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鋒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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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鋒的提議
暖陽在院子裏坐了兩個時辰。
不是她原本想坐的。月光的"睡兩個時辰"還在耳朵裏，她確實躺下去了——躺了一個時辰，精華儲量從一成三回到兩成，然後她聽到了廊道另一頭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
她側過耳朵，沒有刻意去辨認——但仙人掌族的腳步聲和擬石蓮族不一樣。一個沈，一個輕，交替著，在石板上踩出完全不同的節奏。
巖鋒，月光。
他們從走廊那一頭走過來，方向是院子裏。暖陽躺回去，閉上眼睛，假裝在睡。
門沒有敲。
月光不會敲門——上次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也沒敲。但這次他沒進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巖鋒的腳步聲也沒進來。
它們一起走遠了。
---
暖陽翻了個身。
窗臺上那兩塊石片還在。陽光沒有透進來——月影高原的雲層沒薄過。她盯著"七成以下"看了兩息，然後坐起來，推門，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有兩個人。
月光站在長廊盡頭，背對著她，在看高原外圍的方向。巖鋒坐在石階第三級，背靠石壁，手搭在膝蓋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
沒有人說話。
暖陽走過去的時候，月光的側臉先轉向她——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然後巖鋒也偏了一下頭，但只偏了一點，沒有正面看她。
"你醒了。"月光說。
暖陽嗯了一聲，在院子中間那塊平石上坐下來。
---
沈默病治愈之後的第一天，月影高原恢覆了那種安靜的節奏。侍從在走廊上來來去去，腳步聲整齊但輕。醫官去查過了三個患者的恢覆狀況，結論是"穩定，但需要觀察"。
沈默病的原因還沒有找到。
這是昨天月光和長老商議了一夜的事。暖陽沒有參加——她的精華儲量不允許她在夜間保持清醒。但今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月光站在她門口，用三句話交代了結論：長老會正在討論，可能與高原外部傳來的某種精華殘留有關，暫時沒有結論。
"可能"兩個字，月光說得很平。
暖陽聽出來了——他說的"可能"，不是真的沒有方向，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說。
她沒有追問。
---
下午的時候，巖鋒來找她了。
不是在院子裏——是在她房間裏。他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刺全部貼著皮膚。脫甲。
"換藥。"他說。
暖陽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新皮膚長出來了，但愈合面還有淡淡的粉色。她的精華儲量在下午恢覆到了兩成半，不夠做一次完整治愈——夠做檢查。
"進來。"她說。
巖鋒走進來，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暖陽把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巖鋒的脈搏很穩。仙人掌族的脈象比景天族慢，但不是那種遲鈍的慢——是深海裏的那種慢，沈，但有力。他的刺在她的指尖底下是完全平的，貼著皮膚，紋絲不動。
暖陽探了一會兒。
"恢覆得不錯。"她說，"還有一層殘留，不是黑腐。"
"是什麽？"
"月光精華的痕跡。你在月影高原待太久，低溫對你的愈合有影響——但不是壞的那種影響。"她收回手，"你的刺重新長出來的部分，密度比之前高了。"
巖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新長出來的絨刺，比舊刺更細、更密，排列方式不太一樣——像是月影高原的寒冷幫他淘汰了脆弱的，留下來的全是更硬的。
"月影高原的水。"巖鋒說。
不是問句。
"月影高原的水很冷。夜間補給水分的時候喝的。"他說，"對你的身體也有影響。"
暖陽看著他。
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看的是自己的手臂，但他的刺在她收回手的瞬間豎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息，然後收回去了。
像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
暖陽在收拾工具的時候，巖鋒開口了。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仙人掌族不擅長說長句子——他們的語言是行動，是沈默，是刺的偏轉和收回。巖鋒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挑出來的。
暖陽停下來，看著他。
"荒漠。"巖鋒說。
他頓了一下。
"跟我回荒漠。"
---
房間裏安靜了。
窗外的雲層比上午厚了一點。月影高原的光在減弱，從淡灰變成了暗灰。暖陽站在那裏，手指還搭在工具袋的帶子上。
"為什麽。"暖陽說。
巖鋒看著她。
他的刺全部收回去了。連手臂外側的絨刺都是平的。脫甲。
