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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番外:北堂有萱,既安且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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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番外:北堂有萱,既安且寧

一.

永泰四年秋,康王府大喜。

按慣例,親王新婚當有半月休沐,不必上朝議事。謝成恪便日日待在府中,在書房看書或在庭院散步。

趙青葵接手了王府內務,將原本有些散漫的仆從打理得井井有條。邱夫人曾教導過一些,旨意下來後,趙夫人抓緊教學過,趙青葵接過中饋才沒手忙腳亂。

等趙朱一家人趕回京城後,謝成恪陪同趙青葵回到趙府。

趙朱的態度不必說,恨不得貼到這個皇親女婿身上去了,洪氏也堆著滿臉的笑,言辭間帶著點求饒之意,生怕康王妃與她計較前些年的過節。

謝成恪早就打探清楚了趙家這點事,見趙青葵對父母不冷不熱,心裏有了數,只表面上做足了功夫,對於岳父和大小舅子的邀約,一概沒應。

在趙府坐了一會兒,二人起身要走,趙朱夫婦忙拉著二人挽留。洪氏急不可耐地從手上抹下一個鐲子,口口聲聲說新婚時沒能給女兒添妝,要補上禮數。

趙青葵不鹹不淡地看著洪氏拉起她的手,把鐲子往她手上戴。袖口被推上去,露出一道疤,洪氏見了,臉上的表情越發尷尬和心虛,將鐲子戴上後,忙不疊地往趙朱身後躲。

這一插曲被謝成恪看在眼裏。

回程的馬車上,謝成恪忽然問:“你手腕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前些日子洞房時他就看見了,只是和妻子還不算熟稔,便沒問起,今日見洪氏那副模樣,猜測裏頭有緣故。

趙青葵摸了摸那道疤痕,輕描淡寫地說:“十歲那年,母親讓我學著煮茶伺候,不小心打翻了茶壺。”

她說得輕巧,謝成恪聽出了其中意味。一個官家女兒,本不該做這些粗活。

“為何不告訴你父親?”謝成恪心裏知道答案,但還是問出了口,仿佛是要驗證什麽似的。

趙青葵轉頭看向窗外的街景:“父親有他的說辭,說了也無用。”

果然如此,謝成恪心裏長嘆了一口氣。

二.

幾日後,宮中傳來旨意,陛下召見。

謝成恪換上朝服,臨行前對趙青葵說:“今日或許會晚歸,不必等我。”

趙青葵正修剪一盆萱草,聞言擡頭:“我曉得了。”

永泰帝在書房召見他,先是例行問了些新婚如何的話,接著話題一轉:“康王新婚燕爾,這幾日都沒見你來向太後請安了。”

謝成恪垂首:“臣疏忽,明日便去。”

“不必著急,”永泰帝的聲音裏似乎帶著笑意,“新婚是該多陪陪新婦,趙侍郎的妹妹可還合心意?”

“陛下賜婚,自然極好。”

永泰帝滿意地點頭,又賞了些物件,說是給新王妃的賞賜,謝成恪謝恩退出,然後去了戶部。

當晚,謝成恪回府時已近子時,趙青葵卻還未睡,小廳裏亮著燈。

“怎麽還沒歇下?”謝成恪問,心裏卻沒來由地一絲松動。

“反正也睡不著。聽說殿下還未用晚膳,那就喝一碗羹吧。”趙青葵親手盛了一碗羹遞給他,“陛下今日可有說什麽?”

謝成恪接過碗的手頓了頓:“為何這麽問?”

“陛下對我們的婚事很關心,想來是會問一問的。”

謝成恪看著眼前的女子,燭光在她眼中跳動。

“陛下很滿意我減少了進宮的次數。”他低聲說。

趙青葵點頭:“那我便繼續占著殿下,讓陛下更滿意些。”

謝成恪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捧起碗喝起了羹湯。

三.

