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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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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盛夏的夜,是被熱浪裹住的蘇州城。

白日裏被烈日烤得滾燙的青磚黛瓦,到了夜裏依舊散著悶人的熱氣,連風都是黏的,拂過皮膚只留下一層薄汗。窗外的蟬鳴漸漸弱了下去,偶爾幾聲嘶啞的啼叫,混著遠處巷子裏隱約的蟲鳴,襯得深夜的屋子愈發安靜。

這是兩人同住的小院,藏在老城深處,鬧中取靜。院裏種著幾株梔子,此刻開得正盛,清甜的花香透過半開的木窗飄進來,混著屋內淡淡的皂角氣息,勉強壓下了盛夏的燥熱。

屋裏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映得房間裏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魏懿剛結束一臺時長近四個小時的急診手術,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玄關的燈應聲亮起,他換下沾著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隨手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簡單的黑色家居短袖,袖口松松挽著,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

屋裏很安靜,主臥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縫隙裏漏出來。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輕輕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靠窗書桌前的身影。

孟鴛坐在桌前,背對著門,正低頭看著攤開的戲本。

屋裏只開著桌角一盞小小的臺燈,光線不算明亮,堪堪照亮他面前的戲本和攤開的工尺譜。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棉麻短衫,頭發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桌上擺著半杯已經涼透的清茶,旁邊放著一把折扇,扇面半開,顯然已經被扇了許久,卻依舊沒能驅散盛夏的悶熱。

聽到開門聲,孟鴛下意識擡頭看過來,眼底帶著一點剛從戲文裏抽離出來的茫然,看清是魏懿,才緩過神,輕輕彎了彎眉眼,聲音放得很輕:“你回來了?”

魏懿 “嗯” 了一聲,邁步走進屋內,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戲本和旁邊的工尺譜上,又擡眼看向墻上的掛鐘 —— 時針已經穩穩指向了夜裏十一點。

他皺了皺眉,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嚴肅:“這麽晚了,還在練?”

孟鴛點了點頭,指尖輕輕劃過戲本上標註的唱詞,語氣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急切:“就差最後幾句了,總覺得唱腔的尾音還是不穩,想趁著夜深人靜,沒人打擾,多練幾遍找找感覺。”

明天就是戲樓的重頭戲,他要唱《牡丹亭》裏杜麗娘的幾折核心唱段。白天排練時,他總覺得有幾句尾音的處理不夠靈動,少了幾分角色該有的繾綣韻味。白日裏戲樓人多嘈雜,難以靜下心細摳細節,便想著趁深夜安靜,多練幾遍,把瑕疵磨掉。

盛夏的深夜,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悶熱。孟鴛的額角沁著薄汗,鬢邊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臉頰也帶著一點因為悶熱和緊繃而泛起的薄紅。他素來怕熱,這樣的夜裏,坐著不動都容易出汗,更何況是反覆開嗓練唱,氣息起伏,更是耗神耗力。

魏懿走到他身邊,俯身拿起桌上的戲本,指尖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每一處氣口、每一個尾音都標記得清清楚楚,能看出少年下了十足的功夫。他擡眼看向孟鴛,語氣沈了幾分:“從什麽時候開始練的?”

“吃完晚飯就坐在這裏了。” 孟鴛輕聲回答,眼底帶著一點忐忑,沒敢說自己中間只歇了不到半個小時,連水都沒顧上多喝。

魏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盛夏酷暑,本就該早睡養神,他白天在醫院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身心俱疲,可一想到孟鴛,還是忍不住掛心。沒想到回來一看,人不僅沒休息,還打算通宵練戲。

“明天再練,” 魏懿把戲本輕輕合上,放在一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現在立刻洗漱睡覺。”

孟鴛楞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工尺譜,語氣帶著一點急切:“可是就差這幾句了,明天一上臺,要是唱砸了怎麽辦?我再練兩遍就好,很快的,不耽誤事。”

他太在意這出戲了,在意每一句唱腔的細節,在意每一個身段的韻味,生怕有半分瑕疵,辜負了滿堂觀眾的期待,也辜負了自己這麽久的打磨。

可這份執著,此刻在魏懿眼裏,全是讓人心疼的透支。

“什麽叫不耽誤事?” 魏懿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平日裏極少出現的嚴厲,“你現在熬到後半夜,明天上臺精神不濟,嗓子發緊,唱不上去,那才叫真的耽誤事。”