"這裏沒有太陽。"他說，"你的精華不夠。你在月影高原待越久，你的身體越差。"
暖陽沒有說話。
"荒漠有太陽。"巖鋒的聲音沒有起伏，但他的手——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焦土荒漠的日照時間是七族裏最長的。白天十二個時辰，有十個時辰有光。你的精華恢覆速度會是這裏的四倍。"
"我知道。"暖陽說。
"你留在這裏，"巖鋒繼續，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你要治沈默病。每一次治愈都在消耗你的精華。月影高原的陽光不夠你補回來。你會越治越空。"
"我知道。"
"月光——"巖鋒停了一下。他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刺豎了。不是全部——是手腕上那一小圈，豎了三分之一。然後收回去了。
"月光可以給你建緩沖層。但他的月光精華不是陽光。他在替你擋反噬，但他補不了你的精華。他每次擋完反噬，他自己也要恢覆。他不是一個可持續的——"
"我知道。"暖陽說。
---
巖鋒的手指收緊了。
他在把什麽話壓回去。暖陽看得出來——仙人掌族不會撒謊，但他們會沈默。當他不想說某句話的時候，他的刺會豎起來，然後收回，然後豎起來，再收回——像呼吸一樣，反覆。
現在他的手腕上那圈細刺在做這個動作。
豎起來，收回去。豎起來，收回去。
"你在猶豫什麽。"暖陽說。
巖鋒擡起頭。
"荒漠裏沒有人會利用你。"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他把所有的話都裝在這一句裏，然後一口氣推出來。
暖陽的呼吸停了一拍。
---
巖鋒沒有解釋"利用"指的是誰。
他不需要解釋。
暖陽站在那裏，手指扣著工具袋的帶子。窗外的暗灰色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落在她手臂上的金色紋路上——那些紋路此刻沒有亮，暗的，像幹涸河床上的裂縫。
"你的精華恢覆速度不夠。"巖鋒繼續，聲音回到了那種低沈的、沒有起伏的節奏，"你在月影高原治下去，最後不是治死別人，是把自己治死。你回到荒漠，你的精華會恢覆。恢覆好了，你想來——"
"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暖陽替他說完了。
巖鋒看著她。
"是。"他說。
"但你知道我不會跟你走。"
暖陽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
巖鋒的刺豎起來了。
全部。
他坐在石凳上，手臂上、後背上的刺全部豎了起來——像一只受驚的仙人掌在陽光下展開全部的防禦。但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的眼睛是暗色的，瞳孔沒有放大，眉心沒有皺。
刺說了一切。
但他什麽都沒說。
---
"沈默病。"暖陽說，"我知道自己的精華在減少。我知道月影高原的陽光不夠。我知道你說的全部都是對的。"
她松開了工具袋的帶子。
"但我不能走。"
巖鋒的刺在豎起來的狀態下微微抖了一下。
"這些患者——他們不只是月影高原的侍從。他們有家人，有朋友。沈默病正在擴散。我在這裏，至少能治一個。"
"你的命呢。"巖鋒說。
聲音比剛才更沈了。
暖陽看著他。
"你也在賭你的命。"她說，"你在焦土荒漠守了十年。你不是在等你父親的刺客身份被揭露——你是在等一個理由，讓你覺得你值得站在我面前。"
巖鋒的刺松動了。
不是收回——是松動。那種在防禦狀態下出現了裂縫的松動。
"我不是——"
"十年前你紮了我一刺。"暖陽說，"你記得。"
巖鋒沒有說話。
"你每一次在我面前脫甲，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暖陽說，"你不是在說'我是安全的'——你是在說'你靠近我不會受傷'。"
她停了一下。
"你用刺說話，比用嘴說得更好。"
---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巖鋒的刺一點一點收回去了——從後背開始，到手臂，到指尖。收回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根刺都在猶豫要不要放下來。
最後他坐在那裏。
脫甲。
完全的。
"跟你走。"巖鋒說。
暖陽看著他。
"你治好了那些人之後，"他的聲音很輕，仙人掌族的聲音輕到一定程度就幾乎聽不見了——像砂礫在石面上滾動，"跟我走。"
他伸出手。
手掌朝上。掌心裏，有一根刺。
不是剛才豎起來的那些——是一根舊的，根部已經脫落的、被他一直攥在手裏的東西。
這根刺跟了他二十年。暖陽知道。他在金沙海岸給過她一根——那根她留著。現在他又拿出一根。
"這根是備用的。"巖鋒說，"上一根怕你丟了。"
暖陽低頭看著那根刺。
它比上一根更粗，更硬，根部有一個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磕過。
"你賭約的那根。"暖陽說。
巖鋒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把手收回去。
---
暖陽沒有接。
不是不想——是她不能。
"那根你自己留著。"她說。
巖鋒的手沒有動。
"我沒有丟上一根。"暖陽說，"它還在。"
巖鋒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了。那根刺被他重新攥進掌心，手指合攏，收得很緊。
"你剛才說的對。"他說，"我用刺說話更好。"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然後停了。
"暖陽。"他沒有回頭。
"嗯。"
"我不會說'你死了我要怎麽辦'。"巖鋒說，"但我的刺會替我說。"