半月後,宮中送來厚賞,指明是給新婚夫婦的。十箱珍寶,五匹禦馬,還有南海進貢的香料。

傳旨宦官滿臉堆笑:“陛下說了,看殿下和娘娘新婚和睦,心中甚慰。這些是給二位的賀禮,願二位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謝成恪與趙青葵跪接聖旨,恭聲謝恩。

待宦官走後,謝成恪讓管家將賞賜登記入庫,然後與趙青葵回到內室。

“殿下,這份賞賜是不是有些重了?”趙青葵試探著開口。

“是啊,”謝成恪望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對著趙青葵:“我們成婚這些日子,你覺著如何?”

趙青葵微微楞了一下:“比起在趙府的日子,這裏很好。”

“只是很好?”謝成恪走近一步,“在這府中,你也是被困住的。”

“誰不是呢?”趙青葵擡頭看他,“殿下不也是被困在陛下的猜忌中?”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相似的東西。

四.

秋雨連綿的午後,謝成恪在書房讀書,趙青葵帶著侍女端熱茶和點心進來。

“殿下,歇一會兒吧。”她親自將茶放在案幾上,目光掃過攤開的書本,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謝成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一頁的策論作者正是許言,他恰好看到這裏,趙青葵進來前他剛讀完趙爾忱的文章。

“殿下喜歡看科舉文章?”趙青葵問。

謝成恪摩挲著自己的手腕,“讀了許多年書,也想像趙大人他們一樣上考場試試,可惜是不能的,也沒那個本事,只得找些好文章來讀了。”

“即使不去考試,殿下的博學也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不像許大人那般善於科考罷了。”趙青葵彎了彎嘴角。

不知為何,謝成恪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羨慕之意,試探著問:“王妃也愛讀這些書?”

“只是識字而已,這些文章,我都看不懂。”趙青葵垂下眼眸,不自然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書房裏陷入沈默,二人俱不知看向哪裏,正當趙青葵要告退時。

謝成恪道:“不如以後我教你讀書?”

“嗯?”

趙青葵驚訝地看向謝成恪。

謝成恪眼中帶著溫潤笑意,慢條斯理地說:“我的才學雖比不過許大人趙大人,但也得過趙大人誇讚,想來是還不錯的。王妃若想讀書,不如以後隨我學?”

趙青葵真情實意地笑彎了眼,情緒比平時活潑了許多,“多謝殿下。”

外頭雨聲淅瀝,書房內茶香裊裊。

謝成恪看著趙青葵的笑顏,忽然覺得這樁被迫的婚姻並非是壞事。

五.

幾日後,靜和郡主府設宴,謝成恪的親姑姑要見見新婚的侄兒侄媳。

宴席上,靜和郡主拉著趙青葵的手,問了些家常話,最後說:“恪兒性子靜,你多擔待。你們能和睦,太後娘娘和陛下也就放心了。”

回府的馬車上,趙青葵主動開口打破沈默:“姑母似乎話中有話。”

“她在提醒我安分守己。”謝成恪苦笑,“陛下希望通過你掌控我,太後和靜和郡主希望我們真心和睦,以免生事端。”

“那我們該如何?”

謝成恪看著趙青葵:“你覺得呢?”

趙青葵沈思良久,道:“眾人都希望我們和睦,那我們就得做出和睦的樣子。只是這樣子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何謂真假?”

“對外是真,對內……”趙青葵頓了頓,鼓起勇氣道,“或許也可以成真。”

謝成恪心中一動,伸手握住了趙青葵的手。那只手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抽回。

“你的手很涼。”他說。

“一直如此。”趙青葵低聲回應。

謝成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些:“以後不會了。”

六.

初雪那日,永泰帝在宮中設宴,親王與王妃皆需出席。

這是趙青葵首次以親王妃身份正式亮相。她穿著淡紫色宮裝,頭上的珠翠不算繁瑣,卻格外氣質出眾。

謝成恪看著她,看了許久,直到侍從輕聲喚他,才收回目光。

宴席上,永泰帝特意召他們上前。

“康王與王妃這般恩愛,朕心甚慰。”永泰帝舉杯,“願你們早日為皇室開枝散葉。”

有妻有子,就老實過自己的日子吧,別去打擾母後了。至於太後娘娘會不會對康王的孩子有隔輩親,永泰帝自認為心胸寬廣,不與稚子計較。

謝成恪與趙青葵一同舉杯謝恩。

歸途,馬車在雪中行駛,趙青葵低聲開口:“陛下今日的話……”

她是陛下送到他身邊來的,他真的會願意與她生兒育女嗎?她的孩子,能得到父王真心的疼愛嗎?

