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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他像一朵逐漸枯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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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他像一朵逐漸枯萎的花

初吻輕輕揭過。

那個帶著酒味,卻沒有一絲一毫醉意的吻,就這樣封存在那天的黃昏裏。

誰也沒再提起,誰也沒再越界。

陸宴還是那個陸宴,照常來病房打卡上班,監督季南星吃藥,使用鈔能力在全球範圍內搖人,最頂級的醫生流水似的送過來,日覆一日,沒有停歇。

三天後,季南星的視線終於恢覆正常。

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他慢慢習慣了灰暗和模糊。

以至於恢覆視覺的瞬間,陸宴清晰而極具沖擊性的五官湊近的時候,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瞳孔驟然收縮,他慌亂地別開眼,剛側過頭,便被陸宴握著下巴輕輕掰過來。

“躲什麽。”

眼神飄忽,季南星不太自然地應了聲,說:“離太近了。”

話音一落,兩人都明顯僵硬了幾秒。

但很快,陸宴松開他,平靜說:“以後不會了。”

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季南星隔了幾秒才說:“……好。”

VIP病房與10天前相比並沒有什麽不同,硬要說的話,大概是陸宴的辦公桌上又山一樣地疊起一堆文件。

他依然很忙,但依然沒有缺席過一天,依舊是那個寡言疏離的熱心市民陸先生。

只是很偶爾,兩人視線對上的時候,都會不由得怔楞幾秒,而後什麽都不說,默契地錯開眼神。

一切如舊。

但視線恢覆以後,季南星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多少。

病癥以分秒的速度,在蠶食他的血肉,折磨他的靈魂,任何靈丹妙藥都無法挽回。

精神稍好一些後,季南星說想畫畫。

醫生點了點頭:“畫畫倒不妨礙,但還是得適當休息,不要畫太久。”

季南星輕笑著應下。

生命的盡頭,他只是想重溫一下少年時未競的夢想,倒不至於真要當梵高。

說是這麽說著,但等擺好畫具,調好顏料的時候,他還是很高興。

肉眼可見的、前所未有的開心,他疲憊的眼底帶著輕淺笑意,在日光下懶洋洋地舒了一口氣,像曬著太陽的卷毛貓,整個人明媚不少。

他眼底的笑意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樣滿,受他沾染,陸宴臉上冷硬的線條也顯得柔和。

季南星洗好了畫筆,挑好了顏料,滿心希冀,興致勃勃地在畫布上落下一道線條。

而後,動作僵住,笑容凝固。

他精心準備,期待了許久。

可畫布上,只落下一道彎曲的、淩亂的、毫無章法的線條。

曾經14歲拿下圖登藝術獎的少年,如今連筆都握不穩了。

之後一周,季南星的病情急轉直下,惡化的速度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半個月前,在太陽下笑吟吟瞇著眼睛的季南星,得意地介紹自己畫作的季南星,跟峰哥說笑打鬧的季南星,好像被記憶留在原地,從此消失,再也不見。

他越來越多地沈睡,醒了也沒什麽精神。

阿姐擔憂地望著他,季南星躺在床上疼得說不出話,卻還是用氣聲安慰她:“只是困了,沒那麽疼的。”

其實疼死了。

四肢百骸,鉆心刺骨的疼。

他像是一朵已經枯萎的郁金香,花蕊早已雕零,精神早已渙散,只剩軀體還在苦苦支撐。

醫生說,第二個月,進入倒數階段後,這樣的情況會越來越多,讓他們早做準備。

準備?

陸宴拒絕做這個準備。

成年以後,他幾乎不求陸志華任何事情,但那天晚上,他沒有一絲猶豫撥通了陸志華的電話。

某天深夜,外面刮起大風,呼啦作響。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著潔白的天花板,突然開口道:“時間過得好快啊,都七月份了。”

陸宴走過來,幫他撚好被子,“別瞎想。”

“沒瞎想。”季南星牽強地笑了笑,“之前阿姐說,劉家的小兒子要在濱海廣場辦畫展,時間在九月初。”

他側過身看向陸宴,眼神帶著請求,“陸宴,到時候,你替我去看看吧。”

陸宴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嘴唇有些抖,“我陪你去。”

季南星緩慢地扯出個難過的笑來,“你知道我去不了的。”

陸宴呼吸變得滯重,他握住季南星冰涼的手,低啞的聲音微微發顫,“好,我替你去。”

“嗯,你要去。”季南星輕聲應著,聲音越來越弱,“你要去,記得要去看看我的畫。”

*

於晨幹總助多年,辦事利索,沒多久便把季南星以前的事查清楚。

“季先生從小就表現出驚人的繪畫天賦,中學時期隨手的繪畫作品被一個工作室的老師偷偷送去參賽,以自己的名義拿了獎。但這事做得隱秘,沒幾個人知道。”

“十年前,圖登學院將圖登藝術獎擴展至全年齡階段。這個叫劉同的老師將季先生的畫作賣給XX地產董事長的小兒子。這副畫作當年奪魁,媒體報道不少,季先生在事發一年後才知道。他在網上找了律師咨詢,但並沒有取得進展。”

“劉同後來出國深造,前兩年回來了,似乎在籌備什麽藝術展,最近在和濱海廣場文化空間商談,想在藝術館開展。”

報告完畢,於晨主動補充道,“我們需要做什麽嗎?”

