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朋友間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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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間的玩笑

出租屋的木質地板上,還殘留著洗衣液與陽光交織的淡淡香氣。窗外是盛夏午後最熱烈的光線,透過半拉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李明軒正靠在沙發上,低頭擦拭著一把嶄新的籃球。

他剛從樓下的快遞櫃取回來,這是趙瑩瑩念叨了好幾天的新款。手指撫過籃球表面凹凸的紋路,他想起她收到消息時,在微信上發來一連串蹦蹦跳跳的表情包,心裏就軟得一塌糊塗。

“軒哥,我跟你說,阿哲他們今晚組了個局,就在上次我們去的那家燒烤店,你要不要一起?”趙瑩瑩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窩上,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大家都好久沒見了,說一定要叫上你。”

李明軒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頭看向她。

他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阿哲是趙瑩瑩的發小,也是當初在朋友圈裏跟她互動最頻繁的那個男生。大學時就總愛開些沒輕沒重的玩笑,好幾次都讓他覺得不舒服,但為了不讓趙瑩瑩覺得他小氣,他都笑著忍了過去。

“我今晚不太想去,”他把籃球放在一邊,反手握住她的手,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我剛練完球,有點累了,想在家陪你看電影。”

“哎呀,就去嘛,”趙瑩瑩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嬌似的蹭了蹭他的脖子,“你看,大家都盼著見你呢,你不去多不給面子。再說了,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啊,你陪我好不好?”

她的氣息帶著洗發水的清香,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頸側,李明軒的心一下就軟了。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那裏面盛著他所有的溫柔與偏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那我陪你去。”

他起身去換衣服,衣櫃裏掛著幾件她給他挑的T恤。他挑了件白色的,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藍邊,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對著鏡子整理衣領的時候,他看見鏡子裏的自己,肩寬腰窄,線條利落,是體大練了四年的成果。他想起趙瑩瑩總說,他穿白襯衫的時候最帥,像從青春小說裏走出來的少年。

他低頭笑了笑,指尖撫過領口,把那點不自在壓了下去。

傍晚的風帶著燥熱,吹起路邊梧桐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李明軒牽著趙瑩瑩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她的手小小的,被他整個包在掌心,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等會兒他們要是說什麽玩笑話,你別往心裏去啊,”趙瑩瑩忽然停下腳步,擡頭看他,“阿哲那個人就是嘴碎,沒什麽壞心眼的。”

李明軒捏了捏她的手,笑著應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卻沒想到,有些玩笑,從一開始就帶著刺。

燒烤店裏人聲鼎沸,油煙味混著啤酒的味道撲面而來。阿哲他們已經占好了最裏面的位置,看見他們進來,立刻揮著手大喊:“喲,這不是我們的體大校草嗎?終於肯賞臉來了?”

李明軒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牽著趙瑩瑩走過去,禮貌地跟幾個人打了招呼。

“坐吧坐吧,”阿哲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眼睛卻黏在趙瑩瑩身上,“瑩瑩,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等你半天了。”

趙瑩瑩笑著打了他一下,拉著李明軒在旁邊坐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烤串和啤酒,阿哲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遞到李明軒面前:“軒哥,來,先幹一個!好久沒見了,你可越來越帥了啊,難怪瑩瑩對你死心塌地的。”

李明軒接過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阿哲的話也越來越多,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李明軒,話裏的刺也越來越明顯。

“軒哥,說真的,你跟瑩瑩在一起這麽久,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啊?”阿哲夾了一串烤串,漫不經心地開口,“不過話說回來,瑩瑩這麽漂亮,當初追她的人可不少,你可得看緊點啊。”

李明軒握著酒瓶的手緊了緊,沒說話。趙瑩瑩在旁邊打圓場:“你別瞎說,我跟明軒好著呢。”

“好好好,不說這個,”阿哲笑了笑,話鋒一轉,又看向李明軒,“軒哥,你這一身肌肉,是不是天天泡在健身房啊?我可聽說,體大的男生,體力都特別好,是吧?”

