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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玩具熊(9) 你要跑這麽遠來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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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玩具熊(9) 你要跑這麽遠來嚇我?

椅上的青年微一怔, 抓住熊爪,沈默須臾,笑道:“也還好。”隨即把熊抱緊在懷裏, “這樣就好啦。”

他說著擡頭:“請問有什麽可以幫你?”

無頭鬼道:“我自刎而亡,不得解脫, 但記憶有些模糊了, 我也不知道需要你怎麽幫。”

時至與熊對視一眼, 緩緩起身:“那只怕要搞清楚你為何事自刎,你記得嗎?”

“周身紅光, 既是厲鬼,說明心中有怨。”蘇羽道, “且怨氣頗深。”

時至想了想:“你是不是含冤而死?”

厲鬼搖搖胸前的頭,可能腦袋離體了,他的思維緩慢:“我只知道, 我很恨。”

“恨誰?”

“不知道, 好像不止一個人……”

“這……大概要清除你的恨意。”時至道,“你好好想想,或者, 你告訴我你是誰,我幫你查查。”這個鬼的形象非常清晰, 跟最開始那個女鬼比像素簡直還要提高好幾個檔次,根據分析,就是當代鬼,說不定還能找到他家人朋友。

厲鬼緩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血如泥水一般卸下,流淌在他周身。

時至:“……”

要不,還是別那麽清晰了吧。

話說, 你們快穿局什麽時候能出馬賽克功能?

蘇羽:“呃……”

“困住我的,不是恨。”坐下的厲鬼卻搖頭,“但到底為什麽,我不記得了。”

前面幾個鬼的記性其實蠻好的,那活了百年千年的都還記得生前事,這個頂多幾十年反而忘了,這就有些奇怪。

“那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厲鬼又想了很久:“許擇,我的名字叫許擇,其他的,記不清了。”

“好,你等等,我找找。”時至轉頭看小熊。

蘇羽道:“程序裏查不了。”

“行。”時至想了想,“我去問府尹大人,看他那裏能不能查籍貫。”

他還沒到府衙,已經打聽到了。

路邊茶肆老板端著茶說:“您要說名叫許擇,不到三十歲,長得挺英俊,那大概不會錯,他可是大將軍啊,從無敗仗,厲害得很,誰不知曉呢,我們都稱他為戰神,不過二十年前他敗過一次,之後沒多久,就傳出他自盡的消息,都說他想不開,可是誰都沒怪過他啊,我們都知道他是人,不是神啊,當時我們滿大街撒紙錢祭奠他,到現在,也還都覺得他挺可惜的。”

“是啊,這事兒一點兒都不能怪他,朝廷糧草供應不及,他才敗的。”旁邊一吃茶老人加入話題,“而且那也不算敗吧,也是把敵人打退了的,只不過他這邊損失慘重,等於同歸於盡,但他當時明明活著回來的,只是斷掉了一個手臂,救了好久給他救活了,結果又自盡了。”

“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另一吃茶人也接話,“許將軍是天之驕子,從無敗績,是沒法接受自己失敗的。”

“好歹是大將軍,久經沙場,見慣生死,怎麽可能連這點承受能力都沒有?”

“不是這樣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無法接受的地方,再強的人也有弱點。”

“說來說去,還是朝廷無能啊。”

“不一定是無能,只怕是冷血,根本不顧陣前將士死活,單說那攝政王,雷厲風行,處理亂黨時可沒見無能,手段分明狠得很啊。”

“慎言慎言……”

他們話題止住,時至沒再問出什麽,不過想來,市井百姓也就只能了解這麽多。

回到山腳,時至把打聽到跟厲鬼說了一遍:“這是你的生平,你想起來了沒?”

厲鬼道:“有一些印象了,但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麽無法解脫。”

“你是不是恨朝廷沒及時給支援,如果我去找朝廷要個說法,要牽涉此事的人認罪伏法,能不能解你之困?”青年道。

這等於為二十年前的舊事翻案,牽扯甚多,民間百姓要做成比登天還難,也非僅有金錢可達成,但時至眼中堅定,毫無退縮之意。

蘇羽靜靜看他,一時出神。

厲鬼道:“不是。”

“不是?”時至一怔,又反應過來,是了,他剛才就說了,困住他的不是恨。

“那麽,是你掛念親人?”時至又想,“我帶你上京,找一找你家人?”

厲鬼又迷惘了,胸前的頭左轉右轉:“我真的不知道。”

“阿時。”蘇羽緩聲說,“帶他去戰場。”

時至擡頭:“戰場?”

“對,戰場。”

馬車走了一個多月。

寒風肅殺,殘破旗幟半插在地,簌簌有聲。

土地被血染透,呈深紅之色,不見草木,荒無人煙,偶有破盔甲遺落在地。

這是二十年前的戰場。

時至站在車邊,雙腿戰戰:“這是你要我來的地方?”