“不用。”陸宴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先讓他談。”

於晨了然:“好的。”

陸宴還看著他,於晨繼續匯報道:“那位富商的兒子叫劉勤庚。劉同跟他們家有點親戚關系,但不近。劉勤庚從小學美術,但天賦一般,勝在努力,成績還不錯。獲獎後,他憑借這個獎項拿到頂級美術學院SNU的offer,現在正在美國深造。前兩年在A市辦過展覽……”

他話音停住了,有些遲疑。

陸宴:“有什麽就說。”

於晨心裏嘆了口氣,硬著頭皮繼續說:“前兩年,劉勤庚在A市辦過展覽,是……是華務文娛鼎力支持辦下來的。”

華務集團這幾年進軍娛樂產業,前幾年一直引進海外文娛大亨來華發展,藝術展和美術館也在規劃之列。

“劉勤庚是A市本地人,年紀輕輕拿過圖登藝術學院最高獎項,本碩都在頂級院校就讀,身份、學歷、成就都符合華務文娛的定位標準,文娛那邊的人也是按規定辦事。”於晨替分公司的員工解釋道。

這種買畫造假的事在藝術圈不算稀奇,大多數時候大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只要明面上過得去,展子辦得好,大部分人都不會計較。

誰能想到十年過去了,突然有個倔驢偏要翻過去的舊賬。

於晨跟了陸宴六年,大部分時候都能和陸宴同頻,毫不誇張地說,陸宴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誰要發財誰要倒黴。可縱然他跟了陸宴這麽多年,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對一個大限將至的陌生人上心。

更不必說,這個陌生人還是自己弟弟的前男友。

“這個劉勤庚今年碩士二年級,明年畢業,目前在跟濱海廣場籌備畢業畫展的事宜。”

“讓他回國。”陸宴冷漠道。

於晨眼皮一跳,又問了一嘴:“讓他回國的意思是……?”

陸宴將放在桌上的照片拿起來仔細端詳,照片上的季南星勾著嘴角笑得明亮,那天下午的季南星也短暫地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意思是,他不用畢業了。還需要我說得再清楚嗎。”

於晨被這冷冰冰的話凍得一個哆嗦,連忙應下:“好的陸總,事情我會盡快安排。”

上司心情不美好,於晨不敢多留,規規矩矩把剩下的事匯報完,正要告辭,卻被陸宴喊了回去。

“我要那幅畫。”

於晨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恭敬道:“那副畫作已經在運送的路上,最遲後天就能到,您看是運到公司還是……”

陸宴沈思了會,本來想說運到醫院,但想了想還是選擇送到家裏。

少年時被剽竊的心血之作,他怕季南星看了會難過。

*

後面幾天,季南星還是那副不愛動彈的模樣。

醫生說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他每天早上都在疼痛中醒來,胃口越來越差,有時候明明只蓋了一條薄被,卻總說身上很重,壓得胳膊疼,渾身都沒有力氣。

進入七月,臺風天越來越頻繁,碩大的雨滴落在陽臺拍打出巨大的聲響。

季南星百無聊賴地數著雨滴,突然歪過頭,朝陸宴說想出去淋雨。

他聲音很小,也沒有力氣,被雨聲蓋住了,陸宴沒聽清,他又說了一遍,這會說得大聲了點,臉上也帶了點笑意。

陸宴當然不可能讓一個病患去淋雨,說:“不可以。”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回答,又聽了一會雨聲。

雨聲漸漸消減,從巨大的嘀嗒聲變成淅淅瀝瀝的聲音,季南星說這聽著很像山裏的小流水,很好聽。

陸宴靜靜聽他說很多事情。

他說他高中的時候有繪畫社團,有時候老師會帶他們去山裏采風,雨後的森林裏,流水的聲響就和現在一樣。

季南星不喜歡自己的專業,也不喜歡自己的工作。

航天事業聽上去高光偉大,但卻封閉、無情,有時候耗盡了全力,完不成的實驗就是完不成,做不到的設計就是做不到,天賦平平的人踏上這一條路,只能仰望天才們的背影,一輩子都無法望其項背。

他看著綿長不斷的雨幕,長睫垂下來,“這輩子,想要的,好像什麽都沒得到,什麽都沒做成。”

雨徹底停下來的時候,季南星請求陸宴把他推到陽臺去看雨後的樹。

樹葉上的水滴在他們發上,季南星擡手接住那水珠,看著烏雲後即將散出來的光,突然問:

“陸宴,你這輩子有過遺憾的事情嗎?”

陸宴堪堪接住即將落到他臉上的一滴水,很快說:“我不知道遺憾是什麽。”

季南星笑了笑,像是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這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

“這很好,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知道,也永遠都不要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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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小陸,以後你就有了

周五周二不更喔,周六零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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