這話一出,桌上的幾個人都哄笑起來,眼神暧昧地在李明軒和趙瑩瑩之間來回打轉。

李明軒的臉瞬間沈了下去。他不喜歡這種玩笑,更不喜歡別人用這種語氣,調侃他和趙瑩瑩之間的事。他能感覺到身邊的趙瑩瑩也僵了一下,她的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像是在示意他別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火氣,扯了扯嘴角:“阿哲,這種玩笑,別開了。”

“喲,還生氣了?”阿哲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軒哥你怎麽這麽不禁逗?還是說,我說中了?”

“阿哲!”趙瑩瑩的聲音帶著幾分警告,“你別胡說八道了!”

“我胡說?”阿哲嗤笑一聲,轉頭看向桌上的其他人,“你們說,我說錯了嗎?當初瑩瑩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誰不意外啊?瑩瑩這麽漂亮,身邊什麽樣的男生沒有,偏偏選了個只會練肌肉的,你們說,是不是圖他體力好?”

“去你丫的!閉上你的狗嘴!”李明軒猛地站起身,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阿哲,我他媽警告你,你再胡說一句,否則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運動場的壓迫感,眼神冷得像冰。阿哲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隨即又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站起來:“怎麽?我說錯了?你敢說你不是靠一身肌肉勾住瑩瑩的?”

“阿哲!你給我坐下!”趙瑩瑩也急了,用力拉著阿哲的胳膊,又轉頭看向李明軒,眼裏帶著幾分懇求,“明軒,你別生氣,他就是喝多了,胡說八道的。”

李明軒看著她,心裏忽然泛起一陣疲憊。他不是生氣阿哲的玩笑,而是生氣她明明知道阿哲的話有多過分,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喝多了”。

他看著她慌亂的臉,想起她出門前跟他說的那句“他就是嘴碎,沒什麽壞心眼的”。原來,在她眼裏,這種帶著侮辱性的調侃,也只是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沒喝多!”阿哲一把甩開趙瑩瑩的手,又湊到李明軒面前,挑釁似的開口,“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我還就說了,瑩瑩跟你在一起,就是委屈她了!你除了一身肌肉,還有什麽?能給她什麽?”

李明軒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他看著阿哲那張帶著惡意的臉,忽然覺得一陣荒謬。他轉頭看向趙瑩瑩,她正拉著阿哲,嘴裏不停地說著“別吵了”,卻沒有看他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夠了。”李明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他松開了趙瑩瑩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明軒!”趙瑩瑩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追了出去,“你去哪啊?你別生氣了行不行?他就是喝多了!”

李明軒腳步沒停,徑直走出了燒烤店。晚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寒意。

“李明軒!你給老娘站住!”趙瑩瑩追上來,拉住他的胳膊,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耐煩,“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啊?他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至於嗎?這麽多人看著,你讓我多沒面子!”

李明軒停下腳步,緩緩轉頭看她。路燈的光線落在她臉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她。

“玩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自嘲,“瑩瑩,在你眼裏,那種侮辱人的話,也叫玩笑?”

“他就是嘴笨,不會說話,又沒有惡意,你至於這麽較真嗎?”趙瑩瑩皺著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你看你,一點玩笑都開不起,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甩臉子,阿哲他們現在肯定都在笑話我呢!”

李明軒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包容和溫柔,都像個笑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錯,對嗎?”他看著她,眼神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他侮辱我,我生氣了,就是我開不起玩笑,就是我不給你面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瑩瑩的語氣軟了下來,拉著他的手,放低了聲音,“我就是覺得,你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跟他計較,大家都是朋友,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僵了多不好。”

“朋友?”李明軒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得很疲憊,“瑩瑩,他那樣說我,你覺得,我們還能當朋友嗎?”