他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
暖陽站在房間裏。
窗外是月影高原的暗灰色天空。雲層厚得像一堵墻。她的精華儲量兩成半，金色紋路沒有亮，指尖發涼。
巖鋒的手掌朝上，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刺，躺在掌心。
他沒有說"跟我走"是為了她。他說的是"荒漠有太陽"。
暖陽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在門外。
巖鋒的門外，不是走廊——是院子。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很沈，很穩。走到石階下面，然後停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在院子裏坐下來了。
暖陽把手指貼在門板上。石門的溫度很低，月影高原所有東西的溫度都很低。
她沒有推門。
但她的手指在那裏停了很久。
---
廊道的另一頭，有腳步聲。
很輕。
很整齊。
暖陽的手指從門板上收回來了。她沒有轉身——但那腳步聲她聽得出。
然後它往院子的方向走了。
暖陽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她聽到了兩個腳步聲。
一個沈。一個輕。
一個坐在石階下面。一個站在長廊盡頭。
沒有人說話。
整個月影高原的院子裏，有兩個人，隔了半個院子的距離，各自安靜著，各自守著各自的方向。
暖陽把手從門板上拿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一根金色的紋路在掌心裏隱隱發亮——不是精華，是精華通道在微微共振。像她的身體在替她分辨什麽。
左邊是月光的冷。
右邊是巖鋒的沈。
中間，是雲霧走之前留下的那一縷灰霧的味道。
---
窗臺上，"暖陽"和"七成以下"並排放著。
月影高原沒有太陽。
暖陽坐在床邊，他把巖鋒那根備用的刺的樣子，在腦子裏存了一遍。然後存了一遍他手掌朝上的樣子。然後存了一遍他說"我的刺會替我說"的時候沒有回頭的那次。
她沒有打開門。
她沒有走向院子。
她重新躺下去。
門板外，兩個人的腳步聲沒有再動過。
---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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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在院子裏坐了兩個時辰。
不是她原本想坐的。月光的"睡兩個時辰"還在耳朵裏，她確實躺下去了——躺了一個時辰，精華儲量從一成三回到兩成，然後她聽到了廊道另一頭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
她側過耳朵，沒有刻意去辨認——但仙人掌族的腳步聲和擬石蓮族不一樣。一個沈，一個輕，交替著，在石板上踩出完全不同的節奏。
巖鋒，月光。
他們從走廊那一頭走過來，方向是院子裏。暖陽躺回去，閉上眼睛，假裝在睡。
門沒有敲。
月光不會敲門——上次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也沒敲。但這次他沒進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巖鋒的腳步聲也沒進來。
它們一起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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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翻了個身。
窗臺上那兩塊石片還在。陽光沒有透進來——月影高原的雲層沒薄過。她盯著"七成以下"看了兩息，然後坐起來，推門，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有兩個人。
月光站在長廊盡頭，背對著她，在看高原外圍的方向。巖鋒坐在石階第三級，背靠石壁，手搭在膝蓋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
沒有人說話。
暖陽走過去的時候，月光的側臉先轉向她——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然後巖鋒也偏了一下頭，但只偏了一點，沒有正面看她。
"你醒了。"月光說。
暖陽嗯了一聲，在院子中間那塊平石上坐下來。
---
沈默病治愈之後的第一天，月影高原恢覆了那種安靜的節奏。侍從在走廊上來來去去，腳步聲整齊但輕。醫官去查過了三個患者的恢覆狀況，結論是"穩定，但需要觀察"。
沈默病的原因還沒有找到。
這是昨天月光和長老商議了一夜的事。暖陽沒有參加——她的精華儲量不允許她在夜間保持清醒。但今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月光站在她門口，用三句話交代了結論：長老會正在討論，可能與高原外部傳來的某種精華殘留有關，暫時沒有結論。
"可能"兩個字，月光說得很平。
暖陽聽出來了——他說的"可能"，不是真的沒有方向，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說。
她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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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巖鋒來找她了。
