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如何開始金屋藏嬌

關燈
第67章 如何開始金屋藏嬌

二月十六,今日是難得的晴朗天氣。

坳口臨時軍部開始拔營,整隊返程。顧沈率軍回松州,行前親自巡視了每一隊人馬,確認部署穩妥,方才翻身上馬。

沈清的身體依舊虛弱,雖已退熱止痛,但傷未全愈,氣血尚虧。

顧沈早知她無法經受長途奔波,特地將歸程拆為兩段:先至松州郊外的軍部駐地歇一夜,翌日再回城。

她原本來時是騎著那頭小毛驢,三天走完,慢悠悠地賞景、歇腳,雖辛苦,卻也別有一番清凈閑適。

可這回不同,坐在顧沈命人專門備下的馬車中,哪怕軟墊厚褥、暖爐香囊一應俱全,她仍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初春的道路泥滑顛簸,哪怕車輪盡量避石繞坑,沈清依舊常被震得隱隱作嘔。她原就暈車,傷後更甚,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連話都懶得說一句。

顧沈一直陪她在車內,他一言不發地將她輕輕抱住,讓她倚著自己的肩膀。為了減輕晃動,他將自己的外袍襯在她與車壁之間,再托起她的後頸、腰側,幾乎是整個人小心地護在她身前。

沈清閉著眼,似睡非睡。耳邊只聽得馬蹄緩緩、車輪碾地之聲,再有,就是他胸腔裏沈穩的心跳,仿佛一枚定音鼓,清晰而安然。

經過兩日跋涉,終於回到了松州北山腳下的那座靜觀小院。

小院早被打理得幹凈清爽,屋檐下懸著新剪的紅紙福字,石階兩側新添了幾株早春盆景,枝頭正冒出嫩芽,帶著一點暖意生氣。

事實上,顧沈一向生活簡單,小院原本極其簡樸。除卻書案兵器幾乎無多餘物什,寢室更是床榻木幾一應從簡。

但這次不同——

他在出發前,便早早命陳管事回松州整備。

陳管事是王府的老人,自小便服侍顧沈,深知自家主子向來不拘小節。

可這次,顧沈將他喚到坳口軍營,當著太醫的面,親自一點一點問沈清需避哪些藥忌、飲食可食何物,又需幾樣補氣藥材熬粥;女兒家需不需凈手器、銅鏡、凈帕、針線簍、茶盞、簾帳;再到洗浴的木桶要換新、湯婆要多個、小榻靠枕需軟硬相宜……

陳管事一邊聽,一邊點頭如搗蒜,不知不覺腦門竟出了一層汗——

這……這還是他們家那位素來吃住不挑的小公子嗎?!

回想起那一晚,顧沈蹙著眉,一一替沈清詢問太醫,又交代他:“這些東西你記不住就抄下來,回去一件一件給我驗。”

陳管事後來悄聲對小廝道:“主子是親自要查一查‘姑娘家用的簾帳’哪一種柔軟透氣,我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兩日山路,盡管馬車換了最好的軟墊與暖爐,沈清仍撐得極為艱難。

她幾乎是靠藥吊著一口氣活下來,兩日的顛簸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臉上只餘蒼白。

到達北山腳下的靜觀小院時,天光偏西。

沈清幾乎不省人事,整個人軟倒在車榻之上,唇色淡到幾乎無血,被顧沈輕手輕腳地從馬車中抱下。

管家見顧沈抱著沈姑娘立刻躬身迎上:“屋裏已經備好,熱水熱粥都在爐上溫著,姑娘若想吃些清淡小點,吩咐一聲便好。也新雇了兩個小丫頭專門服侍姑娘。”

顧沈點點頭,抱著沈清進了小院,徑直走進最靠南的一間廂房。

這原本是靜觀小院中唯一一間朝陽的屋子,以往不過是他偶爾讀書靜坐之所,如今卻被他提前改作了她的病榻之居。

門窗已全換上了新漆的杉木隔扇,窗欞糊的是半透光的宣紙,外頭加了兩層厚簾,既擋風,又留暖。

屋內炭爐燒得旺,爐中香柚木料隱隱發出甜香,四角皆溫,絲毫不見寒意。地上鋪著厚實毛氈,榻旁還備了一架活暖銅爐,小小一只,正好挨在手邊可暖腕掌。

榻上的床褥也是顧沈親自挑的,三層厚薄軟硬不同的墊子交疊而鋪,最上面蓋著的是成色極新的細紋棉被,被角已經暖熱,四周以木擋板穩妥圍住,避免她翻身時磕碰到傷處。

顧沈彎腰小心將沈清放在榻上,扶著她躺平,一點點替她理順因路途而淩亂的發絲,將披風褪下,動作極輕。

他垂眼看著沈清,發現她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眉頭卻始終微蹙,似在痛夢中掙紮。

他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仍然燙得厲害,不禁皺起了眉。

“太醫呢?”他低聲喚人。

陳管事連忙在外頭答:“已經在竈房煎藥,剛送來的人參膏也備好了。”

顧沈點點頭,語氣仍不松懈:“備好凈帕,一會兒我來餵她。”

管家一楞:“您親自?”

顧沈神色冷靜,卻擲地有聲:“旁人她不認得,一直都是我餵她。”

沈清昏睡了一日一夜,終於在清晨被窗外細碎的鳥鳴聲喚醒。

她睜眼的那一刻,一時間恍惚得像仍置身夢境。

屋梁是木的,窗紙是新糊的,鼻息間是溫熱的炭火氣,與一絲淡淡的藥香,這裏安靜不像話,沒有軍營的嘈雜、沒有呼嘯的風雪、沒有馬蹄聲聲,也沒有顛簸與驚懼。

她試著動了動,才發現全身依舊酸疼無力,像是才從深水中撈起,筋骨還未蘇醒。

身側忽有一只手伸來,穩穩地按住她的肩膀。

“別動。”顧沈的聲音低啞,像是剛醒,又像是一夜未眠,溫柔卻藏著難掩的疲憊,“太醫說你再折騰,傷口又要崩了。”

沈清怔了怔,側頭看他。

他就坐在床邊,衣衫整齊,神情卻透著掩不住的倦意。眼下浮著輕微的青影,像是守了她很久。但他的神色卻是寧靜的,甚至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心安。

“顧沈……”她喃喃喚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沈低頭應了一聲。

“你……上來抱抱我,好不好?”她很平靜地說。

顧沈微楞片刻,沒有問緣由,也沒有猶豫,只是靜靜地掀開被子,小心地將她攬進懷中。

兩人都不說話,她將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那顆心一下一下跳著,很安穩。

顧沈的手輕輕環著她的背,掌心像是攏著一片微涼的雪,終於落在他能守住的地方。

沈清閉上眼,在這一刻將所有力氣、所有戒備都悄然卸下。她的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像潮水終於退回岸邊,帶著一絲恍惚後的安寧。

顧沈聽著她的呼吸,仿佛也聽見自己這半個月來繃得太緊的心弦,一寸寸松開。他沒有動,只是低頭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眼中是從未有過的靜謐與柔軟。

初升的陽光灑入靜觀小院南廂房,金線般鋪在他們身上。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相擁而眠。

這是他們走過生死之後,第一次真正沈沈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