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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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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不配!

帳內一片寂靜,火光映得顧沈臉色蒼白如紙。

他沒有掙紮,只是怔怔望著聞珞,終於聽見了那個他一直不敢問自己的問題。

他腦子裏轟一聲炸開,像是整座火鹽港又在他心裏燃了起來。他想起那封密信落入手中時的猶疑,那幾日京中鼓樂升平、朝堂節宴,他手中無權、淩王未回,他站在權勢旋渦裏猶豫著、盤算著、賭著——可當時她正命懸一線。

良久,他才沙啞開口:“我知道……那封信,是二十二號早上到的。我第一眼就覺得可能是她。”

“那你為!什!麽!不!動!”聞珞幾乎是咆哮。

“我不敢動。”顧沈聲音裏透著錐骨的疼,“我以為等三日,是最好的時機……”

“最好的?!”聞珞怒極反笑,“你等的是朝局平穩,她等的是命!你賭的是王府的局,她賭的還是命!她從開始救下我,到最後都只有一條命可以拼!”

顧沈的心像被刀刃剜開,那時他怕信中寫的是別人,怕兵權未穩,調動惹疑;但他更怕——怕一旦確認那人是她,而他又救不回來,那他再無翻盤機會。

顧沈終於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再撐不住了似的低聲呢喃:“如果那時候我錯了,我動了兵,擾了局……我就再也救不回來她了……”

“可你現在什麽都沒救回來。”聞珞的聲音冷了下去。

那一瞬間,顧沈仿佛真的被一擊抽空。

他這十幾年太會權衡,太懂進退,每一步都能算、都能穩。

可他唯獨在沈清身上,錯得離譜。

那一封軍報,他回看一百遍,終於明白:沈清不是他權謀中的一枚籌碼,沈清是他心裏那團最柔軟、最不該用理智衡量的地方。

聞珞卻沒有松口,眼神冷如霜刀:“顧沈,你不配!”

“她若有命活過來,”他說,“我不會再讓她落在你手裏!”

顧沈沒有反駁,也沒有怒吼,只是跪坐回沈清身邊,用額頭抵住她的手背。

“我現在回淵域尋醫,明日便歸!”聞珞撂下一句話,轉身便走。

顧沈只是擡頭望著帳外,他的世界卻像終於塌了。

清晨,天光破雪而出,像是天地也屏息了一整晚,只等一個判詞。

遠處驛道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是太醫院的人!”守哨高喊。

顧沈幾乎是踉蹌著沖出帳外,身披蟒紋團袍的領首中年人翻身下馬:“太醫院副使蔣儀奉詔前來,來遲一日,將軍恕罪!”

顧沈啞著嗓子,指尖發顫:“人……在裏頭。”

沈清唇邊已無血色,仿佛一片雪落在榻上,風一吹便要消散。

蔣儀見狀神情一凜,立刻令三名隨行太醫同時入內。顧沈站在角落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為沈清施針按脈、熨熱敷身的每一個動作,手心早已因太緊而指節發白。

整整一炷香時間過去,蔣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如何?”顧沈幾乎用盡全力才逼出這兩個字。

蔣儀眉間仍凝著愁色,卻終於道:“姑娘身中五創並至,所幸尚有一絲魂氣未散,脈象雖弱,卻不浮不脫,乃……天魂猶系之相。”

他頓了頓,沈聲道:“有一線生機。”

顧沈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從冰水中猛地拉出,先是一怔,隨即身體開始微微發顫,撐了三天三夜的意志終於崩塌。

他膝下一軟,跪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泛紅,一滴眼淚終於從他睫毛顫動的剎那滑落。

滾燙的淚水,順著他清俊的面頰,一滴一滴砸在沈清的手背上。

那不是哭,那是一場遲來的自我潰敗,是他十幾年修得的沈穩、自控、隱忍、心計,被一刀一刀撕碎之後,留下的廢墟。

他聲音幾乎不可聞:“她還能活……她真的還能活……?”