不是在院子裏——是在她房間裏。他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刺全部貼著皮膚。脫甲。
"換藥。"他說。
暖陽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新皮膚長出來了，但愈合面還有淡淡的粉色。她的精華儲量在下午恢覆到了兩成半，不夠做一次完整治愈——夠做檢查。
"進來。"她說。
巖鋒走進來，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暖陽把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巖鋒的脈搏很穩。仙人掌族的脈象比景天族慢，但不是那種遲鈍的慢——是深海裏的那種慢，沈，但有力。他的刺在她的指尖底下是完全平的，貼著皮膚，紋絲不動。
暖陽探了一會兒。
"恢覆得不錯。"她說，"還有一層殘留，不是黑腐。"
"是什麽？"
"月光精華的痕跡。你在月影高原待太久，低溫對你的愈合有影響——但不是壞的那種影響。"她收回手，"你的刺重新長出來的部分，密度比之前高了。"
巖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新長出來的絨刺，比舊刺更細、更密，排列方式不太一樣——像是月影高原的寒冷幫他淘汰了脆弱的，留下來的全是更硬的。
"月影高原的水。"巖鋒說。
不是問句。
"月影高原的水很冷。夜間補給水分的時候喝的。"他說，"對你的身體也有影響。"
暖陽看著他。
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看的是自己的手臂，但他的刺在她收回手的瞬間豎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息，然後收回去了。
像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
暖陽在收拾工具的時候，巖鋒開口了。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仙人掌族不擅長說長句子——他們的語言是行動，是沈默，是刺的偏轉和收回。巖鋒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挑出來的。
暖陽停下來，看著他。
"荒漠。"巖鋒說。
他頓了一下。
"跟我回荒漠。"
---
房間裏安靜了。
窗外的雲層比上午厚了一點。月影高原的光在減弱，從淡灰變成了暗灰。暖陽站在那裏，手指還搭在工具袋的帶子上。
"為什麽。"暖陽說。
巖鋒看著她。
他的刺全部收回去了。連手臂外側的絨刺都是平的。脫甲。
"這裏沒有太陽。"他說，"你的精華不夠。你在月影高原待越久，你的身體越差。"
暖陽沒有說話。
"荒漠有太陽。"巖鋒的聲音沒有起伏，但他的手——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焦土荒漠的日照時間是七族裏最長的。白天十二個時辰，有十個時辰有光。你的精華恢覆速度會是這裏的四倍。"
"我知道。"暖陽說。
"你留在這裏，"巖鋒繼續，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你要治沈默病。每一次治愈都在消耗你的精華。月影高原的陽光不夠你補回來。你會越治越空。"
"我知道。"
"月光——"巖鋒停了一下。他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刺豎了。不是全部——是手腕上那一小圈，豎了三分之一。然後收回去了。
"月光可以給你建緩沖層。但他的月光精華不是陽光。他在替你擋反噬，但他補不了你的精華。他每次擋完反噬，他自己也要恢覆。他不是一個可持續的——"
"我知道。"暖陽說。
---
巖鋒的手指收緊了。
他在把什麽話壓回去。暖陽看得出來——仙人掌族不會撒謊，但他們會沈默。當他不想說某句話的時候，他的刺會豎起來，然後收回，然後豎起來，再收回——像呼吸一樣，反覆。
現在他的手腕上那圈細刺在做這個動作。
豎起來，收回去。豎起來，收回去。
"你在猶豫什麽。"暖陽說。
巖鋒擡起頭。
"荒漠裏沒有人會利用你。"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他把所有的話都裝在這一句裏，然後一口氣推出來。
暖陽的呼吸停了一拍。
---
巖鋒沒有解釋"利用"指的是誰。
他不需要解釋。
暖陽站在那裏，手指扣著工具袋的帶子。窗外的暗灰色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落在她手臂上的金色紋路上——那些紋路此刻沒有亮，暗的，像幹涸河床上的裂縫。
"你的精華恢覆速度不夠。"巖鋒繼續，聲音回到了那種低沈的、沒有起伏的節奏，"你在月影高原治下去，最後不是治死別人，是把自己治死。你回到荒漠，你的精華會恢覆。恢覆好了，你想來——"
"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暖陽替他說完了。
巖鋒看著她。
"是。"他說。
"但你知道我不會跟你走。"
暖陽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
巖鋒的刺豎起來了。
全部。
他坐在石凳上，手臂上、後背上的刺全部豎了起來——像一只受驚的仙人掌在陽光下展開全部的防禦。但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的眼睛是暗色的，瞳孔沒有放大，眉心沒有皺。
刺說了一切。
但他什麽都沒說。
---
"沈默病。"暖陽說，"我知道自己的精華在減少。我知道月影高原的陽光不夠。我知道你說的全部都是對的。"