“我會的。”謝成恪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打斷她,“你我已是夫妻,你的孩兒亦是我的骨肉,我豈能不愛?”

趙青葵轉頭看他,眼中有些許波動,“多謝殿下。”

謝成恪望向窗外飛雪:“不必謝我,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孩子也是我的血脈。”

七.

冬獵將至,王府上下忙碌準備。趙青葵指揮侍從準備行囊,卻突然收到消息,陛下召她入宮。

趙青葵聽那宦官說完,他都沒有提到謝成恪,此時謝成恪還在戶部,趙青葵想了想,換了身衣裳便進宮去了。

待她回到王府時,謝成恪也回來了,正在正廳等她,見到她時還有一瞬間的怔然。

二人相視一會兒,謝成恪主動開口,“陛下召你入宮了?”

趙青葵微微低著頭,“正是,陛下關懷殿下與我的新婚,召我去問了這些日子的事,又去見了太後娘娘,這才回來了。”

說完,二人又陷入沈默。

謝成恪沒問她關於陛下與她的談話,問了只會讓氣氛更尷尬。

兩人再次無言,屋裏只有塵埃在光線中飛舞。

“趙大人還有事交給我,我去書房了。”謝成恪忽然說。

趙青葵點了點頭。

八.

自那以後,二人的關系似乎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

謝成恪婚前不是不知道陛下將趙青葵賜婚給自己是為了什麽,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趙青葵也不好受,她清楚自己的使命,但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不願背叛任何一樣,她也自認為自己沒有背叛什麽,可為什麽還是不知怎麽面對他?

一直到冬獵開始,二人還在僵持,連這些日子的教學都在他們的心照不宣中暫停了。

獵宴上,二人坐在一塊,比起之前的相處少了幾分隨意,在他人眼中是典型的相敬如賓。

獵宴第二日,眾人都去打獵,謝成恪不擅騎馬,沒有同他們一起去,正打算去附近賞一賞雪景。

“殿下。”

趙青葵在他身後喚他,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等她追上來,二人並肩往林邊去。

二人慢悠悠地走在道上,遲遲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還是趙青葵先打破沈默,“殿下不去打獵麽?”

謝成恪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我不擅騎射,便不去了。”

趙青葵聞言,笑了笑,“原來也有殿下不會的,從前我聽說殿下才學出眾,做事能幹,還在端陽龍舟上大放異彩,沒想到竟不擅騎射。”

謝成恪的情緒也松快了些,“幼時,先帝曾為我召來名師教導,後來那位先生去了南邊為官,我跟在他身邊讀書,也算是耳濡目染吧。”

趙青葵點點頭,“原來如此。”

謝成恪又說:“至於賽龍舟的本事,是因為南地時興龍舟賽,定南侯府的公子們尤好玩這個,我跟著他們玩,也學了不少。”

從南邊學了一手賽龍舟的好本事,回了京城,見到多年未見的母親,抑制不住心中的洶湧,想要討母親歡心,主動下場逗母親開心,不曾想礙了陛下的眼。

這些話,謝成恪都沒說出口。

但是,趙青葵似乎聽出了他的未盡之意,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往,“說起賽龍舟,我十五歲之前連家門都不曾出過,每日在家侍奉母親,端陽那日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兄弟姊妹們出門玩。等他們回來後,我拿攢下的零花錢偷偷去討好七妹妹,讓她給我講講外面的光景。七妹妹說起城郊外賽龍舟有多麽熱鬧,我怎麽想都想不出來,做夢都想去看看,卻一次也沒能看成……”

謝成恪靜靜地聽著,聽著妻子兒時的遭遇,心裏竟有些不舒服,聽到後頭忍不住打斷她的話,“明年你就能看到了。”

“嗯?”趙青葵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謝成恪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繼續道:“明年我也上龍舟比一比,屆時你來看就是了,我贏個彩頭回來給你。”

趙青葵沒說話,謝成恪也說不出什麽,心底懊惱平日裏長袖善舞的自己怎麽這會兒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說不出話來。

靜默了一會兒,趙青葵噗嗤一聲笑出來,笑盈盈地看著眼前人,“那我就等殿下給我贏個好彩頭回來咯。”

謝成恪也不自覺地笑起來。

九.