“嗯,啊。”蘇羽在他懷裏快被捏變形了。

“大佬,我跟你什麽仇什麽怨。”時至半帶哭腔,“你要跑這麽遠來嚇我?”

旁人看之荒無人煙,但時至眼前所見,遍地鬼魂。

掛著斷肢,拖著缺了一半的軀體,頂著一身箭矢……飄來飄去。

“抱歉,不是有意的。”蘇羽道,“我給你擋著,別看了。”

爪剛伸上來,卻被青年用力一抓:“那倒也不用。”

時至並沒挪眼,只捏著熊爪,也許風大,他的眼中盈淚:“這是戰死的士兵們。”

“是。”

“不是人死了就轉世投胎嗎?”

“他們心結未了,走不了。”

“既有心結,為什麽沒去找我?”

“不知道。”蘇羽說。

時至楞了下:“你之前就知道這裏也有很多鬼?”

“我不知道。”蘇羽道,“我只知道,這是他心結所結之處。”他轉頭看向許擇。

厲鬼自來到戰場,血光便忽而急速流動,那木訥神色也開始有變化。

他想起來了。

但他再沒說過話,只向前走。

他看不見那遍地游魂,可他穿行在其中,與鬼魂們並肩而行。

他走了很久,最後坐在那經年未倒的旗幟旁,放到地上的頭顱眼中溢血,至血落進土地,方才開口:“我們被包圍,他們以血肉之軀抵擋,叫我快走,他們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他的手撫上那深紅土地:“我甚至叫不出他們幾個的名字,但我記得那渾身是血的樣子,我很想讓自己不去想,可是每次午夜夢回,都能看見那個場景,屍橫遍野,都是熟悉的面孔,浴血之人回頭對我說快走……終有一日,我受不住了,自盡了。”

頭顱轉過來,他道:“謝謝你帶我來此,這就是我的心結。”

這便明白了,他極力想忘,於是死後忘記了。

但忘記不代表解脫。

“我是恨朝廷沒及時支援,但也恨我自己。”將軍繼續道,“我恨他人為護我而死,我是將軍,我是首領,我本應該護住他們,可是……我愧為將領,我愧為人,我生前無法承受,死後無法解脫,已成心魔。”他倚靠著那旗幟,喃喃道,“我不要解脫,能把我留在這個地方嗎,就讓我千年萬年困在此處就好。”

時至低頭看蘇羽。

看了好一會兒,蘇羽才回神,答道:“沒有辦法,鬼只能呆在死亡之處以及你的身邊,除非你住在這兒,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吧。”

“我沒有問你辦法。”時至說,“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有什麽看法?”

“你沒有話對他說嗎?”

“沒有啊。”

“我覺得你挺會安慰人的。”時至道,“還以為你想說什麽,既沒有,那我不問你了。”他走到將軍身前,開口,“你聽到了吧,沒有辦法。”

蘇羽:“……”

這麽直接麽,你也不怎麽會安慰啊。

時至又說:“如果當初那幾位士兵知道他們拼死保護的將軍最後自盡了,會很失望吧?”

將軍抱起頭,把頭擡起來。

蘇羽也擡起頭:怎麽越說越犀利了呢?

時至:“如果他們知道,他們拼死保護的將軍,不但自盡了,死後還要把自己困在這兒,會更失望吧,他們死得多不值啊,我都替他們惋惜。”

蘇羽:餵,阿時……

“他們為我而死就是事實。”將軍道,“我愧對他們就是事實,我沒辦法安心地活著。”

時至擡眼:“那你要不要問問他們怎麽想?”

再垂眼對上將軍視線:“他們都沒走,還在此地徘徊。”

將軍猛地站起,單手緊握,身形輕輕顫抖。

“就算……他們說,這是他們應該做的,我也還是不能原諒我自己。”他頓了下,又道,“他們為什麽沒走?”

時至走進鬼魂群中,看這些鬼從身邊拂過。

他在群鬼之中回頭:“他們問我,是不是將軍來了。”

將軍跪倒:“是,你跟他們說,我來贖罪。”

等了一會兒,時至道:“他們不記得什麽罪,只托我向你問好。”

“我記得就行。”將軍道,“他們為什麽沒走?”

時至轉頭傳話。

聽到他們的回應,懷中的熊楞住。

將軍也楞住。

群鬼們說:“不知敵人可退,國可太平,不敢走。”

聲音嗚咽,卻字字如重錘,擲地有聲。

好半天後,將軍才道:“請告訴他們,敵人早已敗退,臣服於我朝。”

他說完,癱倒在地,心中一片混亂。

他在這裏糾結誰為誰死,可是,他的戰士們根本不在意此事,他們掛念的是仗打勝了沒。

他縱心有魔怔,但到底是仗徹底打完,看著對方臣服後才自盡的。

時至便向戰士們回話:“敵人早已清退,臣服於我朝,這二十年沒再有戰爭。”

“那就好。”戰士們說,“這樣,我們就可安心離開了。”他們揮手,“代我們向將軍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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