了靈力的窮奇依舊棘手，他雖無謝長安這
樣在凡間一步步練成的精妙劍法與身手，卻能憑著天生比魔族更為強悍的力量，很快占據上風。
一力降十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幾乎沒有勝算。
“這便是你費盡心思想出來對付我的奇謀？”
窮奇嗤笑，揮拳蕩開她的劍，閃身去抓她的肩膀，千鈞一發之際，謝長安飄然後退，避開肩骨粉碎的下場。
“鑒懸和寒景的造意還算有些用處，這個移靈燼海卻像廢物一般，你若想用它來殺我，那完全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
說話間，謝長安手臂多了一條傷口，她的劍鋒也在窮奇肩膀留下一道。
但窮奇對自己身上的傷不以為意，反是看著她笑。
“不過我覺得你很有趣，即便是寒景，也無法像你領悟那麽多造意，我都不舍得殺你了。殺了你，我再上哪兒找這麽有趣的人？”
謝長安聽而不聞，反手又是幾道劍風，窮奇勢如推山排海，她則輕功絕佳身形飄忽不定，沒了靈力加持，兩人竟一時不相上下，誰也奈何不了誰。
“不如這樣，你想殺誰，我幫你殺，你想當帝君，我也助你，誰有不服，我就殺了他，作為交換，你將那些仙人給我吃，也算間接幫你掃清對手，如何？”
它笑吟吟的，輕聲慢語，像在與她商量，連手中動作也慢了下來，甚至幾次明明有機會傷到對手，卻故意偏移，手下留情。
“仙人是有數的，吃了仙人，你還想吃誰？”謝長安面色淡淡，看不出是否對此提議動心。
“魔族味道太差，凡修也還湊合，屆時你身居帝君，諸天下界生死皆在你手，你只要一個月給我兩個修士即可，我幫你將那些修為高的吃掉，從此不就再也無人能威脅你了？”
“你之前就是這麽說動善齊的吧？”她道。
窮奇挑眉：“此計兩全其美，難道你就半點兒也不心動？”
“我也覺得這主意不錯。”
淺黃在半空翩然隨劍光一並旋身斬下，如金烏從天降落。
“但我還是更想殺你！”
劍光落下的瞬間，移靈燼海終於徹底失效，萬古長生劍爆出無比奪目的璀璨光輝，摧山倒淵也似傾下畢生一擊。
“時間到了！”窮奇哈哈大笑。
謝長安身形微頓，從半空摔下，落入窮奇懷中。
她低頭看著一條血線穿心而過，被窮奇緩緩抽出。
那血線甚至在她脖頸上繞了幾圈，深深勒入血肉，幾乎抵達頸骨，血瘋狂湧出，又被窮奇止住。
它將手上的血緩緩舔去，如品珍饈天物。
“陪你玩的也夠久了，我是真不舍得殺了你。你不想當帝君，要不就當我的愛寵，被我養著，慢慢吃。”
它一口咬破謝長安的後頸，撕下一塊血肉，感受到掌下軀體下意識抽痛的顫動，不由身心愉悅。
“你可別想著拋棄軀體離魂而去，現在你的神魂只要離體就會馬上被我禁錮，屆時只會更加生不如死。”
“我不會離魂。”謝長安喘息，緩緩道，“我只是覺得……”
“嗯？”窮奇聽不清，微微傾身。
“我也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強大靈力忽然從她身上爆發出來，其勢之強，竟連有所防備的窮奇都被震開三丈之遠。
但也僅僅只是震開，它無所損傷，正欲嘲笑對方徒勞無功——
謝長安飛身而起，身後巨大法劍虛影浮現，隨著她的手勢，重重插入地面！
“陣起！”
四周天風盡散，雲霧不覆，巨大法陣緩緩露出陣容。
窮奇瞇起眼，舉目四望。
以乾坤法劍與謝長安為中心，八角法陣延伸開去，戒真虹淵魏曇守一角，商羽白序燕裂帛姜蘭因守一角，壽雲燕林守一角，墨城與伯陽各自獨守一角，餘下三角，由凡修陣營分作三撥。
法陣四周布滿白與灰交織的流動霧氣，不時有猙獰人臉躥出咆哮，那是歸墟怨靈在掠陣。
方才謝長安與它交手纏鬥那麽久，本就沒有單殺窮奇的狂妄預想，她真正的目的，是放松對方警惕，為這個巨大的法陣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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