他常年和病人打交道,最清楚熬夜、高溫、過度勞累對身體的損耗。孟鴛本就清瘦,體質不算強健,白天在悶熱的戲樓排練,夜裏還要頂著酷暑通宵練戲,這樣連軸轉,身體根本吃不消。

孟鴛被他突如其來的嚴厲語氣說得一怔,下意識縮回了手,垂著眉眼,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委屈和執拗:“可是我想唱好……”

“我知道你想唱好,” 魏懿的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但唱好不是靠透支身體熬出來的。你現在嗓子還沒完全開,深夜練唱,氣息不穩,只會傷了嗓子。再熬下去,明天嗓子啞了,連臺都上不了,還怎麽唱?”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孟鴛的臉頰,掌心的溫度微涼,觸到的皮膚卻帶著一點因為悶熱和緊繃而發燙的溫度,“你自己摸一摸,臉都熱成什麽樣了,出了這麽多汗,再熬下去,中暑了怎麽辦?”

孟鴛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確實滾燙,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後背的衣衫也被汗濡濕了一小片,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可他還是咬著唇,小聲辯解:“我再練最後一遍,真的,練完就睡,好不好?”

他擡眼看向魏懿,眼底帶著一點懇求的意味,像個不肯放棄的小孩,執拗又軟和。

可這份軟和的懇求,在魏懿眼裏,只覺得更心疼。

他不是反對孟鴛練戲,更不是反對他追求完美。可他見不得他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作為醫生,他見過太多因為過度勞累、熬夜透支而拖垮身體的人,他不想孟鴛也變成那樣。

“不好。” 魏懿的語氣沒有絲毫松動,伸手直接將桌上的臺燈關掉,屋裏瞬間只剩下壁燈柔和的光暈,“我說了,現在就去洗漱睡覺。”

驟然暗下來的光線讓孟鴛楞了一下,他擡頭看向魏懿,對方的臉色很沈,眼神裏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嚴肅,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他很少見魏懿這樣,平日裏的魏懿總是溫溫柔柔的,哪怕偶爾嚴厲,也不會這樣帶著壓迫感。孟鴛的心裏泛起一點委屈,又有點不安,垂著眉眼,沒再說話,乖乖站起身,跟著魏懿走出了書房。

浴室裏的燈亮了起來,魏懿調好水溫,讓孟鴛先去洗漱。看著他走進浴室的背影,魏懿才松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心底又氣又疼。

氣他不懂愛惜自己,疼他為了一句唱腔,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

浴室裏的水聲響起,魏懿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晚風帶著梔子花香吹進來,驅散屋裏的悶熱。他擡手摸了摸桌角已經涼透的茶杯,眼底滿是無奈。

等孟鴛洗漱好出來,身上換了件寬松的白色棉麻睡衣,頭發濕漉漉的,垂在肩頭,帶著剛洗過的水汽,整個人看著軟乎乎的,少了幾分練戲時的執拗,多了幾分溫順的少年氣。

魏懿拿著毛巾走過去,伸手接過他手裏的梳子,語氣依舊帶著一點未散的嚴厲,卻還是放輕了動作,幫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

“以後不許這樣了,” 他一邊擦,一邊輕聲叮囑,“不管多重要的戲,都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孟鴛乖乖坐著,任由他幫自己擦頭發,垂著眉眼,小聲應著:“知道了。”

語氣裏還帶著一點沒散的委屈,像個被訓斥的小孩。

魏懿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輕輕穿過他柔軟的發絲,動作溫柔了許多:“我知道你想唱好,可比起唱得完美,我更在意你能不能健健康康地站在臺上,安安穩穩地唱完。”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嗓子是你的本錢,身體也是。要是熬壞了,以後還怎麽唱戲?”

孟鴛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長長的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擦完頭發,魏懿把毛巾放在一邊,看著他耳上還戴著的銀色耳飾,伸手輕輕碰了碰:“怎麽睡覺還戴著?”

