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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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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不會吧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紮得一絲不茍。

手裏提著一個竹編食盒,蓋子嚴實,隱約透出一點油星味。

“清歡……”

“咋啦?”

蘇清歡正擦櫃臺,頭也沒擡。

抹布在玻璃面上來回推,留下一道道水痕,又被她迅速擦幹。

她順手把掉在臺面邊的一小截粉筆頭掃進手心,彈進了角落的鐵皮罐裏。

張紅紅吭哧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開口。

“那個……王師傅……”

她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摳著食盒邊緣。

鞋尖在地上輕輕點著,點一下,停一下,再點一下。

蘇清歡手一停,心裏“咯噔”一下:不會吧?

王師傅昨晚喝多了,幹啥出格事兒了?

她擰緊抹布,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櫃臺上砸出幾個深色圓點。

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王師傅平時的樣子。

說話慢、做事穩、炒菜時袖子挽到小臂中間,手腕翻得利索。

“昨兒半夜,他怕我著涼,專門跑家裏抱了床新被子來……”

“你說……我咋謝他合適?”

她把食盒放在櫃臺一角,揭開蓋子,裏面是四只煎得金黃的雞蛋餅,碼得整整齊齊。

蘇清歡“噗”一下笑出來,手一撐櫃臺,轉過身來直視她:

“這還用想?嫁給他呀!”

她把抹布搭在臂彎,雙手叉腰,肩膀微微聳起,眼睛睜得格外亮。

“哎喲餵,清歡!”

張紅紅臉騰地燒紅,掄起胳膊就拍她肩膀,

“你瞎嚷嚷啥呢!”

她手指發燙,耳根通紅,連脖子都浮起一層淡粉色。

“我可沒瞎說。”

蘇清歡收了笑,表情特認真,也是真這麽想的:

“王師傅心熱、手巧,還是飯店的大廚,國家級一級廚師!聽說這級別,快趕上大學老師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語氣篤定,“他切菜刀工是省裏比武拿過名次的,蒸包子褶子能數出十八道,燉湯火候差半分鐘都不行。”

“這種實打實有本事的人,比林強強到哪去了?”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張紅紅臉上。

“林強去年冬天連自家爐子都點不著,王師傅上禮拜替糧站大竈修好了漏氣的煤氣閥。”

張紅紅被這話撞得心口發慌,拿林強和王師傅一比。

還真……沒法比。

她低著頭,手指繞著衣角打轉,嘴唇動了動,硬是沒蹦出一個字。

食盒裏的雞蛋餅還冒著一點熱氣。

就在這時,店門口“哐”一聲巨響。

“張紅紅!你是不是腦袋進水了?!”

“瞎嚷嚷啥呢?凈在這兒胡咧咧!”

這聲吼跟打雷似的,又糙又沖。

震得窗玻璃嗡嗡輕顫,櫃臺上的粉筆盒跳了一下,滾出兩支粉筆。

蘇清歡和張紅紅猛地一激靈,齊刷刷擡頭。

門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臉黑得像鍋底。

他身上那件藍工裝早洗褪了色。

工裝後背有幾道淺淺的汗漬印子。

正是張紅紅她爸,張善全。

他左手拎著個褪漆的鐵皮飯盒。

張紅紅臉“唰”地一下沒了血色。

指甲掐進蘇清歡衣料裏,指節泛白。

張善全大步跨進來,鞋底踩得地板咚咚響,擡手就朝蘇清歡臉上指。

“就是你幹的好事!”

他手腕一揚,飯盒晃了晃,蓋子松動,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你先坑張亮,現在又拉著我家閨女往王家鉆?!”

“說!你圖啥?拐人的還是騙婚的?!”

蘇清歡眼皮都沒擡,直接冷笑。

“大叔,您牙膏用的是蔥蒜味兒的吧?口氣這麽沖?”

“我天天刷!三遍!”

張善全脖子一挺,青筋都冒出來了。

門簾掀開時帶進一陣風,吹得櫃臺上的紙筆輕輕晃動。

喉結上下滾動,額角青筋突突跳了兩下。

“我們家紅紅多老實一姑娘,以前連門都不亂出,現在倒好,整宿不著家!要是名聲壞了、清白丟了,我掀了你這鋪子!”

他話音未落,右腳往後一撤。

“你……”

張紅紅眼淚嘩一下湧出來,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出聲。

鼻尖通紅,睫毛濕成一簇一簇,淚水順著下巴滴到手背上,又滑落到蘇清歡的衣角上。

正蹲在後屋擦醬菜壇子的蘇庭州聽見動靜,“噌”地躥出來。

他左手還捏著一塊灰布,右膝蓋上沾著醬汁印子。

一瞅見張善全手指頭快戳到女兒鼻子上了,火“騰”地燒到天靈蓋。

他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張善全的手,又掃過張紅紅低垂的頭。

自己捧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閨女……

居然有人敢當面甩臉子罵?

蘇庭州鼻翼翕張,眼底發紅,左手把灰布往圍裙兜裏一塞。

“你發什麽神經病?!”

蘇庭州箭步上前,把蘇清歡嚴嚴實實擋在身後,橫眉立目。

“來啊!不服咱外頭練練!”

他腳掌用力蹬地,身形繃直如弓,肩膀寬厚,擋住所有視線。

“少拿我閨女撒氣!”

他左手往後一擺,手掌攤開,示意蘇清歡別動。

“我還撒氣?是你閨女天天勾我閨女!”

張善全火苗子噌噌往上竄。

他往前又邁一步,胸口起伏劇烈,手裏的鐵皮飯盒被捏得變了形。

“放屁!我閨女比豆腐還嫩!”

蘇庭州嗓門更大,腳往前一碾,水泥地都像震了震。

鞋底摩擦地面,發出一聲長音,褲腳揚起一點浮灰。

眼看倆老頭加起來歲數奔一百一,再吵兩句就得挽袖子動手。

蘇清歡心“咯噔”一下:她爸瘦得肋骨都數得清,真掄胳膊怕是擡不起來。

自己這小身板,也不夠人家一肩膀撞的……

冷不丁,門口傳來一句平平淡淡的話:

“有啥話,坐下來慢慢聊。”

大夥兒齊齊扭頭。

王大福從餐廳那邊慢悠悠踱了過來,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點蔥花末。

他腳上那雙舊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而沈穩的聲響。

圍裙前襟有兩道淺褐色油漬,袖口磨得發亮,邊角微微卷起。

“叔,您是為紅紅的事來的?”

張善全一楞,嘴撇了撇,沒吭聲。

他上下掃了王大福一眼。

高個子,寬肩膀,眉眼沈穩,不像混江湖的,倒像管著一大家子竈臺的。

王大福沒湊近,就站在兩步遠,笑了一下。

“叔,您先喘口氣。”

語氣軟,調子低,一點沒帶火藥味。

張善全瞄了眼門外那塊“餐廳”的老木匾——江城人誰不知道?

老字號,三十年沒換過總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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