他看著她,想起自己當初為了她,一次次忍受那些過分的玩笑,一次次壓下心裏的不舒服,只因為她一句“他沒惡意”。他以為自己的包容,能換來她的理解,卻沒想到,在她眼裏,他的委屈,只是“開不起玩笑”。

他輕輕掙開了她的手,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望:“我累了,先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趙瑩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也升起一股無名火。她跺了跺腳,轉身走回了燒烤店。

而李明軒,一個人走在晚風中,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他沒有回出租屋,而是繞了遠路,走到了附近的公園。

夜晚的公園很安靜,只有零星的幾盞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他走到湖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平靜的湖面,心裏亂成一團麻。

他想起大學的時候,趙瑩瑩總是跟他說,她最討厭的就是那些開黃腔的男生,覺得特別沒品。那時候他還笑著說,那你找我就對了,我從來不會跟別人開這種玩笑。

可現在,她卻覺得,別人對他開的那些侮辱性的玩笑,只是“沒惡意”。

他不明白,為什麽她明明知道他不喜歡,卻還是一次次讓他陷入這種尷尬的境地。為什麽她明明看到了他的委屈,卻還是要維護那個出言不遜的朋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在籃球場上為她投進過無數個三分,曾經為她做過無數頓熱騰騰的飯菜,曾經溫柔地抱過她無數次。可剛才,他卻差點用這雙手,揍了那個出言不遜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該沖動,可他控制不住。他不想讓她為難,可他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晚風帶著涼意,吹過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李明軒坐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才緩緩站起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屋裏一片漆黑。趙瑩瑩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他進來,也沒擡頭。

李明軒換了鞋,走到她面前,輕聲開口:“瑩瑩,我們談談。”

“有什麽好談的?”趙瑩瑩頭也沒擡,語氣依舊帶著氣,“你不就是覺得我不幫你說話嗎?可他是我朋友,我總不能跟他吵起來吧?再說了,他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你至於嗎?”

“沒說過分的話?”李明軒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說我除了肌肉什麽都沒有,說我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瑩瑩,這種話,你覺得不過分?”

“他就是喝多了,隨口說說而已,你能不能別這麽斤斤計較?”趙瑩瑩終於擡起頭,看向他,眼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李明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敏感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會笑著包容她所有的小脾氣,會笑著忍受那些他不喜歡的玩笑,只因為她喜歡。可現在,他忽然覺得累了。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忽然發現,他們之間,好像隔著什麽東西,那東西,正在一點點消耗掉他所有的熱情和溫柔。

“我不是敏感,”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無力的疲憊,“我只是,不喜歡別人那麽說我,更不喜歡,你覺得那些話沒什麽。”

“行,是我的錯,行了吧?”趙瑩瑩煩躁地放下手機,站起身,“我不該帶你去,不該讓你受委屈了,滿意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一絲歉意,只有敷衍和不耐煩。

李明軒看著她,忽然覺得一陣心涼。他沒再說話,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長的光斑。李明軒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抱著他撒嬌,讓他陪她去吃飯的時候,他心裏的那份柔軟和歡喜。想起他為她買的籃球,還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包裝都沒拆。

原來,有些快樂,是真的很短暫。

他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從出租屋,到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到他們規劃好的未來。可現在,他第一次對這段感情,產生了懷疑。

他不知道,這樣的包容和退讓,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他心裏的那些委屈,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被她看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出租屋裏一片死寂。李明軒閉上眼,卻怎麽也睡不著。他能聽到客廳裏,趙瑩瑩還在刷著手機,時不時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嘆氣。

他忽然覺得,這間充滿了煙火氣的出租屋,好像也沒那麽溫暖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次的“朋友間的玩笑”,只是一個開始。那些帶著惡意的種子,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埋下,等待著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將他的世界,徹底摧毀。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房門,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明天,還要繼續嗎?

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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