孟鴛下意識擡手摸了摸,才想起自己忘了摘,“哦,忘了摘了。”

那是他常戴的一對素銀耳環,樣式簡單,卻也帶著一點棱角,戴著睡覺不舒服。

魏懿伸手,指尖輕輕捏住他耳上的耳飾,動作輕柔地幫他摘下來。指尖觸到他溫熱的耳垂,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孟鴛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耳尖微微泛紅。

“別動。” 魏懿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的溫柔。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耳洞,怕弄疼他。摘完一只,又伸手去摘另一只,指尖劃過他的耳廓,動作慢而輕柔。

摘完耳飾,魏懿把耳飾放在床頭櫃上,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耳垂,語氣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別委屈了,我不是要兇你。”

孟鴛擡眼看向他,眼底帶著一點水汽,小聲問:“你剛剛…… 真的生氣了嗎?”

魏懿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心底的那點嚴厲瞬間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他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生氣是真的,心疼你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伸手將他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生氣,是氣你不懂愛惜自己,氣你拿自己的身體去熬。可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你這麽拼,心疼你連水都忘了喝,心疼你頂著這麽大的熱,熬了一晚上。”

孟鴛靠在他的懷裏,鼻尖抵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跳聲,心底的委屈和不安瞬間消散了大半。他伸手,輕輕抱住魏懿的腰,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怕唱不好,怕讓大家失望,也怕…… 怕你失望。”

魏懿的動作頓了頓,伸手輕輕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眼神認真而溫柔:“你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

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一字一句,都帶著滿滿的真誠:“不管你唱得好不好,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你唱得有多完美,而是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健健康康的。你站在臺上,平平安安地唱完,比什麽都重要。”

孟鴛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底的不安徹底消散,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他靠回魏懿的懷裏,輕輕蹭了蹭,聲音軟乎乎的:“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魏懿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語氣溫柔:“嗯,以後不許再這樣了。明天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才能唱出最好的狀態。”

他扶著孟鴛躺到床上,幫他蓋好薄被,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屋裏的壁燈被調暗了一些,光線柔和,映得兩人的側臉都蒙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孟鴛側躺著,看著身邊的魏懿,他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貼在額前,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沈穩,多了幾分柔和的氣息。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魏懿的胳膊,聲音輕輕的:“你也累了一天了,快睡吧。”

魏懿點了點頭,躺到他身邊,伸手輕輕攬住他的腰,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動作自然而親昵。孟鴛沒有抗拒,乖乖靠在他的懷裏,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氣息和消毒水的味道,安心又踏實。

窗外的晚風輕輕吹著,梔子花香飄進屋裏,溫柔又清甜。屋裏很安靜,只能聽到兩人平穩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孟鴛閉著眼睛,靠在魏懿的懷裏,心底暖暖的。他知道,魏懿的嚴厲從來都不是責怪,而是藏在心底的、最深沈的在意和心疼。

比起一句完美的唱腔,他更在意的,從來都是他這個人。

“魏懿,” 孟鴛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點剛要睡著的慵懶,“明天早上,能不能幫我開嗓子?”

魏懿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沈而溫柔:“好。”

“還有,” 孟鴛又小聲說,“明天中午,能不能幫我帶點冰的綠豆湯?”

“好。”

“還有……” 孟鴛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點困倦,“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魏懿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像晚風:“早就不氣了。”

他只是心疼,心疼他為了一句唱腔熬到深夜,心疼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可這份心疼,也讓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

懷裏的人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顯然是睡著了。魏懿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眼睫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帶著一點熟睡時的軟紅,像個溫順的小孩。

他輕輕幫他掖好被角,動作輕柔,生怕吵醒他。

盛夏的夜依舊悶熱,可兩人相擁而眠的小屋,卻滿是安穩與溫柔。

魏懿知道,孟鴛對戲曲的執著,是刻在骨子裏的。他不會阻止他追求完美,卻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著他,護著他,不讓他拿自己的身體去賭。

以後的每一個深夜,他都會在這裏,等著他,勸著他,護著他。

因為他的少年,值得被好好愛著,值得被捧在手心,值得永遠健康、安穩地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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