她松開了工具袋的帶子。
"但我不能走。"
巖鋒的刺在豎起來的狀態下微微抖了一下。
"這些患者——他們不只是月影高原的侍從。他們有家人，有朋友。沈默病正在擴散。我在這裏，至少能治一個。"
"你的命呢。"巖鋒說。
聲音比剛才更沈了。
暖陽看著他。
"你也在賭你的命。"她說，"你在焦土荒漠守了十年。你不是在等你父親的刺客身份被揭露——你是在等一個理由，讓你覺得你值得站在我面前。"
巖鋒的刺松動了。
不是收回——是松動。那種在防禦狀態下出現了裂縫的松動。
"我不是——"
"十年前你紮了我一刺。"暖陽說，"你記得。"
巖鋒沒有說話。
"你每一次在我面前脫甲，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暖陽說，"你不是在說'我是安全的'——你是在說'你靠近我不會受傷'。"
她停了一下。
"你用刺說話，比用嘴說得更好。"
---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巖鋒的刺一點一點收回去了——從後背開始，到手臂，到指尖。收回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根刺都在猶豫要不要放下來。
最後他坐在那裏。
脫甲。
完全的。
"跟你走。"巖鋒說。
暖陽看著他。
"你治好了那些人之後，"他的聲音很輕，仙人掌族的聲音輕到一定程度就幾乎聽不見了——像砂礫在石面上滾動，"跟我走。"
他伸出手。
手掌朝上。掌心裏，有一根刺。
不是剛才豎起來的那些——是一根舊的，根部已經脫落的、被他一直攥在手裏的東西。
這根刺跟了他二十年。暖陽知道。他在金沙海岸給過她一根——那根她留著。現在他又拿出一根。
"這根是備用的。"巖鋒說，"上一根怕你丟了。"
暖陽低頭看著那根刺。
它比上一根更粗，更硬，根部有一個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磕過。
"你賭約的那根。"暖陽說。
巖鋒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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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沒有接。
不是不想——是她不能。
"那根你自己留著。"她說。
巖鋒的手沒有動。
"我沒有丟上一根。"暖陽說，"它還在。"
巖鋒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了。那根刺被他重新攥進掌心，手指合攏，收得很緊。
"你剛才說的對。"他說，"我用刺說話更好。"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然後停了。
"暖陽。"他沒有回頭。
"嗯。"
"我不會說'你死了我要怎麽辦'。"巖鋒說，"但我的刺會替我說。"
他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
暖陽站在房間裏。
窗外是月影高原的暗灰色天空。雲層厚得像一堵墻。她的精華儲量兩成半，金色紋路沒有亮，指尖發涼。
巖鋒的手掌朝上，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刺，躺在掌心。
他沒有說"跟我走"是為了她。他說的是"荒漠有太陽"。
暖陽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在門外。
巖鋒的門外，不是走廊——是院子。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很沈，很穩。走到石階下面，然後停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在院子裏坐下來了。
暖陽把手指貼在門板上。石門的溫度很低，月影高原所有東西的溫度都很低。
她沒有推門。
但她的手指在那裏停了很久。
---
廊道的另一頭，有腳步聲。
很輕。
很整齊。
暖陽的手指從門板上收回來了。她沒有轉身——但那腳步聲她聽得出。
然後它往院子的方向走了。
暖陽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她聽到了兩個腳步聲。
一個沈。一個輕。
一個坐在石階下面。一個站在長廊盡頭。
沒有人說話。
整個月影高原的院子裏，有兩個人，隔了半個院子的距離，各自安靜著，各自守著各自的方向。
暖陽把手從門板上拿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一根金色的紋路在掌心裏隱隱發亮——不是精華，是精華通道在微微共振。像她的身體在替她分辨什麽。
左邊是月光的冷。
右邊是巖鋒的沈。
中間，是雲霧走之前留下的那一縷灰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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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臺上，"暖陽"和"七成以下"並排放著。
月影高原沒有太陽。
暖陽坐在床邊，他把巖鋒那根備用的刺的樣子，在腦子裏存了一遍。然後存了一遍他手掌朝上的樣子。然後存了一遍他說"我的刺會替我說"的時候沒有回頭的那次。
她沒有打開門。
她沒有走向院子。
她重新躺下去。
門板外，兩個人的腳步聲沒有再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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