那日之後,二人之間的氛圍不覆從前那般僵硬,雖然還沒有坦誠相待,但莫名有了幾分心意相通之感。

幾日大雪過後,趙青葵說最近身子不爽利,謝成恪問了幾句,趙青葵便不願開口了,他只好獨自出門。

出門後,看著遠處聚集的宗親和勳貴,謝成恪不耐與他們應酬,便尋了個人少的小道去賞雪。

在附近轉了一會兒,正打算回去問問妻子的身子好些了沒,謝成恪脊背一僵。

十幾個黑衣人從林中殺出,直直地沖向了他。

身邊的侍衛立馬殺了上去,一時間刀劍亂舞,謝成恪被一個護衛死死地護在身後,他只能盡量保持冷靜,不給護衛們添亂。

可對方來勢洶洶,都是不要命的打法,還有人數優勢,己方逐漸落入下風。

“殿下,想法子快跑。”護衛低喝一句,又沖了上去。

謝成恪知道自己只是拖累,應該盡快跑回去求援,可是怎麽跑?一旦脫離護衛的保護,他就是死路一條,可留在這裏同樣是死路一條。

當更多的刺客從四面圍殺而來時,刀光如雪,侍衛已是死傷過半,包圍圈越縮越小,謝成恪心裏有了幾分絕望。

刀刃即將逼近的一瞬,遠處雪道上馬蹄聲驟響,一道身影縱馬疾馳而來,直直撞入包圍圈。

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硬生生踏開一條血路。

趙青葵俯身,一手拽住韁繩,一手扣住他手腕,不容拒絕道:“殿下,抓住我!”

謝成恪抓緊了她的手,就這般在亂刃之中被拉上馬背,橫置於她身前。

“斷後!”護衛見有人來救,嘶啞著喊道。

餘下侍衛揮刀死戰,以血肉擋住追兵,嘶吼響徹雪地:“殿下快走!”

趙青葵夾緊馬腹,策馬狂奔離去。

風雪撲面,身後廝殺聲漸漸遠去,她帶著他在林間雪道中穿梭,終是脫離險境。

十.

二人在回營地的路上,已經有援兵往廝殺的方向去了,謝成恪見到援手過去,這才松了口氣。

進了營地後,發現營地比早上離開前亂了很多,但已有禁軍接管,二人安全地進了營帳。

趙青葵從馬上翻身下來,沒站住,摔倒在了雪地裏。

“青葵!”謝成恪顫聲道,驚恐地看著臉色蒼白的趙青葵倒在雪地裏,連生死關頭都沒有過的驚慌席卷了他全身。

趙青葵微微睜眼,有氣無力地說:“痛經而已,快扶我進去。”

謝成恪的四肢這才恢覆了力氣,忙不疊地與侍女一同將趙青葵扶進營帳,在床上躺下。侍女去把炭盆移過來,謝成恪坐在床前死死地盯著她。

趙青葵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受到炭盆的溫度,身體漸漸回溫了,睜開眼就看見謝成恪焦急的模樣。

他那樣的人也會為了我手足無措嗎?趙青葵心裏沒來由地想到這樣一句話。

“你怎麽樣了?”謝成恪見她醒了,低聲問道。

“好多了。”趙青葵道。

謝成恪看著她紅潤了一些的臉頰,對她的話毫不質疑,又問道:“你怎會騎馬去找我?”