蔣儀卻不敢放松:“但需立刻施針通絡、續氣暖脈,一日三回,七日不絕。將軍若要保她命,需全軍為之退讓——無擾、無寒、無驚。”

顧沈點頭:“營地即刻封鎖,她用的藥、人、火、水,全聽你們調度。”

顧沈在這人間第一場生死之賭,終於從絕崖邊緣挽回一線。

夜深時分,營帳再度被掀起。

一身風雪未褪的聞珞帶著一名披銀狐裘的老者快步而入:“淵域禦醫梁泉,奉命來診。”

太醫正熬藥未歇,見這人卻不敢怠慢,略一點頭。

梁泉翻看沈清創處與火瘡愈合情況:“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

他取出一個貼著異域印紋的青銅藥罐,雙手呈上道:“此為淵域秘制‘定心丸’,用以護住垂斷之心脈,久病之人吞服可暫續元神。”

太醫蔣儀謹慎接過藥罐,仔細驗過點頭道:“確為良方!”

顧沈這才輕輕頷首:“化水餵她。”

那一口湯藥剛落入,她眉尖竟微微一動,仿若識得了生機,原本如游絲的呼吸也稍見穩定。

梁泉又取出一只瓷瓶,遞予太醫:“這是火瘡清毒膏,需先以凈水徹底清洗傷處,再將此膏慢慢揉入,晝夜更換,不可大意。”

蔣儀接過,拱手一禮:“多謝梁禦醫。此膏之性,極為罕見。”

梁泉微微點頭:“此女命能保住已是萬幸,但你等切莫松懈,稍有覆發,便是萬劫不覆。”

沈清的呼吸終於趨於平穩,爐火將她面頰烘得有了些血色,不再像前些天那樣白得幾近透明。

蘇煜衡走進帳中時,正看見顧沈跪在沈清榻前,這個素來穩如高臺之石的少年,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十八歲男孩,哭得失魂落魄。

蘇煜衡這次不僅帶回了太醫院,還帶回了皇宮的旨意,他看了看沈清,心底忽然生出一點苦澀的敬意。

皇上命顧沈“代淩王照管松州邊防軍務”,太子亦在奏疏中親筆薦言,“顧沈素識軍策、通卦數,尤擅調度兵防,堪當大任。”於是——

【欽定暫掌松州軍鎮兵馬,署理節制三道兵權,軍號之下,臨時調令生效。】

蘇煜衡伸手按住顧沈的肩,輕輕嘆了口氣:“你家的這位小祖宗一出手,就給你送了個‘松州兵馬臨署使’,這旨意可不是隨便給的。”

蘇煜衡繼續說:“火鹽港爆炸案震動邊疆,陛下震怒,他讓我轉告你,再狠也要查到底。”

顧沈只是看著榻上沈清的臉,眼神空得仿佛整個人還沒從地獄裏爬回來,整整一炷香的靜默,才終於開口:“她不醒,我不會離開一步。”

顧沈眼淚無聲滴落在沈清手背上:“若陛下要逼著我現在就拋下沈清去查案,我這條命,讓他拿去就是。”

蘇煜衡轉頭望他,面色動容。

顧沈聲音沙啞發顫:“沈清的命裏沒有神仙,她只靠她自己……撐過了被囚、被押、火燒、寒凍、失血,就是因為我耽誤那三日!!蘇煜衡,我三日三夜不敢閉眼,因為我怕一閉眼就再也見不到她。”

他跪坐著,像個徹底被打碎的人:“……我竟然真的有過這種念頭,若真有機會讓她入王府,我便可護她周全,可我現在明白了……沈清說的對,我才是最不配的那個。”

顧沈的聲音哽咽破碎:“那封信來得那麽早……我分明第一眼就懷疑是她,為什麽要等?我到底在等什麽?!”

“是我該死……我就是個懦夫,我該下地獄!”他哭得幾乎快說不出話了。

“我不信命、不信神、不信天,卻偏偏信我自己那點狗屁算計!她托我命,我卻拿她命去壓牌面!”他一邊咬牙一邊痛哭,“我不配……蘇煜衡,我真的不配活著……你能不能現在就一劍刺死我?”

蘇煜衡像是把這幾日的怒氣與怨意一口吞下,他伸手把顧沈拽住,像個兄長,也像個多年的戰友:“現在她還沒醒,你哭沒用,求死更沒用。你就留著這條命,一天一天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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