謝成恪只當是營地裏亂了起來,她擔心自己有事,便騎馬來尋了,心裏一陣酸澀。

趙青葵說:“之前我見營地裏亂了起來,本打算找個地方躲一躲,結果有個侍從回來報信,說遠遠地見著康王殿下遇襲,我便去尋你了。”

那個侍從在遠處看到康王遇襲,連滾帶爬地回來報信,等趙青葵反應過來時,她已經騎在馬上了,向著謝成恪的方向疾馳而去。

得益於她在騎術上的好天分,只是在邱家騎了幾回馬,便將馬驅使得得心應手了。

謝成恪一時啞口,此時也說不出“你應該在營地裏待著”之類的話。

還沒等誰再開口,侍女已經將大夫找來了,謝成恪讓開床邊的位置,站在一旁定定地看著趙青葵的面頰,心裏有什麽東西仿佛被填滿了一樣。

十一.

待冬獵過後,康王府小課堂再次開課。

這日,謝成恪在教趙青葵學詩,從最基礎的開始教,也沒有一點不耐煩,只有無限的細心和耐心。

“殿下,你有表字嗎?”趙青葵學到某詩人的表字,好奇問道。

謝成恪放下手中的筆,“有,子安,是先生為我起的。”

“哦——”趙青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你呢?”謝成恪懷著某種心思問道。

趙青葵搖頭,“我沒有表字,若殿下想用特別的稱呼喚我,可喚我萱兒。”

被戳中心思的謝成恪有點尷尬,反應過來後問:“萱兒,是你自己起的表字?”

“是我娘起的。”趙青葵頓了頓,“當年父親給我起名青葵,娘很不滿,又不敢拒絕,偷偷翻書給我起了個新名字,私底下喚我萱兒。”

趙家女兒以花起名,偏偏自己女兒起個菜名,當年那個侍女很不滿意,但是自己不受寵,不敢拒絕丈夫的安排,只能接受了這個名字。她沒死心,托人買來一本詩集,翻來覆去找好名字,終於讓她翻到“對萱草兮憂不忘,彈鳴琴兮情何傷。”

她沒讀過多少書,只看得出來這句詩好聽又好看,但不解其意,偷偷去問其他侍女,幾人對著這句詩解了大半天也說不清楚。最後,一個小姊妹想起來,陪公子讀書時似乎聽先生說過萱草是忘憂草。

她如獲至寶,歡歡喜喜地將萱字給了趙青葵,私底下總是“萱兒”“萱兒”喚個不停,直到她去世,之後再也沒有人喚趙青葵為萱兒。

“好的,萱兒,那首詩讀完了沒有?我要講了。”謝成恪頭也不擡地說。

趙青葵看著他的側臉,半晌回不過神來。

十二.

那年除夕夜,康王府設了家宴。雖只有兩人,卻也擺了一桌酒菜。

“萱兒,敬你一杯。”謝成恪舉杯,“這幾個月打理王府,辛苦你了。”

趙青葵舉杯相碰:“也敬殿下。”

兩人相視而笑,飲盡杯中酒。

飯後,他們並肩站在廊下看雪,遠處傳來爆竹聲,新的一年就要到來。

“萱兒,說實話,我從未想過這樁婚事會變成這樣。”謝成恪輕聲說。

“怎樣?”

“從陛下的賞賜,變成感激上蒼的恩賜。”謝成恪微微笑了笑,他不止一次感激過上蒼和永泰帝,讓他與身邊人相知相守。

趙青葵微微側頭,雪光映在她臉上:“我也沒有想過能遇見殿下,更沒想過婚後還能保有自己。”

在遇見謝成恪之前,她對自己婚姻的猜測不過是嫁個中等人家做續弦,侍奉公婆,伺候丈夫,若原配留下了孩子,還要善待繼子女,照顧親生孩子,一輩子沒有什麽是能留給自己的。少女時代的趙青葵,也許從成婚那一刻起就死去了。

誰料,現實完全相反。

“你會一直保有自己,”謝成恪承諾,“在我這裏,你只是你。”

爆竹聲密集起來,舊歲已去,新歲伊始。

在震耳的聲響中,謝成恪輕聲說:“萱兒,新年安康。”

趙青葵微笑著回應:“殿下,新年安康。”

又添了一句,“對於我的使命,我是認真的。但對於謝子安,我也是真心的。”

謝成恪微微瞪大了眼睛,露出帶著幾分驚喜的笑容。

雪還在下,覆蓋了庭院中的小徑,也覆蓋了外界一切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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